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
管家聽說謝徽回來了,匆匆跑出來。他瞧見謝徽的臉色,忙從侍衛手中接過傘,撐在謝徽頭上:「相公慢走,這些天臨安一直在下雨,仔細腳下的路。」
謝徽容色淡淡,面如平湖,要不是下人稟報,管家都看不出謝徽生了病。一路無話,謝徽回屋,獨自進裡屋換乾淨衣服,管家知道謝徽的規矩,安分等在簾外,道:「相公回臨安怎麼也不派人通傳一聲,奴才也好給您安排熱水。奴才讓廚房煮了薑茶,相公暫且驅驅寒。」
謝徽解開半溼的衣服,搭在屏風上。那夜大費周折卻無功而返,謝徽當然不甘心,他命人在海上搜了很久,恰巧這幾日海上風暴多,他在船上受了涼,頭腦昏昏沉沉,連嗓音都是喑啞的,要不是臨安這邊實在等不得了,謝徽還不肯回來。
謝徽按了按眉心,勉強支撐著精神,問:「我出門這段時間,朝廷可有大事?」
「朝中一切如常。楚王妃最近又送了一批女子入宮,官家正忙著開枝散葉,政務都交由宰執們商議,若無大事,不必來問他的意見。這麼多年了,政令大都有章程,能拿得準的奴才代您蓋了章,拿不準的都放在書房裡,等您定奪。倒是皇后,派身邊人來了好幾次,說是有事請您商議,讓您病好後,務必回信。」
謝徽這次出門用的藉口是身體不適,出門休養,他不知道蕭驚鴻那邊用了什麼理由,但顯然驚動宋知秋了。蓬萊島宴會已辦了好幾屆,本身就小有名氣,而這次的主題還是死而復生,難怪會驚動深宮中的宋知秋。
謝徽輕輕嗤了聲,淡道:「她能有什麼要緊事,無非是著急生皇嗣,看不慣宮裡那些鶯鶯燕燕,以及不滿楚王妃手伸太長。深宮婦人爭寵的手段,以後這些事你回絕了就是,不必轉告我。」
「是。」管家應諾,搖頭嘆了口氣,「官家也真是,年紀輕輕,春秋鼎盛,後宮佳麗也不少,為何就生不出孩子呢?莫非真如坊間編撰,是當年南逃路上,傷了身體?」
謝徽正在屏風後打理衣領,在自己家裡,他沒有穿繁複的衣袍,而是換了身青灰色素紋袍。他手指修長,連拉領子的動作都顯得有條不紊,優雅從容,似乎沒留意到管家的話。唯獨在暗光裡吐氣的青猊獸知道,謝徽垂下睫毛,冰冷而無聲地笑了下。
他和楚王夫婦做了多少虧心事,只有他們自己知道。興許,是恩將仇報,犯了天怒,遭報應了呢。
謝徽終於將衣袖整理妥帖,緩步走出屏風。他側坐在榻上,抿了口薑茶,問:「家裡呢?」
管家支吾了一聲,似乎拿不準該不該說:「宅子裡也一切如常……」
「說。」
管家想起謝徽的手段,不由打了個寒戰。他們這位謝大郎君看似光風霽月、謙謙君子,年紀輕輕就官拜宰輔,歷經兩朝屹立不倒,官場上人人稱讚謝相公溫和儒雅,幾乎沒見他與誰紅過臉,然而管家卻知道,謝徽最是猜忌記仇不過。
他心裡有仇,卻從來不說,而是依舊在家做孝子賢孫,在外做和氣老好人,慢刀子割肉,一點點折磨仇人。
既害人,又害己,總之他不好過,那麼別人也要跟著他一起生活在地獄中。
管家不敢再耽誤,如實說道:「相公出門後,薛夫人不知怎麼聽到了風聲,上門探望老夫人,想將薛姨娘接回去住。」
「接走了嗎?」
「自然沒有。」管家忙道,「奴等謹記相公的吩咐,說薛姨娘有家事需操持,婉言相拒。老夫人那邊派人來了好幾次,奴都沒有放人。」
說曹操曹操就到,院外傳來吵嚷聲,隱約能聽到一個激動高亢的婦人聲音:「我是他的生母,母親見兒子,還需要通傳嗎?」
管家尷尬,小心翼翼瞥向謝徽。謝徽神色淡淡,臉上看不出什麼波動,唯獨放下薑茶,輕輕按了按眉心。
他一言未發,但是管家已經懂了。謝徽是孝子,不會忤逆母親,至於自長公主死後他就再沒和謝康氏見過一面、說過一句話,控制謝康氏的交際,將她軟禁在謝宅中,不該出自一個孝子之口,定是下面人自作主張。
六年前,謝徽的妻子福慶長公主慘死荒野,謝徽對此表現得非常平淡,似乎對這位聯姻的妻子並無多少感情,但只有謝家人知道,福慶的死,放出了一隻怪獸。謝徽從此像變了一個人,他本就內斂,趙沉茜死後他的越發隱忍莫測,可是行事手段卻一改初衷,走向極端。曾經他遵守儒家禮法但不墨守,化道為己用,但趙沉茜的死打破了他對道德的堅守,他徹底變得不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