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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蜀道聞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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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來到這間屋子裡,黯淡的光線中,唯一看得清楚的是一扇窗。密密的關著,四周透下一匝光暈。漠漠的塵土就在裡邊悠然的沉浮著。有的悠閒的停棲在一個古銅風鈴上邊。

「請坐。」一個溫柔而莊重的聲音從屋角的暗色中透出,相思的眼睛已經適應了房間的光線,她看到了那裡有一張檀香木製的床,淡紫的羅帳上銀暗色的花暈已經模糊成一片,房間的女主人擁著褪成絳紅但依然整潔的被子,親切而有禮儀的微笑著。

「孟夫人……」隔著羅帳,相思沒有看見她的臉。

「風錚姑娘。」她從床頭遞過一盞茶:「我這裡沒有客人來,所以,平時這是我的杯子,不要介意。」

「夫人客氣了。」相思接了過來,在羅帳挑開的一剎那,她看到了傳說中的楊靜——她也許曾經是非常美麗的女人,曾經。現在,她的眸子暗淡無光而且深得可怕,右腮上幾道深深的劃痕從眼角到唇邊。

她努力剋制著自己沒有讓手中的茶盞顫出聲來,楊靜坦然一笑:「很早以前就是這個樣子了。」

「難道……生下來——」相思察覺出自己的失儀,立刻打住了話頭。

「不是,生下來的時候,我可以看一些東西,可以看太陽。」她的神情嫻靜而淡漠,似乎早已不在意,她輕嘆了一聲:「我坐在窗戶裡邊,看了十七年的太陽。」

「夫人當年的身體是不是弱了一點?」

她點點頭,示意相思喝茶:「小的時候,我的臉色比現在還要蒼白,是個半死的病人。那個時候,我什麼地方也不能去,只在灰暗的房間裡學一點書畫。奇怪嗎,其實,我更應該學刺繡的,但是我總是刺破手,也就算了。母親讓我也跟著老師學著書法和繪畫。」

「夫人果然是書香世家……」

她的笑容有點苦澀:「那個時候,我妝臺的櫃子裡,有無窮無盡的宣紙和字帖,整飭的發著橙黃的光,把整個屋子都染透了。我就坐在那扇窗的裡邊,對外邊的園子,寫了十幾年的生。北方的院子不象這裡,它們就是到了冬天都還是那麼整齊,一絲不苟的躺在那裡,有沒有風,有沒有雨都一樣。這時候,我的畫和我的院子一樣乏味,蒼白的一篇,只在角落裡有墨色的太陽和荒落的石頭。」

相思沉默了片刻,說:「病中有些消遣,總是好的。」

「是的,相比而言,學書對於我來說,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我總能從字帖中的文字裡,讀出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我幻想著那些叫做顏真卿、柳公權的人也曾像我一樣被囚禁在屋子裡,伸出乾瘦的手永遠的磨著墨。然後大抵是摸到了仙人垂下來的一根絲線,就從房頂的蟻洞中爬了出去,被真的太陽一眩目,就把囚禁的地方忘了,只是有時在夢中回去片刻,醒來了又覺得莫名的可怕。坐在床上,擁著被,對著窗編撰這些故事,讓我度過了很長的寂寞的時光。我的少女時代大半都是這樣的慵懶度過了。」

她淡淡的微笑著,屋裡沉鬱的黑暗漸漸的模糊了時間,過去也就像滾盤的紺珠,從她越發連貫的話語中串綴起來:「後來,我在一堆字帖中找到了我的寶物——半卷殘了的《甘澤謠》。也許是被下人用來包書的。我從來不曾接觸過這樣的書,但是我在心中早就想到人世間的某一處地方會藏著一卷發黃的紙,上邊有許許多多的故事,也總有一天會讓我找到。因為其中有一些,就是我在前生寫好了,給今生的我看的。那時我就知道,今生自己會寂寞的在窗內看太陽,所以寫好了好多的傳奇,讓我用所有的時間去讀。

我一遍又一遍的讀著那半部風塵三俠的傳奇。故事早就爛熟了,但是我每一次都給它一種新的開頭,新的結局。

幾個月後,我希望能看到別的故事。父母是不會讓我碰這樣荒唐的書的,」她低下頭,下顎藏在日光的陰影裡,溫柔中帶出幾許自信與固執來:「但是我覺得那些故事就是我為自己而寫下的,我應該讀它們。後來,我果然讀到了《太平廣記》,這是我哥哥送給我的。我哥哥叫逸之,楊逸之。」

