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了煉妖壺,接下來便要覓船出海。大梁城北的大江雖然通海,但來往的都是內陸航船,只怕一齣海便要被打散架,陳靖仇他們問了一圈,沒有一個人肯答應下來。有個厚道的跟他們說,能出海的船雖然不是太多,但每年總有幾艘,若再等數月,只怕會有。可陳靖仇想到師父還在伏魔山,哪裡有時間去等候。皇帝所乘的龍舟倒是能夠出海,但皇帝的船隊已去了江都,再說即使還在大梁,又豈能虎口拔牙,去奪一艘過來?問了一整天仍是屢問不果,心下便又有些焦躁。他們正要回客棧歇息,忽然從一邊跑過幾個孩子,有個一邊跑還在叫著:「看大船去!來了艘好大的船!」陳靖仇心中一動,忙拉住那小孩道:「小朋友,什麼大船?」
那孩子年紀不大,還梳著兩個髽鬏,被陳靖仇攔住了,初時有點怕,聽他這般問,這小孩說:「剛才來了一艘好大的船,我們去看看!」先前皇帝來時坐的船還要大,但那時他們被父母關在家裡不準出來,心裡一直癢癢的,後悔不曾看到,現在來了這一艘,雖然不及皇帝的大,也可以一睹為快。
拓跋玉兒聽得有艘大船,等那小孩一走,她低聲道:「陳大哥,你是不是想把這船奪下來?」
陳靖仇笑道:「豈有此理,哪裡能夠白日行劫。我想去問問,若他們出海,我們便搭個船。」
這雖然不甚靠譜,但也是個機會。拓跋玉兒點頭道:「也好。」
他們走到碼頭邊,待能夠看到,小雪忽然「啊」了一聲,輕聲道:「陳大哥,這好像是皇帝的船。」
碼頭上停著的,除了一些商船,果然有一艘龍舟。這雖然只是小號龍舟,也比尋常船隻大了不少。陳靖仇沒想到來的竟是艘龍舟,心下不由遲疑。小雪道:「陳大哥,現在怎麼辦?」
陳靖仇道:「皇帝不是去江都了嗎?這艘船為什麼還在此地?」
皇帝帶領文武百官巡幸江都,浩浩蕩蕩一路南下,不應該有一艘落單的道理。拓跋玉兒道:「陳大哥,我們上去看看吧。」
陳靖仇道:「不知船上是誰,貿然上去的話只怕不妥……」
正在遲疑,小雪忽道:「陳大哥,有隋兵過來了!」
從城裡,有幾個隋兵正在走來。陳靖仇忙和小雪、拓跋玉兒閃到一邊。走過來的是五六個隋兵,帶頭的是個軍官模樣的兵,身材不甚高,卻長得極其精壯。這幾個隋兵走得匆匆忙忙,也根本沒注意陳靖仇他們,他們走過時,陳靖仇忽覺胸口那竹筒又是一動。等那幾個隋兵走過,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幾人的背影,小雪低聲道:「陳大哥,有什麼古怪嗎?」
「這幾個人中,有妖物在內。」
拓跋玉兒吃了一驚,低聲道:「會不會是與高尉官一夥?」
陳靖仇心頭又是一凜。高尉官與另一個司馬豪都是妖物,卻又是隋兵,方才那幾個人會不會真與他們一夥?高尉官和司馬豪都奉命捉拿小兒,如果方才的軍官也是這一類妖物,只怕他們也是要捉孩子的。他想了想道:「好,我們找機會上船去看看。」
他們在碼頭邊找了個小酒肆坐下,吃了點東西。天黑下時,陳靖仇見碼頭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低聲道:「走吧。」
碼頭上,船仍停了不少,那艘龍舟特別顯眼。只是現在船上的水手大多上岸吃酒胡鬧去了,一艘艘船全都黑漆漆的,越發顯得死寂。他們三人都有武藝在身,避開閒人耳目跳上了龍舟,見這艘龍舟雖大,一樣寂靜無聲。陳靖仇皺了皺眉頭,心道:船上難道沒人?
