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衝剛吹過牛,不肯露怯,嘴硬道:「我仇家遍地,出門在外,換幾個身份怎麼了?」
蘇昭蜚多麼瞭解容衝,一聽就明白了:「這種話可騙不了我。你那麼張揚,遇上仇家肯定會用自己的名號,才不會將風頭記在我名下。你定然用我的名字面對一個認識你,卻不認得我的人,比如,你那位舊情人。我說的對不對?」
容衝不語,蘇昭蜚冷冷笑了聲,道:「容衝,別忘了你說過什麼。」
「我知道。」容衝不想聽上次的爭論,打斷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輕重緩急。」
蘇昭蜚輕嗤,希望他是真的知道。男人的友誼和女人之間不同,女子若碰上不良人,女子的蜜友可以一遍遍勸,但男人往往只能說一遍,再好的朋友也是如此。蘇昭蜚不再提這個敏感話題,及時轉了彎,冷嘲熱諷道:「容衝,你可真行,欠我的錢從來不還,卻有錢給舊愛包下楊宅。我依稀記得楊家的宅子並不小,你到底瞞著我藏了多少錢?」
容衝尷尬,覺得很有必要澄清這一點:「你沒誤會,我確實沒錢。這座宅子,是她自己買的。」
對面靜默了,許久才傳來一道不確定的聲音:「買的?」
「是的。」容衝知道他沒見過這麼多錢,特意貼心地告訴蘇昭蜚價錢,「她出了一顆海底珍珠,賺了五千貫,花四千貫買下了這座宅子。」
蘇昭蜚沉默半晌,道:「你這麼驕傲做什麼,錢又不是你賺的。等等,照這樣說,你現在住的,豈不是她的房子?」
容衝越發驕傲了:「對啊。」
傳音符對面沉默的更久了,容衝偏不結束對話,耐心地等著他反應。許久後對面才傳來涼絲絲的聲音:「你走之前急成那樣,彷彿沒有你她會活得水深火熱,可是看起來,她分明活得很好。我第一次見接濟舊情人,是指住到她的宅子裡。」
容衝並沒有被諷刺到,反而與有榮焉:「我就當你是嫉妒。我早就和你說過她很厲害,她聰明、冷靜又勤奮,只要她想,無論什麼事都能做好。我原本確實想庇護她,後來發現她掙錢比我厲害多了,還是讓她來庇護我吧。有些時候只需要轉換一下思路,你就會發現人生路好走多了。當然,你這輩子是沒希望了,此生好好積德,下輩子爭取長一張漂亮的臉,讓聰明美麗又有能力的公主養你。」
「我不需要。」蘇昭蜚潑冷水,「你一個入贅失敗的前前駙馬,還得意上了?何況,她要是真像你說的那麼聰明,會認不出你,任由你頂著我的名字,搬入她隔壁?」
無疑蘇昭蜚又說到了點子上,連踩容衝好幾個雷點。容衝靜了靜,說:「這不怪她。我們分開太久了,她認不出現在的我,也很正常。」
她認識的是十七歲意氣風發的容衝。那個容衝沒有經歷過任何挫折,從未為銀錢煩惱過,所以活得飛揚跋扈,目下無塵,對衣食住行都極其挑剔,見不得一點瑕疵。而現在的容衝經歷了逃亡、戰爭,從寄人籬下,到自己招兵買馬,重建容家軍。這期間的磨難,足以徹底改變一個人的習慣,而他又用了易容術,便是爹孃、二兄在世也未必認得出他,何況她呢?
蘇昭蜚受不了了,主動引燃傳音符,結束對話。昔日最親密的人站在面前卻認不出來,苦主竟然還為對方辯護,替她找苦衷。這樣的戀愛腦沒救了,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容衝看著指尖燃燒的符灰,輕輕吹了口氣,灰燼化作靈力散落空中,並沒有髒了他剛洗過的地。容衝枕著胳膊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夜色,久久沉思。
他們分別真的太多年了,兩人天各一方的時間,已遠遠超過了在一起的時間。之前六年他守著沉睡的她,並不覺得生疏,在蓬萊島上各自扮演陌生人,也不覺得難為情,但今日面對面,他才驚覺,他其實已經不知道怎麼樣和她相處了。
現在的她已不再是十六歲那個敏感驕傲、口不對心的少女,她成長了許多,連他都為她驚歎。其實蘇昭蜚說得對,她足以過好自己的人生,他似乎,沒什麼理由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了。
容衝手指蓋住眼睛,不願意繼續往下想。他好不容易將這間屋子打掃出來,而且今日剛剛交了租金。就讓他,住完這個月再走吧。
趙沉茜鎖好門窗,換了輕薄的中衣,等洗漱完,終於能坐在床上休息,實在長長鬆了口氣。
這一天似乎格外漫長,發生了許多始料未及的事,好在都算解決了。她坐在床沿,盯著房間內的擺設出神,慢慢感覺到害怕。
旁邊就是祠堂,屋裡枉死過人,白日她不覺得算回事,但夜深人靜獨自坐在其間,還是有些瘮人的。趙沉茜搓了搓胳膊,在心中默唸,她是死過一次的人,閻王都奈何不了她,何況區區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