「楊逸之?你哥哥?」相思的指甲狠狠的在桌面上折了一下。

「是他,他是我哥哥,」她感到了相思的驚訝,微微一笑,笑容中有幾分矜持的傲意:「相信他現在的聲名不在華音閣主卓王孫之下,是嗎?」

「是的,」相思暗中用力握了握髮澀的指尖:「他是當今武林盟主。」

楊靜也許嘆息了一聲,她輕輕的說:「我的哥哥是一個古怪的少年,體質很弱,但個性卻很強,他膚色很淺,眼睛裡有一種特殊的深藍色,如果不是下顎的線條很堅毅,就會像一個美麗的少女。父親很希望哥哥能報效朝廷,從哥哥能握筆那一天起,就必須跟著老師練習兩個時辰的書法,其他的時間,總是在唸書。所以,我很少見到哥哥。他似乎也不知道,在小園的另一側,一棟暗紅的小樓中,他有一個只能在窗內看陽光的妹妹。

直到很久以後,父親決定讓哥哥習武,倒不是有多麼高的期望,只是希望他的身體能好起來。

後來,哥哥身邊多了一個從西域回來的武師。武師是個中年人,臉上都是沙子和烈日的痕跡,哥哥每天練完武,就要從我的窗外走過。我終於見到了他,我親生的哥哥。」

她第一次見到楊逸之,是黃昏的時候。他從她的窗邊走過。那時候,她倚著窗,手中握著半捲髮黃的《甘澤謠》,寬寬的袖褪到手腕上,透明的皮膚下隱隱的印著微青的窗的雕花。他的神色很疲憊,紙一樣的臉色,走路微跛,似乎受了傷。她看到斜陽被他眉宇間深深的皺摺折出一種別緻的光。

他到了她的窗下,她叫他:「哥哥。」他抬了抬頭,線條堅毅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然後他埋頭離開了,連腳步都不曾慢過一點。

就這樣似乎是很多次,他默默的從她窗前走過,她持著一本《甘澤謠》,叫他一聲哥哥,似乎這些都成了習慣。兩個寂寞的人在那個時候最重要的習慣。

有一天,她照常微笑著叫他,他抬了頭,看了她一眼:「你的書不全。」

「是的,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這個故事是我自己編全的。」

「你就只看一部書?」

「不,如果有,我所有的傳奇都看。」

他點點頭,離開了。這場對話來得很自然,彷彿他們是一對熟悉的兄妹。

第二天,他帶了一本書來,是一冊《太平廣記》。

「哥哥,怎麼拿到的?」

他微笑了一下,這種罕見的表情似乎徹底改變了他的容貌,誰也不曾想到,他是個如此溫和的少年。他說:「是從父親書房裡偷來的,填回去了一本《冊府元龜》。」

「麻糖,麻糖——約喂——」窗外穿過貨郎的叫賣聲,撥浪鼓的的多多,似乎浮著麻糖濃郁而黏著不斷的香甜。她坐直了身,靜靜的聽著,直到聲音過盡。

「哥哥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如果不是父親,我們都會是頑皮的孩子……」她嘆息著說,「可是哥哥比我幸運,因為他遇到了一個行囊中裝滿了傳奇的師父。」

「哥哥那時候,從來沒有專心習武,雖然他仍然練習的很認真,因為,他就是一個事事認真的人。

他想要做什麼,是沒有人知道的,他的師父也不知道。誰會想到,一個官宦家的文弱少年,每天用功得全身傷痕,不是為了武功,而只是要聽他不時零零散散的誇耀著他當年的風雲往事。

漸漸的,連他的師父也覺得不好意思起來,因為,他知道,雖然我哥哥天賦奇高,學習也極為努力,但是啟蒙太晚,體質太差,是不可能出什麼成就的。本來以為只是走馬牽鷹的公子的一種消遣,他沒有想到哥哥卻如此的認真。

他不再給哥哥出多難的功課,多半時間讓哥哥背背拳書,自己在一旁喝酒,醉了,就講他當年在大漠中邂逅的一場場因緣——流沙、古城、海蜃、仙女。哥哥默默的聽,拳書仍然會背得很熟。

