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琢還沒有從蘇玉七上八下的情緒裡脫離出來。
蘇玉沒再說話,被他箍著雙臂,她輕輕地閉上了眼睛,鼻息裡出一口短氣,由一副安於桎梏的鬆弛姿態,腦袋自然地往後仰了仰。
斑斑淚痕還在臉上,但她面色寧靜,說睡著就睡著了似的。
謝琢放開她。
他不知道現在要怎麼辦,幫她換洗是不可能的,於是就暫時將蘇玉擱在床上,替她掖好了被子。
就這樣一覺到天亮也不錯。
但他正要轉身離開時,身後傳來小小的呼喚的聲音:
「謝琢謝琢。」
他回過頭。
被子裡的人探出腦袋,謹慎地看一看他,抬手勾一勾,繼續小小聲說:「過來過來。」
蘇玉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露出可愛白淨的貝齒。
「快來看我的夜光手錶。」
她整個人團在被窩裡,將白色床單拱起一座小山,她滿目欣喜,像真在裡面藏了什麼寶貝等他去看。
謝琢還是很配合的,往前邁了一步。
「鏘鏘——」
她把手露出來,高舉手腕,那姿態好像發出了一道鐳射雷射,讓她興奮不已,「快看!」
謝琢什麼也看不到,那不是夜光手錶,是皇帝的手錶。
但他給面子地點了點頭:「好看。」
「好看吧?」得到回應,蘇玉的眼睛更亮了。
他沒看到手錶,但看到了她臉上一道未乾的淚漬。還沒有乾透的眼淚就在笑容的底下,而她彷彿渾然不記得剛才發生過什麼。
謝琢總算明白了,他在這裡思前想後,她單純是在發酒瘋。
正當他準備幫蘇玉重新蓋好被子,讓她好好休息時,謝琢伸過去的手被她輕輕地捉住了。
蘇玉的動作很輕,她發涼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但謝琢卻覺得這份涼度很沉重,讓他無論如何掙不開。
只能聽著她輕言軟語地說著:「他一直有想著我。」
「他還記得我的名字,還記得我的樣子,還記得第一次見我,還記得我們一起聽的歌……」
謝琢俯身,輕揉她的髮梢,肯定了她的話:「對,他一直想著你。」
他告訴她:「他想跟你說,他怎麼會忘了你。」
「……」
蘇玉抿唇不語,安靜地盯著他。
她連眼睛都不眨,怕一閉眼,這一幕就會像疾馳的風從腦袋裡掀翻過去。
「我要是不回來找你,你也不會找我。」謝琢定定地看著蘇玉,他聲音放低,乾燥溫暖的手掌覆在她薄薄的臉頰上。
「是不是。」
蘇玉不說話,仍然看著他。
近看,她的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的眼瞳,沒有一絲汙濁。沒有血絲,或是渾濁的陰影。
嘴唇也漂亮,瑩潤光澤,淺淺的櫻花色,在這麼近的距離裡,他都看不到她唇上有絲毫的紋路。
抿起來的時候,是心裡有顧慮,或對他有所審視。
譬如此刻。
過了會兒,蘇玉又想到什麼,問他:「兔兔呢,你說給我的。」
謝琢問她:「在哪?」
「在我睡覺的床上。」她好好地跟他解釋一遍說,「我要摸著它睡著。」
他不知道蘇玉要的兔兔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但看她如此焦灼,怕不給她,她就沒法好好休息。
於是謝琢拿她手機讓她給室友打了個電話,幸好室友還沒睡,謝琢接過,說能不能讓那邊配合一下,他一會兒找個跑腿的去取東西。
對方說好。
看來她還真有抱著睡覺的兔子。
謝琢又讓那邊一併送來兩件她的換洗衣服。
對方愣了愣,接著說好。
蘇玉滾到床中央。
謝琢低眸,看床上她滾過的一道褶皺,還有身體的暖氣,他靠著床沿,輕輕地躺下來。
他已經洗過澡,身上和髮梢還有淺淡的清茶香氣。
如果香氣有顏色,他現在大概是在一種綠色的狀態裡,類似於盛夏的香樟木,是健康而豐盈的。
謝琢閉著眼,沾上枕頭,像在做思考。
很快,他耳畔傳來鼻子斷斷續續地在淺嗅的聲音。
「你好香呀。」
那個聲音慢吞吞地爬到了他的耳邊,又聞了聞她自己,蘇玉悄悄地說著,語氣還有些傷心,「不像我,我就臭臭的。」
謝琢閉著眼,回答她的話:「你不臭。」
蘇玉看了看他斂下的長睫,像碰一下,快要觸及的一剎,她收回了手,「我要睡覺,我要摸著兔兔睡。」
蘇玉說完,要滾下床去找兔兔。
但下一秒,被一條有力的胳膊強勢地撈過去。
謝琢一把把她帶到懷裡,低磁的嗓音懶懶地從胸腔傳出,帶點震動的質感,讓貼在他胸膛的蘇玉心尖一燙。看似無奈,卻又勝過於寵溺的一道淡聲:「你摸著我睡吧。」
「……」
蘇玉在他的懷裡凝固了半分鐘左右,才慢慢地、慢慢地鬆下了四肢。
他還是沒有睜眼。
看起來實在懶得應付她了,可是又好脾氣地在回應她每一句醉話。
其實謝琢不是嫌她煩,他是在思考。
過好久,抱得懷裡的人都發熱,他的胸口腰腹也暖烘烘的一片。
他睜開眼,斂眸看向呆呆的蘇玉,也看她幹在臉上的細小痕跡:「你在意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