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衝從日落殺到月明,出城門這條路,他幾乎每步就要殺一個怪物,終於在月亮升上中天時,追上了白玉京的隊伍。
樹下,一群白衣人正席地休整,聽到他靠近,為首的人拔劍起身,冷斥道:「站住,再往前我可不客氣了。」
容衝的白袍早在他殺敵路上,就因礙事而扔掉了。他目光掃過樹下蒙著白袍,面目模糊的前輩們,執劍抱拳,行出再標準不過的白玉京弟子禮:「晚輩容衝,見過諸弈師叔。」
白衣人依然握著劍,指著他不動,旁邊另一個白衣人站起來,問:「你是何人,如何知道我們的行蹤?」
「想必您就是虞常林師叔了。」容衝面對緊緊鎖定著他的劍尖,依然端正執弟子禮,「我年少時曾在天墉城習劍,於閬風巔臨摹過兩位師叔的劍氣。師叔不認識我,但我對二位前輩敬仰已久。」
兩位白衣人對視,他們身上的白袍漸漸消散,化成白色的弟子服,英氣逼人的少年臉龐,和高高束起的高馬尾。這是白玉京弟子統一裝束,白袍蒙面、幽靈白衣是幻境對他們的醜化,這才是他們的真實長相。
容衝準確說出他們的名字,幻境的矇蔽褪去,他們不再是沒有面目行蹤詭異的白衣人,而成了一個個具體的少年。
白玉京有五城十二樓,其中天墉城修劍,乃五城之首,掌門及執劍長老居住之地。閬風巔在白玉京群山正北,斷崖峭壁,直入雲霄,峰巒倚天似劍,幹辰星之輝,是天然的悟劍聖地。
天墉城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每位劍修學成下山前,都要在閬風巔留下劍氣,一來是檢驗劍法成果,二來激勵後輩弟子,三來,如果他們在山下執行任務時遇到危險,身死道消,這道劍氣就是他們的墓誌銘。來日若有機緣,某位師弟師妹從他們的劍氣中悟道,傳承了劍法,他的劍便依然活著。
容衝十二歲前不被允許下山,幾乎住在閬風巔,天天研究前人的劍氣。閬風巔每一道劍氣他都臨摹過、研究過,所以,諸弈一拔劍,他就認出來了。
在諸弈的劍氣旁邊,是一道和他同一天落劍、風格縝密內斂的君子劍,下面是一行親手所刻的雋秀字跡,名虞常林。兩人結伴出山,可見關係之好,那麼一同執行任務,也就不稀奇了。
諸弈見這個陌生少年準確說出他們的名字,並且提到了唯有劍修弟子才知道的地名和習俗,再不懷疑少年的身份,雖然,他並不認得這個少年。諸弈收了劍,上下打量容衝,不確定問:「你是天墉城新來的弟子嗎?我好像從未見過你,不知你師從哪位長老?」
容沖和他們年紀差不多大,卻開口叫他們師叔,那就說明他是某位長老新收的嫡傳弟子,輩分才會這麼低。容衝輕輕笑了笑,說:「沒有師承。想教我的人水平都差一點,我覺得還是自己練快些,就沒陪他們浪費時間。」
諸弈表情驚異,不確定容衝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虞常林掃過容衝劍鋒上殘留的誅魔劍氣,心裡已有了成算。
誅魔劍是一套極霸道的劍法,不光對劍法的要求高,還要求使用者靈力高超,從小修習相配套的浮光心法,才能駕馭此劍譜。而浮光心法,是玄都玉京掌門容家一脈的不傳之秘。
這個少年,原來是容氏後人,難怪能直接找到他們。虞常林沒有再追究容衝的身份,直截了當道:「僥倖當師侄一句師叔,我等慚愧。師侄是來找容復師兄的嗎?」
容復……容衝怔忪,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容衝忍不住問:「他也和你們在一起嗎?」
「容師兄和楚師姐去海上尋妖了,我們約好明日會合。」虞常林看著容衝,說,「如果你著急,我們可以現在給他們發傳訊符,估計辰時就能見到人。」
「辰時……」容衝喃喃,「來不及了。明日午時,知府要點火,當著全城人的面處決蛇妖。」
「蛇妖?」儲亦震驚,忙問,「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找到蛇妖了?」
「此事話長,我們路上說。」容衝握劍,對著眾人抱拳,「晚輩容衝,在此懇請諸位前輩,隨我回棲霞城救人。」
白玉京眾弟子一直在聽容沖和儲亦的對話,他們聽到棲霞城內有變,早已紛紛起身,道:「降妖除魔,吾輩義不容辭。請帶路。」
容衝也沒有矯情,道了聲謝,轉身就走。儲亦握著劍跟上容衝,他猶豫了下,問:「你真的不等等容師兄、楚師姐他們嗎?」
容衝手指攥緊,不出意外,這是他此生最後見父母的機會了。哪怕是幻影,也終究是他們所化。但理智還是壓倒了情感,容衝狠下心,決然說:「正事要緊,不等了。」
陽光穿過房頂,斑駁落在古舊的仙姑像上。小桐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轉醒,一睜眼就看到窗前坐著一個人。她未施粉黛,素面黑眸,長裙靜靜垂落在腳面,在光影下靜美如畫。
小桐打著哈欠坐起來,問:「沉茜,你這麼早就醒了?你該不會等了一夜吧?」「怎麼可能。」趙沉茜站起身,沉靜道,「既然醒了就走吧,午時行刑,我們得早點去,搶佔有利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