一次大醉後,他的師父痛哭起來,遞給哥哥一個珍藏了多年的更漏,是水晶的,美麗得像一個獨立於長河落日下的仙女,晶瑩的瓶裡面裝著大漠的沙子。

第二天,這個師父就被父親趕走了,家法甚嚴的楊家,是不能容忍這樣的醉鬼的,他的師父什麼也沒有說,用半張老羊皮裹起了他的拳書,頭也不回的走了。不知為什麼,他沒有向哥哥要回那個他珍如性命的更漏。後來,哥哥把它送給了我。

以後,哥哥常常來窗下看我,他給我講沙漠上的故事,我給他講古書裡的傳奇。

哥哥會在日落前到我的屋子裡來,天黑時回去。我把更漏放在床頭,更漏落下的沙沙雨聲不讓我們在故事中忘記了時間。」

相思下意識的瞥了一眼那個亮亮的更漏,好多年了,房屋都已經和原來隔卻了千千萬萬裡的距離,它居然還宿命般的站在同一個位置上。

「哥哥有時侯會教我書法,他開啟我的妝臺,找出一本本殘舊的書帖。有一天,他在宣紙的下邊發現了一把銀梳,半月的柄,尖利的齒是好多年以前流行的樣式了。就一直襬在妝臺裡,誰也未曾留意,但卻是妝臺真正的主人。

我總是在想,為什麼我的一切都好象是借了別的某個女人的,或許是前朝某個不相識的思婦怨女,或許就是我的前世。

哥哥有時侯會用那柄梳子給我梳頭。一絲一縷,還是那麼認真。

那天我們忘記了時間,院門鎖了,哥哥回不去了。於是哥哥那夜和我躺在一起,講仙女和星河。哥哥和我以前都不曾說過那麼多的話,真的,我以後也沒有過了,我想,沙漠中億萬年發生過的傳奇都被我們講盡了,沒有講的也想盡了,直到天亮。雄雞打鳴的聲音是那麼的悠長,彷彿窗外就是萬年前的洪荒,再也不見人煙。」

她悄然搖了搖頭:「可是哥哥留宿的事被父親發現了,那一年哥哥18歲,我14歲。那時我還不明白父親為什麼會如此的震怒。哥哥並沒有辯解一個字,父親甚至肯定他作出了有敗人倫的行徑。我說過了,我家家法甚嚴,從小我就害怕從堂前走過,因為父親似乎總在責打哥哥,母親哀哀的啜泣和父親的怒吼讓我心驚膽戰,哥哥卻總是一聲不啃的,讓我更加害怕,害怕他會死了。

而這一次,我知道,父親是真的想殺死哥哥。

於是,哥哥在一天晚上逃走,不,是出走了,他最後來見的人,是我。」

他敲了敲她的窗。

那時她就坐在窗邊,卻沒有去支它起來,月光清清白白,在她身上鏤下點浮雕的紋路,她手中反覆著那個水晶更漏,它纖細的腰肢在月光下水一樣的嫵媚的流動著。

他問:「妹妹,願意和我一起走嗎?去看沙漠。」

看沙漠,看長河落日,看黃沙遠上白雲間。那是她的夢,她少女時代唯一美麗的夢。

她笑了,笑得自己從夢中醒了過來,她輕輕的說:「不,我不去。」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去了長河落日的地方,就會想念這道門這扇窗,比現在想沙漠還想。」她從窗格子裡看著月光,也許那裡沒有廣寒,其實也只是沙漠。

在家的人,斷腸是為了對天涯的相思。

在天涯的人,斷腸卻是為了對家的相思。

所以,她不如留下,正如他不如離開。

「也許你是對的,妹妹,我走了,照顧父親和母親。」

她坐在月光裡,更漏握在手中像握了一把雨,她突然把臉貼到冷硬的窗格上,她要看著他走,畢竟他讓她做了一場有落日、有黃沙的夢。

他走在路上,一身白衣,像是從月亮裡邊借來的,月光卻被襯得發青,嘵風像一群蝴蝶一樣藏進了他的袖中,他揹著一個行囊,沒有帶劍也沒有帶書,長髮在夜風中散著楊家的人特有的一種幽藍的光。他就這樣走了,去了沙漠。

他再也沒有見過他,他的一生再也不是她能想象,他就走進了另一個世界,那裡,可能邂逅萬千因緣,流沙、古城、海蜃、仙女。

「……沒有想到的是,我是一個註定要邂逅傳奇的人。或許是我父母的一生太過平凡,所以,他們的一雙兒女註定要還緣分這一世的傳奇。」她的指甲泛著幽淡的光,怠倦的在被子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痕跡。

