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琢循聲轉頭過來,薄唇的嗓音清潤含蓄,顯然是為了讓她心裡舒服一些:「貨比三家,趁著還能自由走動,我先親眼看看。」「這裡質量不好的。」姜濃想勸他走,輕聲說:「我們用古董的。」
季如琢笑看她,說:「你這話幸虧沒被殯儀館的負責人聽了去。」
姜濃微微抿了下唇:「走吧。」
這裡太冷了,哪怕已經到了開春轉暖的時候,她往這裡一站,連指尖都是涼的。
好在季如琢沒久留的打算,臨走時,削薄的長指點了點玻璃櫃裡那幾樣選中的骨灰木盒,頗有閒情跟工作人員說,給他先留著。
姜濃聽了無奈,回頭輕聲跟閻寧吩咐:「把這幾款都買了,拿去燒了。」
這話沒讓季如琢聽見,他已經坐在了車內,許是知道要再敢任性,就真徹底惹到姜濃底線了,一路上都很安分,側臉凝視著路邊的繁華街景許久,見車快開到私人醫院了,才主動打破安靜到詭異的氣氛。
「濃濃。」
姜濃坐在旁邊,連卷翹的眼睫都沒抬起,不想理他。
季如琢也能自顧自地,往下接著說:「遺書我寫好了,名下的財產都捐了吧,骨灰盒別買太貴的,等燒了後,也就裝個一兩日,葬禮辦完就把我撒到海里……」
他雖配合著治療,卻知道這個病不是幾片藥就能痊癒的。
他也想活久一點,最好能看到姜濃幸福久點,但是又不想這麼自私,這條命費勁去吊著,就一直在折磨著姜濃心境,她會日日都怕,突然接到醫院傳來的不好訊息。
季如琢看得很開,混跡古玩界的,一場鑑寶幾乎就是押上了全部身家。
稍有不慎,可能賠得傾家蕩產。
所以他有什麼看不開的,這條命已經廢了,何苦去折磨旁人。
姜濃眼睛略紅,始終看著前方,不去看他:「蘇荷從洛城來了。」
這一句話,倒是讓季如琢沒了聲,直到回了醫院,才控制不住胸膛隱痛,蒼白了臉,沒等護士急匆匆地趕來,就先從口袋裡掏出白色的藥丸。
他都不用水,就往喉嚨裡吞,苦澀的味道瀰漫遍了味覺,對站在原地的姜濃笑。
可惜姜濃拒絕了他邀功,面色清冷道:「去床上躺著吧,醫生會來給你全身檢查一遍。」
季如琢不敢惹她,只能被迫脫了大衣,連手機都給沒收了。
姜濃在外囑咐著護士長,又起了多聘請兩位護工的打算,門是虛掩的,清柔的聲音清晰地傳達進來,季如琢頭靠著枕頭,躺在病床上慢慢聽著。
不知是過了十分鐘,又或者是半個小時。
外面沒了聲,就跟被掐斷了似的。
姜濃是因看到了一身鎏金晚禮服的蘇荷猝不及防地出現在這裡,清透漆黑的眼睛怔了下,連帶旁邊的醫生護士們都察覺到異樣氣氛,自覺把話停了下來。
蘇荷明顯是得知了什麼,從電梯出來,精準往這裡來。
她走的急,在路上已經哭過,精緻的濃妝半褪去,眼睛非常紅。
幾乎一個眼神,以及姜濃就站在病房前,蘇荷這顆心,還沒死灰復燃就已經墜到了地獄裡,驀地止住腳步,竭盡全力也往前走不動了。
姜濃讓醫生先離開,才朝她走過去,眼睫毛微微垂下:「到旁邊說話吧。」
蘇荷不動,過了會就跟沒有靈魂的木偶似的,跟著走到吸菸區,這兒沒人,除了牆壁上有幾道煙印子,像是處於困境時,被壓抑著,狠狠摁進去的。
靜了半響。
姜濃先是啟唇,問她:「你怎麼知道的?」
蘇荷腳下的高跟鞋跟要斷似的,站不穩,扶著旁邊綠色長椅坐下:「林樾舟說漏嘴的——」
林樾舟顯然是看姜濃管不住季如琢,私心想搬個救兵來。
恰好蘇荷還沒離開瀝城,他趁著機會,不經意間透露出藏月已經沒了小季老闆坐鎮,等她來問,再透露一點季如琢得癌症的訊息就好。
姜濃聽了沉默,看到蘇荷明媚的那張臉表情是麻木的,略有遲疑:「如琢他。」
話說不下去,不知該怎麼勸蘇荷放下。
