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吾少時有一摯友
男人身邊的下屬說道:「葉護可不能小瞧了他,兩年前努特勤便是於陣前死於此人之手……」
那蓄著絡腮鬍的男人聞言眼底閃過一絲兇光:「我當然記得此事!阿努之仇,我一定要報!」
他又悶了一大口酒,視線掃過宴上百官:「大汗畏戰,阿努一死,他便求和……遲早有一日,我要將這些貪得無厭的盛人通通踩在腳底!」
說話間,他的目光落在某處,微眯起兇光顯露的眼睛:「聽說那就是蕭牧的親孃?」
「就是她。」那名下屬說道:「聽聞這蕭牧至今還沒娶妻,自幼同其母相依為命長大,家裡就剩下這麼一個親孃。」
男人聞言眼中閃過譏笑,仗著一口身邊人聽不懂的突厥語肆無忌憚地嘲笑道:「原來是個寡婦!」
那下屬也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等著瞧,早晚我也要叫他嚐嚐親人被屠的滋味!」男人「嘭」地放下酒碗,拿蹩口的大盛話使喚宮娥:「給我們倒酒!」
衡玉微皺著眉看向對面那大碗飲酒的兩名突厥人。
「我家貓兒可是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她身邊的永陽長公主放下銀箸,問道。
衡玉微點頭:「大致聽得懂一些。」
她幼時隨阿翁遊歷各處,因有強聞博記之能,對各處語言便都粗通一二。
且那二人言語間分明提到了「蕭牧」,且那般神態與眼神,縱然是猜,也能猜得出必然不會是什麼好話。
永陽長公主也看向那名喝的面色通紅的突厥使臣:「若我沒記錯的話,此人名喚伽闕,其弟伽努,兩年前帶兵進犯我大盛疆土,數月間便破了信都城門。彼時蕭節使奉旨率盧龍軍前往馳援,親手斬殺了伽努,將突厥大軍驅逐出了雁門,逼得新任可汗向大盛求和——」
她說著,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戰事雖止,但人心中的仇恨與貪慾輕易不會消散,所謂太平,也皆是制衡之下的短暫表象而已。」
衡玉看向那兩名姿態囂張的突厥人:「縱是表象,也只求能夠長久一些。」
「這便是武將鎮守邊境的意義所在了。」永陽長公主含笑道:「有他在,北境之太平,總能長久些的。」
此時,一道小身影走了過來,笑著喚道:「永陽姑婆,老師——」
「儀兒今日倒坐得住。」永陽長公主含笑道:「竟坐到現下還未跑出去。」
嘉儀郡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實在枯燥得緊,父王也走了……儀兒想帶老師去看樣東西解解悶。」
「去便是了。」永陽長公主道:「若待會兒你阿孃問起,姑婆替你擋著。」
「多謝姑婆!」
嘉儀郡主喜笑顏開,朝衡玉眨了眨眼。
衡玉笑著起身,牽起女孩子的手,二人一同悄悄離席而去。
「郡主要去何處,看何物?」出了大殿,衡玉問道。
「少陵阿舅今日入宮帶來了幾冊孤本,就在那些誕辰禮當中。」嘉儀郡主興致勃勃,迫不及待地道:「老師,咱們先去瞧瞧!」
衡玉笑著點了頭。
另一邊,蕭牧隨著那名內侍,來到了太子的書房內,正抬手施禮。
「蕭節使不必多禮。」太子起身相迎之際,語氣溫和帶些歉意,坦誠直言道:「席上人多眼雜,為恐生出不必要的麻煩,吾唯有先行藉故離席,再使人暗中邀蕭節使來至,實在多有失禮。」
「殿下言重了。」蕭牧道:「殿下為儲君,臣為武將,為杜止流言,理當謹慎待之。」
太子聞言露出笑意:「若非如此,吾早該邀蕭節使單獨一敘了。苦於未曾尋到合適時機,只能借今日之便——」
說著,抬手示意蕭牧落座:「此處無旁人在,枯坐無趣,不如邊對弈邊敘話,如何?」
看向那備好的棋盤,蕭牧道:「臣不精棋藝,恐怕陪不了殿下。」
太子笑了笑:「蕭節使莫要過謙了,吾可是聽吉大人說過的,在營洲時,蕭節使常同吉娘子對弈!吉娘子之棋藝,可絕非尋常人招架得了的。」
蕭牧微斂眸,露出些許笑意。
這是在試探他,乃至誆他的話了——
他未正面回答什麼,只道:「若殿下不嫌,臣便只能獻醜了。」
太子笑著道:「蕭節使快快請坐。」
二人於棋盤左右落座,太子抬手讓出白子:「蕭節使為客,當先行。」
蕭牧未推辭,執白棋落子。
太子也笑著落下第一子,邊說道:「蕭節使之心,吾向來明朗……近年來父皇之疑,卻也是有目共睹。」
蕭牧執棋的手指微頓間,只聽太子繼續往下說道:「自古以來,縱觀前人,可知身處帝位者,多疑者十中有九……然而並非自古以來皆是如此,便為對。」
二人先後落子,太子的聲音好似閒聊一般:「蕭節使此來京師,是否有所圖?」
蕭牧未曾抬眼,視線落於棋盤之上,亦直言道:「臣有所圖,為圖消去帝王之疑,願君臣相和,以謀北地長久之太平。」
太子看向他,眼中笑意更深幾許:「我猜也是如此。」
旋即道:「這本該為朝廷之慮,卻反為蕭節使以身犯險之願,此乃朝廷之過失,亦要多謝蕭節使大義。」
「此乃臣分內事。」蕭牧並不多言。
「這些年來,蕭節使駐守北地,屢建奇功,實為大盛之幸,吾一直感佩於心。」太子認真落子,亦認真說著:「朝廷待蕭節使多有虧欠,但吾保證,從前之事,日後不會再有了。」
蕭牧道:「能得殿下信任,臣甚是感激。」
太子聞言笑笑:「可蕭節使待吾,卻是防備頗深,自入此處,所答便皆是寥寥數字而已。」
「臣一貫不善言辭,望殿下見諒。」
「無妨。」太子笑著道:「吾之所言,聽來拉攏懷柔之意甚明,的確過於直白淺薄了些……蕭節使縱是覺得唐突,也是人之常情。」
片刻後,蕭牧道:「殿下赤誠坦然,是為少見而可貴。」
「不。」太子笑著搖頭:「吾也並非總是如此的。」
蕭牧微抬首,看向他。
「我身居儲君之位多年,若說全無心機算計,縱然蕭節使肯信,我自己也不敢信。」太子也看著蕭牧,道:「但蕭節使不同,吾第一次遠遠見到蕭節使時,便覺有似曾相識之感,不似陌生外人——」
蕭牧未曾露出半分異樣之態,只微微笑了笑。
「吾少時,有一摯友。」太子繼續落子,掩去眼底提及故人之時的那一絲起伏:「他與蕭節使年歲相近。」
說著,笑了笑:「但性情卻截然不同。」
「他性子張揚了些。」說起故友,太子面上始終有著淡淡笑意:「話也是我們幾人當中最多的一個。他為將門子弟,自幼習武,刀劍騎射皆精,七八歲時便曾隨父上過戰場,長住軍營。」
太子聲音漸低了些:「他向來極愛鑽研兵法之道,今日若在此,必會纏著蕭節使問個不停的。」蕭牧未動聲色,只問道:「不知殿下這位摯友,如今身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