相思等了等,問道:「你願意講你的傳奇?」

她輕聲的說:「我要講的是傳奇,但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會認為這是傳奇的。所以——是我一個人的。」她的手在被子的皺摺間握了握,似乎要從抓住點什麼,黯淡的光線中她的神色卻漸漸鮮明起來:「哥哥走了之後,我大病一場,我想我會死,但是第二年夏天的時候,我居然還活著,病中的事都記不得了,只知道,那年的知了特別的多,我彷彿能看見它們密密麻麻的躲在窗外蔥蘢班駁的樹葉下。母親說我的康復是仗了東嶽大帝的神力,她曾許願如果我能活下來,就讓我徒步去泰山還神。於是,我去了。」

她搖了搖頭,貞靜的笑容和輕嫋的聲音,似乎都來自那扇窗的外邊:「……那一年,我十七歲,我去還一個願,一個註定要交換我剩下的年月的願。

我的腳第一次觸到這麼軟的泥土。待到刺眼的感覺消失了之後,我才意識到那衣皺上折住了的點點的金色就是陽光,平板的從樹影中漏下來。奇怪的是,和窗外的陽光沒有什麼區別,還是那麼極近又極遠,像哥哥講起的海市蜃樓,也像小時侯用黑墨滴在毛毛的宣紙上溼淋淋的太陽,恍惚得有些刺眼。

母親叮囑了什麼,已經不記得了,只覺得石階好象是無窮無盡的,赫然的立在我的眼前。到了碧霞元君祠,紅紅的一座小廟,稀疏的浮著幾點香火,旁邊一個木牌,篆了‘經石峪’三個字,哥哥在學書的時候,先生曾經提過,那裡有晉人的題字,無名的書者在泰山之谷留下了傳世的經文,經為金剛,字如金剛,就躺在漫谷而過的流水下面,骨氣精神一如往昔。

我看著分岔的山路,一邊是從紅廟裡延伸的黯淡的石階,兩邊森森的古柏向中間輻聚成華蓋,投下滿目的莊嚴來。一邊高高低低的草,極淡極淡,頂著金黃的日色,像細碎的銅子,可以走近了撿起來。我遲疑了一會——其實兩邊的風景也許並沒有什麼區別,卻終於被晶亮的光打動了童心,於是捨棄了大道,像分岔的地方去了。

路上,縹碧的水漫過狹長的池,池中分散著白色的石墩,懶洋洋的,在深山的樹影裡,發著白鐵一樣生硬的光。踏在石上,彷彿能感到熱力,越往前走,石墩的距離就越遠,我後悔了,遠望經石峪,像一張鋪開了的古帖,芊綿的老樹都染盡了古黃的光,橙橙的誘惑著我,我僵在水中,茫然的四下看著。」

說到這裡,像微風吹皺了水,她的臉上漾出恬謐的笑來:「你相信嗎,初見他的時候,我只覺得一道清明的白光靜靜的刺傷了我的眼,那一刻,夾谷中一切都寂滅了,只有那道白光在高藍的空氣中一閃既逝,如同寒潭度鶴後一支飄墜的羽——我知道,上面真真實實的反射的正是太陽的光芒。

他青色的劍,白色的衣在水上輕靈的游弋著,薄薄的水面下襯著書者古時候的字……」她喃喃的重複了一次:「他初見我的時候,正在太陽底下,以水為紙,以劍為筆,摹寫金剛經卷。」

「好久好久,我都不能記清他的目光,他的容貌,因為,那白光已經足夠灼傷一個在窗內看了17年太陽的人的眼睛。

我握著手,站在石墩上看他,我想起了我哥哥,不是書法,而是那襲衣,那道光。其實,多年以後,我再也沒有見他穿過白衣,就那一次。

我知道我邂逅傳奇了,也許是身不由己,也許是得意忘形,於是我照著傳奇的規則扮演下去。

我猜他也許是誤入了此地的讀書人,而我父親已經派人封鎖了我可能經過的路,如果被我家的武師發現,他可能被抓住。我想,誤入某地的少年也許能邂逅一段奇緣,但是結局通常是悲傷的,所以,我應該叫他儘快離開。第一次和一個陌生人說話,我略略提高了聲音:‘什麼人,這麼大的膽子,你不走的話,我家的武師會把你捉走的。’他收劍回頭了,我立刻轉開了臉,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來到我跟前的,我聽到他在問我:‘小姐,那些是你家的人?’我只是想逃走,卻覺得自己好象是站得太久了,就像一個被塑在了石上的人像。周圍熠熠的浮起清清泠泠的水波。

