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陰沉。
鉛灰色的雲緊緊壓在荒城上面,宛如一隻空洞之極的眸子,凝視著仍在繼續的狂歡。
篝火從點燃開始,就沒有熄過。這是期盼了很久很久,祈禱了很久很久才得來的自由,他們無比珍視。縱然在明亮的陽光中,他們仍願意看到燃燒的火光。
那代表著狂歡。
如果沒有狂歡,這座汙穢不堪的城池,還剩下什麼?
相思站在城牆下,輕輕地嘆息著。
篝火倏然黯了下來,被分成無數只火把,擎在百姓手中,慢慢向相思這邊靠攏。
相思急忙拭去眼角的淚水,收斂愁容,看著這些荒城的人們。
最前面,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幾十位同樣年長的老人跟在他身後,率領著城中全部百姓,恭謹而肅穆地向相思走過來。他們像是在進行一項莊嚴的儀式,每一步踏出,都承載著天、承載著地。
老者手中託著一物。
相思身子猛然一震。
那是一襲黃金的戰甲,在火把與曙色的映照下,是那麼璀璨奪目。精細的花枝鏤刻在盔甲表面,金絲織成的天女在鎧甲的每個角落中飛翔著,祥雲構成了家身那精緻的線條,看上去是那麼華麗、飄逸。一隻黃金面具安放在戰甲正中。
相思認識這具黃金盔甲。
當日天授村中,甘泉井底,她為了引開蒙古兵,與大明公主交換衣衫,就是穿著這襲金甲,開始了這段刻骨刺心的塞上之旅。這身金甲,伴隨著她來到荒城,卻在她為重劫收集荒穢之血時,被解了下來,棄置在荒城中。
她不由得想起了楊逸之。那個曾陪伴她行走在荒落小巷中、點滴蒐集荒穢之血的白色身影。多少次,她偶然回頭的瞬間,總能感到那雙眸子在看著她,目光是那麼的溫柔。
他不像他,永遠不會告訴她應該怎樣做。而只是默默陪伴她,無論她的決定有多麼荒謬。而後,盡一切的力量,幫她完成所有的心願。
卻不讓她知道。他要讓一切都奇蹟,永遠只銘刻上她的名字。
他總是默默守護她的一切。
不僅僅是她本身,也守護她的善良、她的心願,她的信仰。
相思心中不禁一痛。
為什麼要讓他遇到她呢?上蒼開了怎樣的一個玩笑?
金色的光芒照耀在她的臉上,帶淚的雙眸感到一絲刺痛。相思倏然止住回想,卻見那位老者跪倒在她面前,瘦骨嶙峋的雙臂將盔甲高高舉起。
她將金甲接過。
荒城的百姓用目光催促著她,她猶豫了一下,解開包裹,一件件將鎧甲穿起。
繡滿七色彩雲的青綢襯裙。
用金線鏤刻成襯了最柔軟的小羊皮的戰靴。
書著上古符籙及道教諸神名諱的黃金鎖甲。
打造成一整隻展翅鳳凰的明盔。
以及精緻婉轉,柔媚而莊嚴的黃金面具,輕輕合在相思那清麗的容顏上。
在火把闇弱的光下,在滿天廢棄與荒蕪中,她是那麼奪目,那麼輝煌,宛如諸天降臨的女神,一塵不染,妖媚莊嚴。
她是荒城的蓮花天女,亦是大明的永樂公主。
荒城的百姓低低讚歎著。他們願意看到他們的救命恩人無比美麗、威嚴。
沒有人看到,面具下的相思的眼淚。
時間、空間,彷彿因這面具的輕輕一合,重疊在了一起。數月的艱辛,卻彷彿又回到了命運的原點。
荒城,仍是一座等待救贖之城,但她卻已經精疲力竭,無法再引領他們了。
她只能期盼著,打馬奔向中原的孟天成,能夠帶著那個人歸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那,才會是荒城唯一的救贖。
老者們輕輕交換了個眼神,他們跪下,向相思拜別。
淚眼朦朧的相思,陷入迷惘的想象中,沒有注意到他們的臉色,是那麼悲苦而決絕。
他們跪拜著他們的蓮花天女,彷彿跪拜著諸天神靈。然後,他們的頭再也不抬起,慢慢地,退了出去。
篝火,隨之化成火把,消失在陰霾而溼沉的空氣裡。整座城池,彷彿全部空了下來。
相思靜靜地坐在城牆之下。高大、頹廢的城牆,彷彿隨時都會倒塌下來,將她埋葬。她迫使自己思考著,卻什麼都無法想起、什麼都無法想下去。
她渾身裹在華美壯麗的黃金鎧甲中,她是荒城中唯一的美麗。
萬籟俱寂,荒城彷彿已死去。
人們像是終於疲倦了,從狂歡中解脫,消失在每個街頭。
彷彿,只相思是清醒的。
不知如何,她心頭忽然泛起那些老者的面容。
那麼悽傷,又那麼決然。
她心底感到了一陣驚恐,忍不住站了起來。
荒城的死寂,立即包圍住了她,令她感到一陣呼吸的艱難。她無助地掃視著周圍,卻只能聽到自己空洞的心跳。
這時,一陣銳利而悠遠的哨音傳了過來,相思面色猛然一變!
這哨音是那麼熟悉,她彷彿在何時曾聽過。
哨音淒厲,加劇了她心底的不安,她忍不住循著哨音傳來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腳步猝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