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起?,奉天殿的上空便浮現一層層魚鱗雲,彩陽漸而暈成團團光暈,已不復朝晨的絢麗。
膠州大案一起?,引起?北齊震動,一刻鐘前,八百里加急送入皇城,已有鐵騎在宣府外頻擾,與其同時?,江州一帶突發罕見瘟疫,有蔓延江浙之勢,可?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害得皇帝午膳都不曾用,迅速召集文武肱骨來殿,詢問對?策,殿內靜若無人,十幾?位緋袍大臣躬身默立,紛紛眉頭緊皺無一人吭聲。
終是有人耐不住,嘀咕幾?聲,起?了興頭,少頃眾臣你一言我一語紛紛建言獻策,只是顧著這頭顧不著那頭,皇帝均不滿意,直到?有一人執笏越眾而出,行至殿中朝皇帝遙遙一拜,
「臣以?為此間看似內憂外患,實則只江州一事可?稱之為憂,北齊膠州不足為慮,無需冒然應對?,操之過急。」
這話如一縷春風撫平皇帝心頭的煩愁,皇帝很有興致,立即問,
「程公何以?見得?」
只見殿中那清雋男人緩緩抬起?臉,這是一張任何時?候看過去依然讓人驚豔的面龐,骨相清俊,皮相貴氣,眼似沉著一團幽光,有著剛柔並濟之美。
偏他身形清正似松,緋袍加身,無風而動,任何時?候立在人群,均能天然般與他人屏開,有一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超拔,這等氣度也難怪幾?十年過去了,「風華絕代」四字,也僅僅用於他一人之身。
程明昱靜靜望了皇帝一眼,並未立即開口,皇帝明白了,這是要密議。
於是皇帝立即撥了撥拇指處的扳指,淡聲道,
「諸位愛卿先退下?,程公隨朕來御書房。」
片刻,程明昱跟著皇帝往東偏殿去,跨進御書房門檻時?,皇帝側臉問了內侍一句,
「栩生怎麼還沒來?」
陸栩生在皇帝這跟親兒?子?似的,甚至比寧王還得得寵。
那內侍答,「世子?陪寧王殿下?去城南大營巡兵去了,說是得申時?方回。」
皇帝輕輕啊了一聲就沒再說話,隨後君臣進入御書房,皇帝落座後示意程明昱也坐,程明昱立著未動,
「《孔令》有云,‘臣不敬君,則天威不立,天威不立,則四海難夷’,臣身為左都御史,諸臣之首,當做表率,忠君,敬君,慎言,慎行。」
瞧,就是這麼個將規矩刻在骨子?裡的人,任何時?候不驕不躁,不卑不亢。
皇帝失笑搖頭。
程明昱聲望隆重,門生故吏遍天下?,身為皇帝心裡難免有些忌憚,可?就是程明昱這個人,他極有人格魅力,實在叫人恨不起?來。
啃朝中最難啃的骨頭,生死置之度外,從不居功自傲,不徇私,不結黨。在內對?皇帝畢恭畢敬,簡在帝心,在外中正明辨,通達治體,像是一部?行走的大晉律法,有他在,朝綱不亂,他這個皇帝坐的很舒心。
更難得的是他人品貴重,克己自省,上負江山社稷,下?負家?族興衰,不知私慾為何物?,為世家?楷模。
「這世間若只剩一位君子?,非程公莫屬。」
那程明昱聽?到?「君子?」二字,眼神忽然變得蒼茫,好似有一片陰霾覆過,發出一聲極低的自嘲,「臣不敢當君子?二字。」
「哈哈哈,程公此言,將世人置於何地呀。」
皇帝只當他自謙,沒往心裡去,挪了挪桌案鎮紙,正色問,「程公說說,北齊如何應對?。」
程明昱回神拱手道,「今晨臣與陸僉事議過此事,有一個主意,請陛下?斟酌。」
「程公講。」
「明面上遣一人前往北齊議和,做謙讓之態,私下?順著膠州之案的線索,著心腹私通北齊,北齊有兩?座城池乃大齊賦稅之源,其一烏蘭城,此城專造民用鐵具,可?著人暗地裡在這收購鐵具,抬高物?價,則北齊工匠均棄弓箭武器而鍛造民用鐵具,軍備廢弛,其二乃庫寧城,此城倚靠東北深山老林,皮毛生意冠絕天下?,亦可?著人在此
地收購皮毛,尤其是馬皮馬毛,則北齊禦寒之物?均會外流,戰馬損傷,不出三年,北齊戰力下?滑,不戰而屈人之兵。」
北齊與大晉不同,大晉鹽鐵官營,而北齊全民皆兵,所有武器和戰馬均由戰士自個兒?配備,一旦戰馬損耗,武器不夠,北齊鐵騎便如折翅的鳥。
程明昱與陸栩生不同,陸栩生善戰,敢戰,但程明昱始終懷悲憫之心,上兵伐謀,不到?萬不得已不出兵,將士的命也是命啊。
皇帝聽?到?最後,捋須長笑,「程公之陽謀,當世無人能及。」
程明昱神色依舊,只垂首道,「陛下?謬讚,至於江州,可?命太醫院組建一隊防疫人馬,由禁軍護送南下?,先隔離封山,再行救治....」
程明昱話未說完,皇帝嘆道,「江州乃賦稅重地,一旦瘟疫蔓延後果不堪設想,遣禁軍和太醫南下並不難,可?難的是已近年關?,國庫空虛,急缺物?資。」
程明昱聽?到?這裡,聞絃歌而知雅意,立即道,「國有難,臣下不得不為君父分憂,程家?前不久剛將所有春租收起來,臣取其五捐獻國庫,用於賑災。」
皇帝聞言做慨然狀,立即起?身繞出御案,來到?程明昱跟前,撫著他肩頭,
「卿乃社稷之臣。」
程明昱連忙垂首,「臣不敢當。」心想,您將亦彥安插在戶部?,不就是這麼個目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