他又說:‘很抱歉,是他們動手太早,我還沒有來得及問,如果知道是小姐的家人,我下手也不會這麼過分的。’他的語調既疏散又禮節周全,我心中漸漸的冷了下來,我抬了頭,目光卻只敢停在他的下顎處,天的藍和水的綠彷彿竄了色,混亂著襯出他醒目的輪廓,多少又顯得有些詭異。我想起了那些書中記載的山魈鬼魅的傳說,我顫抖著問:‘你把他們怎麼了——’我沒有等到他回答,我只覺得四周越來越靜,越來越冷,腳下的石墩也開始一點點沉下去,我猛的轉身逃走了。

我逃得飛快,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能平安的跳過那麼多的石墩,等我抬頭的時候眼前是一片密林。雖然我耳中沒有一絲聲音,但我感到他在用一種我所不知道的速度在追著我,就要衝進密林的一剎那,他就在我耳邊說:‘站住。’聲音不高,卻悶悶的在我心中重擊了一響,我餘光一瞥,他白色的袖就在我身邊飄蕩著,像鑽進了風做的鴿子。

他在對我說,你不能進去。

我只遲疑了一瞬,向林中撞去。

他的衣袖繞到了我的眼前,雪色的光遮住了我的眼睛——不要看。

我拼命掙扎著,好象故意要把自己撕碎一樣。他只好放手了。慣性讓我倒在地上,我看到了碧綠的草上暗紅卻又發著光的血。

班駁的陽光透過了樹葉,冷冰冰的淌開了,是微紅的一道裹屍布。18具屍體像蠟像一樣凍結在我的意識裡,寂靜的定格了,好久之後,我才失去了知覺。」

……

她嘆了口氣,眉宇中有種恐懼消散後的疲憊。

相思的插言有點不合時機:「那時,先生的劍法還只有三四成的功力,所以傷人時看上去殘忍了一些,如今,是不會見血的。」

楊靜點了點頭,似乎沒有在聽。她只是說下去:「我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走了,屍體也已經掩埋,地上一行行草,從我腳下一直延伸到樹林外。恍惚一看,還以為在我腳腕上繫了一條黑色雕繡的帶子——他是留著字離開的。」一種溫婉的笑紋又一次從她嘴角一縱即逝,這是相思所熟悉的,那一剎那,她回到過去裡。當笑容黯淡後,她會搖著頭,讓自己醒來。

「他大概說,誤殺了我家人,十分抱歉,日後必定償還。我揉著腳站起來,緩緩用鞋尖抹平了字跡。筆筆畫畫,就像兒時描紅一樣。

後來,我倒回了碧霞元君祠,一路行來,風風雨雨,不乏佳境,卻也平常得很。到了東嶽大帝殿,還了願,卻覺得心中越發的空,神像前靜靜的跪了一會,決定回去了。

真巧,這時,外邊下起了雨。我等了很久,卻沒有停的跡象。天色沉沉的壓了下來,神殿裡留宿一夜,凍得要死。

早晨,我有些失望,我決定下山了,奇遇,畢竟只是一瞬間的事。

中午,我才動身,十八盤的石階很陡,又加了些積水,走起來讓我心驚膽寒。

兩旁的岩石巍峨的堆著‘五嶽獨尊’的刻石,雨水從前朝顯貴們的字跡中匆匆的流著,把那些英雄氣都流盡了,滋養著巖腳初生的青苔,青苔下邊淺淡的也有些文字的痕跡,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落拓文人們不甘寂寞的留名。我一排排念過去,鄭名佩,高卓然,……平凡的不能再過的名字,都在苔跡下無人問津的不朽著。最邊遠的地方,有著工楷的兩個字——馬念,我突然渴望看清最後的那個字,是‘祖’‘父’還是‘孫’字?我伸了指尖沿著巖腳一路摸索過去,越來越困難,真的沒想到,我冒了生命危險,居然只為了看一個杳然無考的陌生人的名字。那個叫馬唸的人,九泉有知,也會發笑吧?」

「馬念?」相思問道。

是的,她的笑容有點苦澀:「就叫馬念,沒有第三個字。」

「就在我的指撥開青苔的時候,我感到自己失去了平衡,就這樣向不知道的地方墜去。

我再也沒有了知覺,但是,是他救了我——因為他一直跟著我,也許是為了等一個還債的機會。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醒來了。

他在火堆的那邊看我,我也在這邊看著他。沒有了熠熠的陽光,我終於可以直視他。我們之間透明的煙霧像是一塊水晶,疏懶的流動。青色的火花不時跳起來,作出熱鬧而冷清的點綴。

他的眼睛像從時空的另一端看過來的。似乎我們是相對在一本發黃的殘卷裡,彼此看出了前生的因果來。我很害怕,害怕他身上那種杳漠遙遠的熟悉。

我脫口問道:‘你是誰?’

