「如果你覺得尚且算是個好夢……那便一直做下去吧。」
他想再將她抱得緊些,卻漸漸放輕了力氣。
晨風輕拂,朝陽出岫。
萬物初醒,亦有氣息於此長眠。
……
姜家姑娘在成親前一日離世而去的訊息,很快傳遍了京師。
有人感慨遺憾,亦有人說些不合時宜之言,但這些均無人在意了。
嚴明不在意,姜正輔更顧不得再去在意。
嚴明將姜雪昔送回姜家之後,青衿取出了兩封姜雪昔的親筆信箋。
「這是姑娘臨去莊子前寫下的,讓婢子於……於事後交給郎主。」
姜正輔看似鎮定地接過,尚且未能讀通文字之意,單只是看了一眼那熟悉的女兒家字跡,已有淚水奪眶而出。
宦海沉浮多年,喪妻而又喪子,至這般年歲,此乃平生第一次於人前失態落淚。
半晌,他艱難地閉上眼睛,聲音悲顫:「我便知道……她是不願讓我親見她離去,才尋了藉口去了別莊。」
嚴明靜靜立在一旁,片刻後,朝那髮髻白的老人深深施禮:「雪昔說,令公本就不信所謂沖喜之說,此番不過是為成全我們二人……容濟感激不盡。」
姜正輔站在那裡,未有回應。
他拿著那封信箋,轉過身,步履遲緩地走向了昏暗的書房中。
一貫鎮定沉穩,不知經了多少大風大浪的姜令公,甚至無法親自料理女兒的後事。
嚴明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將佈置好的喜堂撤去,改換為了靈堂。
此舉遭到了姜氏族人的聲討與奚落——
「分明還未拜堂,這親事便做不得數,一個外人,豈能插手我姜氏家事!」
「什麼甘心為昔兒沖喜,果真有那般痴情,又豈會在昔兒離去之後,尚有如此心力行如此大包大攬之舉?」
嚴明對此充耳不聞。
姜正輔聽聞此事,吩咐了管事,以「靈前擾了昔兒清淨」為由,將一應族人轟出了府去。
次日,衡玉登門弔唁,於靈堂內待了許久。
裴家一貫以姜正輔馬首是瞻,裴無雙曾聽衡玉提起過嚴軍醫與姜家姑娘之事,因此也跟著家中舅母一同過來弔唁。
看到了在旁守靈的嚴明,裴無雙並未表現出與之相識之色。
阿衡告訴過她,嚴軍醫為了替姜家姑娘沖喜,改換了身份。
蕭牧也差了印海前來——定北侯府雖與姜正輔不睦,但官場如此,凡事都有禮俗規矩需要遵循,此舉便也不算醒目。
印海唸了句佛,對嚴明道了句「節哀」。
裴無雙的視線穿過弔唁的人群,看向了他。
印海有所察覺,轉頭看去,便撞上了那道目光。
姜正輔的身份擺在此處,前來弔唁者頗多,二人隔著熙攘人群對望著,女孩子微紅的眼睛有著不同於往日的安靜。
這份安靜裡,似乎第一次有了對生死相隔的思索。
銅盆裡燃著紙錢燒料,棺前香霧嫋嫋,二人於朦朧間對視良久。
衡玉離開姜府前,女使青衿將另一封信交予了她。
在回家的馬車裡,衡玉開啟了信細讀。
信上多是對她的謝意及祝願,字裡行間,溫柔暖善。
當真是一個溫善到骨子裡的女孩子。
衡玉不覺間溼潤了眼睫。
古來有關生死二字,總有諸多和解的道理,其中總是滿含禪意真諦。
可身為俗人,總是難以真正看破。
她與姜雪昔相識短短時日,尚且如此,更遑論是其真正的身邊之人了——
姜家姑娘下葬前夕,姜正輔便病下了。
這一病久久難愈,一連十日餘,早朝之上百官都未能得見姜令公身影。
幾名親近的心腹前來探望,見得那倏然染上了沉寂老態的令公,皆心生不安。
因此,朝中各派暗下難免起了些異樣的聲音,而又因姜正輔無後,以姜氏為首牢不可破計程車族勢力分佈,便隱隱有動搖之象。
晚年喪女,孤身一人,故叫人唏噓同情。
然而人情歸人情,朝堂為朝堂。
東宮裡的數位幕僚不止一次在吉南弦面前表露過看法——皆認為姜正輔於此時病倒,實為一樁利事。
若對方就此一蹶不振,趁此時機,東宮一派便大有施為之地。
除此之外,東宮近日亦在為另一件事做著準備。
「太子妃……這個時候要辦誕辰宴?」寧玉聽聞此事,有些吃驚,壓低了聲音道:「小玉兒,上回你和阿兄不是說聖人中風,已是動彈不得了嗎……」
衡玉將誕辰宴的請柬合上,道:「此時諸國使臣都在京中,此前是聖人自己放出去的話,要大賀千秋節——如今這般局面,南境又起了亂事,皇室已是最忌露出頹態,所以太子妃這誕辰宴,哪怕是為給那些人看,也是非辦不可的。」
太子妃的誕辰宴,定在了五日之後。
接下來數日,太子妃常是從早忙到晚間。
雖說並稱不上是如何大辦,但因此番參宴之人與往年大有不同,諸多細節免不得皆要一再仔細。
直到誕辰宴前夕,一切才總算大致敲定。
思及明日便是太子妃生辰,太子特意擠出空閒,與妻子共進晚食,嘉儀郡主也在旁陪同。
丈夫與女兒在側,太子妃心情自是頗好。
然而飯用到一半,近日晨起之際那時有時無的不適之感,卻忽地加重許多。
「阿孃怎麼了?」嘉儀郡主見母親面色不對,以手輕按住了胸口,不由地問。
太子放下雙箸:「瀅瀅可是哪裡不適?」
太子妃強壓下胃中翻騰:「臣妾無妨。」
「可是近來太過操勞之故?還是請個醫官來看一看為好——」太子說著,便吩咐了宮娥去請醫官。
晚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