這時從船艙裡飄來一陣酒肉之香,小雪低聲道:「陳大哥,有人在裡面吃酒。」
從艙裡,隱隱傳來一陣嬉笑之聲。陳靖仇輕輕閃到那艙門邊,小心往裡望去,卻見三個士兵正圍成一桌吃喝正歡,當中一個正是那精壯軍官。另一個士兵一邊啃著一根骨頭,一邊笑道:「這小肥羊還真嫩,現在船上也沒旁人,哈哈,屠將軍,您從麻都督手下打這偏手,可是真高。」那軍官放下酒杯,低聲道:「小聲點!麻都督嘴饞得緊,要是被他知道我打了偏手,郡主都保不下你!」
陳靖仇聽他們口風,似乎是從一個什麼麻都督手上偷了些酒肉過來,心想:這麻都督可真小氣,一點酒肉都不肯給人吃。正在想著,那軍官忽然站起身道:「不成了,我得去方便一下。」說著走出艙來。
陳靖仇見他走了出去,另兩個士兵吃得更歡,心想:倒是個好機會。他扭過頭,小聲對小雪和拓跋玉兒道:「我們去四處看看。」
小雪突然輕聲道:「陳大哥,去底艙吧。」
陳靖仇詫道:「底艙怎麼了?」
「好像底艙有東西,似乎……」小雪頓了頓,又低聲道,「似乎也是神器。」
陳靖仇更是一怔。他不知小雪怎麼會知道的,但先前在土地廟裡,小雪也說過九黎壺在土地像下,結果果然如此。如果這船上的軍官真是高尉官和司馬豪一夥,捉來的孩子很可能關在了底艙,他點了點頭道:「好。」
三人閃過了這座艙,向舷梯走去。方才那士兵說這船已無旁人,看樣子並不假,這船雖大,卻連一個人影都見不到。
下了底艙,裡面漆黑一片。隱約中,突然從一角傳來幾聲抽泣。小雪本就怕黑,聽得這哭聲,又一下抓住了陳靖仇的胳膊,陳靖仇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伸手按在長劍劍柄上,左手從懷裡掏出了火摺子,迎風一晃。
火摺子燃了起來,卻見在底艙角上,有五六個小孩被綁得嚴嚴實實,半躺半坐,嘴上蒙著布,眼中驚恐萬狀。拓跋玉兒低聲驚叫道:「陳大哥,他們真的在抓孩子!」
陳靖仇罵道:「真是群畜生!」小雪見是些孩子,忙跑過去解開他們的繩索,拓跋玉兒也過去幫忙。陳靖仇正待再看看還有沒有別的孩子,胸口忽地又是一動。
是妖物!
一瞬間,他背後又是冷汗直冒。黑暗中,一道寒氣直迫他的後心,他手一鬆,火摺子已掉了下來滅了,人卻已閃到一邊,右手順勢拔出長劍,迎著寒氣掠去。
「當」的一聲輕響,冒出了幾點火星。藉著這一閃即沒的微光,他在底艙的黑暗中見到了一張猙獰的臉,正是那屠將軍。陳靖仇心頭一沉,暗道:好狡猾的妖物,原來他早就發現我了!
屠將軍的身手極是了得,與那司馬豪不相上下,比高尉官要高出一籌。黑暗中,屠將軍的刀與陳靖仇的長劍轉瞬間已相交了七八次,陳靖仇生怕他衝到小雪和拓跋玉兒那邊,雖然已落後手,仍是咬牙堅持。屠將軍苦鬥了七八個回合,見仍迫不退這少年,卻也暗自稱奇,心道:我只道是張須陀手下找到我了,卻是這幾個小崽子,沒想到還真有幾分本事,不比那姓秦的弱。
屠將軍暗自心驚,陳靖仇卻更是惶惑。黑暗中與屠將軍過了這幾招,只覺屠將軍刀沉力猛,而且極有章法,這屠將軍武功高強尚是小事,萬一他也有什麼五方五鬼的邪術,在艙底又躲閃不開,他和小雪、拓跋玉兒即便能自保,那些小孩子卻保不住了。他心想:先下手為強,給他也來個落地生根!