他用手中的劍輕輕撥了一下火堆。嘴角帶著不經意的笑意,沒有回話的意思。

我低下頭,火堆裡半焦的木偶的殘肢零零碎碎,似乎就躺在緋紅的血泊裡,油彩時而爆出幽幽的火舌,藍得悽緊。而其中一塊儼然可以看出正是我昨天頂禮膜拜的東嶽大帝的金身。

我的臉色變了,我問,你怎麼可以——你到底是什麼人?我驚懼的看著他不經意的眼神,我想,也許真如傳奇中所言,會有山魈鬼魅化為少年之形,侯在路中,攝人魂魄,而且,就連東嶽大帝也鎮他不住。」她說到這裡,又有了專注而清婉的笑意:「他問我,小姐,你害怕了?然後他說,當年丹霞禪師燒佛取暖,反得正道,為了救小姐這樣的人,東嶽大帝捨棄木胎,又有何妨呢?

我看他說話不同常理,於是固執的問:‘你是誰?’他將劍從火堆中拿出來,懶懶的伸伸腰:‘凡人。’‘你到底姓甚名誰?’我的聲音高了起來。

他看著我,無可奈何的一笑:‘姓羊,名權,有幸邂逅了女仙萼綠華。’我瞥見他手中正在翻著我的那冊《太平廣記》。

‘萼綠華者,女仙也。年可二十許,上下青衣,顏色絕整。本姓楊,不是嗎?’他的目光穿過火跳曜的姿態,懶懶的,深深的遞了過來。我轉開了,問他是怎麼知道我姓楊的。

他將書平平一推,穩穩的落在我面前:‘我要出去找點東西,你全身的溼了,不妨烤烤衣服。’這個時候殿外的雨和著山谷的迴響,捲去了又拋回來,我問他:‘你現在出去?’他微笑著說,羊權見了萼綠華,已經長生不老了,一點雨又算什麼。

他出去了,留下了他的劍,他的衣。

我想叫住他,喉嚨癢癢的,沒有出口。

確信他走遠了之後,我坐了起來,看著他的劍和衣。那是普通的劍,凡人的衣。一年後他再見我的時候,他帶著那柄名動天下的紫天霜鈺,穿著華音閣主華麗而飄逸的衣,但他始終不知道,我傳奇中的主角永遠是當初的一柄青劍,一襲白衣,因為那些第一次真真實實的將太陽光反射到了窗後邊的眼睛裡。

我沒有勇氣披上他的衣,只是用手緊緊握住它一隻輕飄飄的衣袖,讓雨在身上慢慢幹了。

早晨,他帶了野物回來,今天我們卻沒有什麼話好說,默默的吃了,他起身說:‘走吧。’‘去哪?’我驚訝的問。

‘雨停了,送你下山。’他一把推開窗,清晨乳白色的霧氣被放了進來。

我茫然的往窗外望去,下山的石階一道如練,就掛在水氣中,雲蒸霞蔚的曙色讓它晃晃蕩蕩起來,只是一幅寫意的山水,卻不象我來時的路。我似乎已經忘懷了來路很久了,就像傳奇中恍然一悟的人一樣——仙緣是已經結束了,自己的那份世事也早就滄海,於是只能猶豫的,在兩個遙遠地方之間做無所著落的看客。

我的目光游移著,似乎要找到一個可供棲息的地方。我看到了屋簷上一個古銅色的風鈴。它廖默的待嫁風中。朝霞和露水給它披上華美的袍,就這樣不知道在這裡等了多少年。一襲嫁衣的等,等花開花落,雲捲雲舒,燕去燕往,人來人歸。

我當時心中想:原來它也是隻能坐在窗內看太陽的。

他看到了我的神色,他說,小姐如果喜歡,我送給你。

我說:‘不必了,它是神殿的東西,我怎麼有福分帶走。’他說,人間所有的東西,都是在等緣的,這個風鈴在這裡等了幾百年了,就是要讓小姐看見,讓我在這個時候將它送給小姐。