顯然她想的,蘇荷也知道,壓下了胸口窒息的情緒,微微喘了口冷氣說:「他要不愛我,也認了,以後老死不相往,但是他就這麼孤獨的等待死亡……把我這些年的愛丟了餵狗算什麼?」
姜濃眼尾潤著紅,喉嚨哽咽提醒一件無法逃避的事實:「如琢沒幾年的。」
蘇荷用力將眼淚擦去,眼妝完全模糊了:「姜濃,你們不要管他了,我來管——這是季如琢欠我的,他就算沒幾年活,也該把債還了再下地獄。」
話聲落地,吸菸區有個高瘦的陌生男人想走過來靜一下。
結果叫蘇荷強勢地瞪了回去,她如今是神擋殺神,誰來勸都沒有用的,對同樣面色很白的姜濃說:「你們一個個的,別覺得這樣會辜負了我大好青春,覺得我陪伴在一個將死之人身邊被耽誤了,我會虧嗎?那是季如琢啊。」
「是生了一副讓人忘俗的美人相,在鑑寶界以雅正聞名的季如琢啊。」
「能霸佔他餘生最後的時光,青春來換而已,是我這輩子做的最值錢一筆買賣了。」
「姜濃,你讓我陪他吧,他要死了……我就安心回家嫁人,我第二天就把自己風風光光、八抬大轎的嫁出去——」
蘇荷說得每句話,每個字都彷彿在滴血,一滴滴的,砸在了姜濃的心上。
她無法拒絕,捲翹纖長的眼睫含了淚,慢慢地墜下。
*
在半個小時裡,兩人達成了默契的共識。
姜濃將醫院這邊的手術情況和後續一切事,都交給了蘇荷,天色逐漸暗了,她還沒走,去倒杯熱水給蘇荷喝,想等她冷靜下來。
蘇荷喝了,也叫護士來給自己打一針鎮定劑。
她有意識地調整自己心理情緒,想著不管季如琢會說什麼傷人的惡語,都不能上脾氣。
八點半過後。
蘇荷起身去衛生間洗了臉,沒再上妝,等用紙巾擦拭完了臉頰的透明水痕,才轉過身對姜濃說:「你回去吧,這裡有我。」
姜濃點頭,恰好老宅也打來了電話問她回家時間。
她又輕聲囑咐了幾句,拎起包,沒去病房那邊跟季如琢告別,帶著閻寧前腳一離開,清冷的醫院走廊就被重重保鏢給看護了起來。
蘇荷把整層樓都包了,動用蘇家的權勢,徹底斷絕了像今天這種季如琢拖著病體,還能偷偷溜出醫院的可能性,她沒抹口紅的唇在燈光下略白,吩咐為首的保鏢隊長:「護士都給我換成男的,女孩子容易遭到他那張臉哄騙——」
男的對季如琢的美色免疫,斷不會做出心軟,幫他逃走。
蘇荷是提前預防了一切可能性,繼而,踩著細碎的高跟鞋步聲朝唯一一間住人的病房走去。
她向來沒敲門的習慣,推進來時。
躺在病床上翻閱醫書的季如琢就已經察覺到換人了,只是看到蘇荷,稜角清瘦的面容還是訝異了幾秒,又細細觀察起了她,多日不見,還是喜歡穿明媚奪目的顏色,只是又瘦了些,臉更尖了。
他無話,蘇荷也無話似的,端著睡前要吃的藥進來。
擱在床頭櫃上,連帶一杯熱牛奶。
等對視上季如琢溫潤的目光,望的人心堵,才抿著唇,字字咬得清晰說:「下次手術時間提前了三天,我定的。」
不等他拒絕。
蘇荷也不想聽到不愛聽的,索性搶著話,略一絲冷意:「季如琢,我不管要幾場手術才能把你救活,今晚也實話放這裡了,只要醫生不宣佈你死亡,我就算耗盡蘇家全部家產,哪怕靠儀器,也要你一直‘活著’,懂我意思嗎?」
她向來是個色厲內茬的,話放得漂亮,卻禁不住季如琢輕飄飄的一個眼神。
病房內靜了許久。
季如琢看她眼要紅了,才微笑著,將翻了快爛皮的醫書擱在膝上:「真遺憾,又讓你傷心一次。」
蘇荷收起要大鬧醫院的氣勢,背過身,偷偷的摸了眼淚,不看他,只是嗆聲了回去:
「好好治你病,又不是第一次了。」
季如琢笑著,逐漸地,那雙價值千金的眼,又沒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