心念一定,他左手已捻了個訣,在身前劃了兩個圈,忽地將長劍一擲,喝道:「疾!」雖然看不清屠將軍身形,但暗中交手,已能捉摸到他的行跡,他自信這一劍亦不會落空。哪知他剛將長劍擲出,卻聽屠將軍亦喝道:「鬼哭化血,中!」
一道寒光迎面迎來,與陳靖仇的長劍正好相錯而過。陳靖仇沒想到這屠將軍也能將刀子飛出,他正在以馭劍術攻擊,一時哪裡閃得開,身子只得奮力一側,刀鋒已擦著他手臂掠過,頓時一陣電擊般的劇痛,人已站立不定,一下單腿跪倒。幾乎同時,屠將軍亦悶喝一聲,「騰騰騰」地倒退幾步,也被陳靖仇這招落地生根擊中。
就在這時,底艙口忽地跳出一團火光,有個人高聲道:「屠將軍,有扎手點子?」正是先前誇屠將軍打偏手高明的那個士兵。陳靖仇暗暗叫苦,只覺臂上越發疼痛,伸手捂住傷口默唸療傷咒。只是這療傷咒屬土系法術,與他本性不合,他使這療傷咒並不如何有效,臂上傷口卻也不小,沒有什麼效用。
小雪和拓跋玉兒本來在解小孩身上的繩索,忽然聽得陳靖仇與人動手,火摺子也瞬即熄滅。她們在暗中不能視物,只聽得傳來兵刃相擊之聲,又聽得屠將軍悶喝倒退,只道陳靖仇已然得勝,誰知艙口火把光亮起,卻見陳靖仇已半跪在地,一條左臂盡已染紅,小雪驚道:「陳大哥……」正待過來給他療傷,忽然一團火光直衝過來,她吃了一驚,閃也閃不開,拓跋玉兒見她遇險,立時拔刀衝上,接了襲來之人一刀。才將那人擋開,卻聽那人「嘿嘿」一笑道:「好扎手的小姑娘,老朱,過來幫忙!」
這正是屠將軍手下的那兩個士兵。此時屠將軍已站立起來,陳靖仇的長劍還插在他的肩頭。這招落地生根本要將他當胸釘在地上,但陳靖仇中刀在先,失了準頭,只刺中了他的左肩。屠將軍伸手拔下長劍,劍身颳著他的肩骨發出牙酸的聲音,他卻行若無事,搖了搖頭笑道:「是挺扎手,殺了!」
陳靖仇見屠將軍中了一劍居然若無其事,心頭不由一寒,扭頭道:「小雪、玉兒,結三才陣!」現在自己已受傷,屠將軍又如此難對付,不結三才陣只怕要全軍覆沒。小雪和拓跋玉兒正待答應,忽然這三個隋兵渾身骨結「咯咯」作響,人一下大了一圈,身上卻撐出了許多尖刺。
這三個都是妖物!陳靖仇心頭寒意更增。被小雪解開了蒙嘴布的幾個小孩見這三個隋兵突然變成奇形怪狀的妖怪,嚇得魂飛魄散,放聲大哭起來。他們一哭,陳靖仇心下更亂,小雪和拓跋玉兒正待上前,卻又被屠將軍那兩個手下擋住,哪裡過得來,竟已成各個擊破之勢。陳靖仇見屠將軍大踏步上前,身上的尖刺一根根伸得更長,他手一張,想要收回長劍,可臂上傷重,一時也收不回來。
難道就死在這兒?陳靖仇一瞬間心如死灰,幾乎想要放棄,但心底仍然隱隱有個聲音在說:不要放棄!不要放棄!他一咬牙,暴喝一聲:「來!」被屠將軍擲在一邊的長劍像是活物一般忽地破空飛來,又飛到陳靖仇手中。屠將軍見陳靖仇重傷之下仍能呼回長劍,倒也有點吃驚,獰笑道:「來也沒用了,看招!」
屠將軍手上,一根尖刺已直直伸出,越伸越長。他正待向陳靖仇刺去,艙口忽然又傳來一聲厲喝:「小妖,受死!」
這一聲響若春雷,在底艙更是迴音隆隆。屠將軍雖是妖物,卻也被這一聲厲喝震得一顫,還不待轉身,一道黃影已疾閃過來。屠將軍的長刺正待反手刺去,黃影卻是一閃,「啪」的一聲,被從中打折。
屠將軍的長刺是他體內練成的屍骨,堅逾金鐵,沒想到竟被這人打折,不由得慘叫起來。不等他慘叫聲落,又是一道黃影風車般落下,有人喝道:「中!」
「啪」的一聲,黃影正中屠將軍面門。就算屠將軍的腦袋是石頭的,也要被打為齏粉,何況並不是石頭,一顆腦袋被打得從中裂開。身後卻又響起了一個聲音:「秦二哥好一手撒手鐧!」