他說著,輕輕從視窗躍出,如同穿花的蛺蝶,了無痕跡似的,他伸手把風鈴摘給了我。

我將它捧在手心,我覺得它就像一顆銅做的心,有著靜默的,守侯的光,不知是誰的心化的,在這裡風風雨雨的等,好多世之後,它知道它等的人永遠不會來了,所以就成了風鈴。如今,卻被我握在手中。

我卻不相信它是在等我的。

我知道,不是世間的事在等著緣分,而是緣分在等著我們。我想,這風,這雨,這風鈴,是緣分早就搭好了的戲臺,我無意中來到了戲臺後,揀起了仙女華麗的戲服,情不自禁,扮演了這段傳奇。沒有我,戲還是會開演的,因為道具可以朽了、爛了,戲子可以老了、死了,觀眾也可以換了、散了,戲臺還是會一直都在的。我知道,一百年,一千年以後,我的眼睛都化成了土,還會有另外一個少年,在這裡將這個風鈴送給別個的少女,少女也許還會想:不知這曾經是誰守侯的心。

如果那時我埋頭看看自己,就可以知道,那時的戲服和採妝都太奪目,大家看到的不是演員,而是傳奇、是仙女。楊靜可以死、可以不在、可以換了別人,但是緣在,仙女就在,萼綠華就在。

沒有我,一千年後,誰和誰又在這裡相遇?」

……

沒有她,一千年後,誰和誰又在這裡相遇?

誰又會握住這顆守侯的心?

……

「他把我送到山下有人接應的地方,就走了,我說要報答他救命的恩德,他說那只是補償,現在,債還完了。

他說他看著我回去。當我跑到屋裡,要再看他一眼的時候,他已經不在那了。

父親很生氣,說佈下天羅地網也要把這樣放肆的人找出來,我悲哀的,覺得有點滑稽,他不會再來了,誰也找不到的,傳奇的結果,大抵如此。

我又成了一個在窗邊看太陽的女孩,現在,多了一顆銅色的心在陪我,它還是住在窗上,永遠的唱著單一的曲子,一顆守著太陽的風鈴。

那年,我17歲,已經知道了太陽真正的顏色。」

她低下頭,窗外的日色被風吹得薄薄的,房梁灰敗的陰影和她纖長的眉糾纏在一起,她深深吸了口氣,似乎怕別人打斷她:「那一年中,我也曾經憑著有限的線索去尋找他的下落,父親和別人談起,說從武功上來看,他是華音閣的人,而且是罕見的高手。也許很多人都會驚訝的,但是,對於我來講,這些東西都淡得沒有顏色,似乎不在我心中留下什麼痕跡。

華音閣近來易主,人事諸多變動,於是那個少年就更加杳然無考。」她將臉埋進了手中的被子裡,靜靜的,不是在哭,而像是在小心翼翼的開啟什麼。

那一年,她的心,就被剖了出來,掛在了窗欞上,連雪落,都像能把它扣響,她知道他會出現的,父親的天羅地網又怎麼攔得住。

好久好久,這座樓閣晦暗的屋頂在悶熱的空氣裡被壓得極其的低,似乎連長年的蛛絲與塵土都撲到了眼前,不知從何而來的更漏聲兀自在的屋子裡曼聲灑落。

相思慢慢的受不了這份廓落與煩悶,只有問道:「他來了嗎?」

「來了,那是一年以後的事。他說他是來看我的,我知道不是,他總是騙我——」她認真的停頓了一次:「——我一直都明白。他是要繼任華音閣主了,按照規矩他要到這裡來接受一個叫步劍塵的——也許是閣中很重要的前輩吧——禮節性的試探,但是,他們一直不合,所以也許也有點危險。」

「他知道我擔心他,他說:‘看見了萼綠華就已經長生不老了,沒有什麼好擔心的。’我苦笑了,我想說,我不是萼綠華,我只是個穿了仙女的衣裳的凡人,真正的凡人。

結果,那天,我覺得我沒有什麼要對他講,靜靜的相對,聽窗內的更漏,窗外的雨。我想,也許是為了這一場,我在回憶中預演得太久了,把所有要說的,要聽的都演過了,演夠了,演倦了。

我看著他,他無聊奈的翻轉著我床頭的更漏,修長的手指下面是淡青的衣袖,柔和的絲的暗淡的褶皺著,貼著他的手,柔滑得似乎什麼也沾不上。燭光浮雕般出他臉上的倦意,我這時才看清,原來他的臉上有一個笑靨,淺淺的,但卻使他的笑容整個虛偽了起來。他似乎一直微笑著,我知道他想走,又不知道怎麼出口。

我也想他走了,因為我怕這個陌生的人會突然走過來,抱著我,結果就不由分說的撕碎我的傳奇。

他終於起身告辭了,我沒有留他,我心裡想,我原來已經不愛這個男人了,雖然我還是會想那個青劍白衣的少年。

他來到窗邊,輕輕推開窗,風鈴終於呻吟了一聲,雨和風穿過他的衣衫,撲到了我懷裡,又散在眼前,開了一蓬溼溼的花。那淡紫的窗簾驚起來,和他的衣袖纏綿在一起,像是往四邊流著,漂著,飄到了我的眼裡來。遙遠的風鈴嘶啞著聲音,喚著我的名字,我十指緊摳著椅背,決定著該不該哭——或者,應該衝過去抓他的手,用我的指甲死死的抓住,讓他也痛,讓他也流淚,這樣他的債才還完了。

我突然的跳了起來,衝了過去……」

她沒有再說下去,緩緩拉住了暗紅的被子,折著,塞在下顎瘦削的陰影裡,低頭,似乎在嗅這絲帛沉澱下的溫暖。

那個時候,紫窗簾突然鼓的足足的,像一張蠶織成的柔軟的網,猛的就將她整個罩在了裡邊,就是當年氤氳的霧。她看見他的眼睛,如同兩顆遙遠的星星,驕傲而溫柔的停駐在她的空氣裡,她隱隱感到,他正在從她頭上、腮上將那層網捉去,像捉走早春第一支梨花上棲息的蝶。亙古不變的鈴聲從天上傾瀉下來,從天河的橋上,從牛郎和織女相挽的手鐲裡。

相思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暗中咬了咬唇,她澀聲問:「那天,他是留了下來?」然後就明白自己是問了個傻問題,或者乾脆就在自言自語。

「是的,我想,他一定知道我不會讓他走,但是他終於要我先出口了。」她苦笑了一下,「我不可能埋怨他什麼的。」

「那一月,我們相會了很多次,每一次,他都從掛著風鈴的視窗進來,深夜風鈴的每一聲響,都替我勾勒出他的輪廓……」

有時候,他會幫她梳頭,昏黃的銅鏡,映得兩個都像古人,一挽一挽的青絲繞在他手臂上,像一些美麗整飭卻又無關緊要的流蘇。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流利的玩弄著那把尖利的銀梳,他總說不明白她為什麼用這樣的梳子,一不小心就會受傷。

她奪過來,說:「如果我要出嫁,你會不會用它來幫我梳頭?」

他笑著說:「會的,如果那時我在你身邊的話。」

謊話,她心中默默的道,但是心中卻是喜悅的。就連如今想起來,也是一樣。

有的時候,他有些煩躁的坐起來,打量著她單薄的身軀,欲言又止的說:「靜兒——」他的目光猶豫著,突然轉身拿過她床頭的更漏:「知道嗎,就是它,讓我感到你房中總是在下雨。」

她馴順的睜開眼,直直的注視著他手中的水晶瓶子:「我哥哥說,裡邊還沒有漏下來的沙子是將來,是看不清的;落進瓶子裡的就是過去了,才是你的,你喜歡拿一種?」

他微微一笑,將更漏翻了轉來,過去和未來就混淆不清了:「傻丫頭,過去也不是你的,也許就只有現在這粒,看,從通道中滑過的這粒,才是看得清楚的。」他把更漏扔回原處,扳過她的身子,親吻她的肩。她輕輕握著他的手,手心有點發涼,害怕他的手會像那一粒沙一樣,從她生命中晶瑩的長廊裡漂走,或成為遙不可知的未來,或墮入杳不可追的過去。

她想,生死契闊,古人猶能與子成說,然後的事就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而他們之間,卻連一個約定也沒有。

就是一些千瘡百孔的謊言,就這樣把他們那樣兩個世界的人連在了一起,而就是這樣,她還是愛他。

於是,她指著亂了分秒的更漏,說:「時間到了,你該走了。」

他一邊拉著衣服,一邊用修長的手指逗弄著她微彎的睫毛:「靜兒,我今天走了之後,再也不會回來,你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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