一聽這聲音,陳靖仇只覺如天降救星,失聲叫道:「程三哥!」
來的這兩人,正是在魔王砦遇到過的秦叔寶和程咬金。程咬金不及秦叔寶身法快,手持開山鉞慢了一步,見秦叔寶一撒手鐧將那正在逞兇的妖物打死,不由連聲喝彩,又聽得陳靖仇的聲音,詫道:「是哪位朋友認得老程?」
秦叔寶和程咬金來得突然,屠將軍的兩個手下本來以為手到擒來,沒想到殺出這兩個殺星,屠將軍一招未過便已斃命,嚇得便要搶出底艙逃命。程咬金見衝上這兩個怪物,也不多說,手中開山鉞一掄,喝道:「死吧!」他這開山鉞直如半個車輪,掄起時將艙門都堵嚴實了,那兩個小怪物衝上來,當真是自取死路,「嚓嚓」兩聲,已被程咬金砍成了四段。秦叔寶也笑道:「三弟,好個三斧頭。」
陳靖仇掙扎著站起身道:「秦二哥,程三哥,是我!」
秦叔寶已聽出陳靖仇的聲音,叫道:「三弟,是陳公子。」他見陳靖仇半邊身子都是血,搶上來道,「陳公子,你傷勢如何?」
這時小雪也已搶到陳靖仇身邊,已在替他療傷。陳靖仇只覺傷口癢酥酥的,疼痛很快便消失了。他笑道:「我義妹給我療傷了,不礙事。秦二哥、程三哥,多謝救命之恩。」
程咬金拄著開山鉞過來,看了看那些孩子,嘖嘖了兩聲道:「果然是這些妖怪!秦二哥,我說那麻叔謀不是好東西,你還不肯聽。」
陳靖仇道:「秦二哥、程三哥,那麻叔謀又是什麼人?」
秦叔寶道:「此人是陛下所命的開河都督。也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妖言,說吃小孩肉能延年益壽,就讓手下四處抓孩子給他吃。我和程三弟聽得這訊息,只道有人造謠,沒想到竟是真事,定要稟報張將軍,讓陛下將他治罪!」
陳靖仇想起先前那隋兵說屠將軍在麻都督手上打了偏手之事,這才明白原來屠將軍他們竟是奉了麻叔謀之命來抓小孩的。他道:「秦二哥,程三哥,多虧你們趕來及時,不然我們和這些小孩都要難逃妖物毒手。」
程咬金笑道:「你要謝,其實該多謝小郡主。若非小郡主派人來通知我們船上出了妖物,我們還趕不及呢。」
陳靖仇一詫,道:「哪個小郡主?」
這時艙門口又響起了一個聲音道:「程將軍、秦將軍,那些妖怪都消滅了?」
這聲音極是清脆動聽,陳靖仇不由一呆,心道:「世上竟有如此好聽的聲音!」聽得這聲音,他都有點不敢去見這郡主了,生怕她的長相不如聲音美好,便要大失所望。秦叔寶卻搶步出了底艙,躬身道:「回小郡主,末將等已將妖物料理了。」
陳靖仇聽他自稱末將還不奇,但聽小郡主叫程咬金亦是「程將軍」,詫道:「三哥,你什麼時候也當兵了?」
程咬金抓了抓頭皮道:「還不是秦二哥勸我。老程想那張須陀將軍是個好官,在他手下當兵亦是不錯,就答應了。哈哈,小兄弟,還好你沒去魔王砦,不然要撲個空了。」
陳靖仇想起先前與他相約找到神農鼎後要送回魔王砦之事,苦笑道:「讓三哥取笑了,我還沒能找回那神農鼎……」
他剛說到這兒,卻聽得小郡主道:「咦,公子要找神農鼎嗎?」
艙口又是一亮,卻是兩個侍女手提紗燈,引著一個華服少女緩緩走下。一見這華服少女,陳靖仇只覺呼吸都一下急了,彷彿這暗無天日的底艙亦一下子明亮了許多,心想:她……她可真好看!剛才聽得小郡主的聲音,只覺美妙之致,但見到了人,只覺人比聲音更美。
小郡主下得底艙,見地上橫七豎八的妖屍,「啊」了一聲,已是花容失色。秦叔寶忙道:「小郡主不必擔心,這些妖物都已死了。」小郡主驚魂未定,喘息了兩下,又掩口嬌笑道:「多謝秦將軍。」她看向陳靖仇,微笑道,「公子,是你說要找神農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