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戈若清俊的臉上陡然騰起一片陰冷的殺意,一字字道:「那我只好殺光你們,再一寸寸搜尋女神影像了!」
話音未落,劍光已如游龍般騰出,昏暗的廟宇被照出一片血光,瞬間又已恢復了平靜。
劍已然回到桑戈若手中——又或者,根本沒有發出過。他望著微顫的劍尖搖了搖頭,似乎並不滿意這一劍的效果。
額倫寺的僧侶們驚恐的望著彼此,似乎還在慶幸自己沒有被這一劍斬殺。
突然,黑暗中爆出噗的一聲悶響。
一個僧人倒了下去——或者說,是半個。他雙目幾乎要突出眼眶,拼命用手支撐著地面,他還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上下兩半身體脫離開來,一半宛如木樁般矗立在原地,另一半卻被雙手撐向了半空中,猩紅的鮮血從傷口處泉水般噴湧,伴著不似人聲的慘叫。
其他僧侶幾乎同時發出驚叫,那半截身體依舊不甘心的爬著,佈滿血絲的雙眼泛出灰白的顏色,口中卻還在喃喃念道:「救我,救我……」
他沾血的雙手幾乎就要握住了那小喇嘛的腿,中年僧人猛地閉上雙目,一揮手,將手中的降魔杵刺入了傷者的顱頂。那僧人身子一挺,終於癱軟下去。
鮮血染紅了佛堂。
桑戈若合上雙目,臉上浮出一縷悲傷的神色,似乎不忍心看到如此慘狀。但在額倫寺眾僧眼中,這無疑是最惡毒的嘲笑。他們本是神佛的信徒,是藏地最受尊敬的僧人,如今卻被這樣一群邪魔外道,屠戮,殘殺、侮辱,卻無法還擊!這不僅是對他們生命的蔑視、戕害,這也是對他們的信仰、對諸天神佛的不敬與褻瀆!
額倫寺僧人圓睜的雙眼似乎都要滴出鮮血,仇恨的火焰宛如壓抑不住的火山,隨時就要噴發!
桑戈若看著他們,卻只微笑著搖了搖頭,重複道:「帕帆提女神像在哪?」
中年僧人的聲音已經有些變調:「已經和活佛的肉身一起火化!」
桑戈若微笑道:「骨灰在哪?」
額倫寺諸僧人一怔:「你說什麼?」
桑戈若淡淡道:「老不死的死了,燒了,總會有灰留下吧?我今天偏要試試,從那捧骨灰中,能不能拼出一張帕帆提神像來!」
旁邊一個僧人嘶聲怒喝到:「你竟敢對活佛不敬,我和你拼了!」言罷猛地向桑戈若撞去。那位僧人猝然跳起,眾人才發現他竟生得十分高大,橫肉滿身,看去彷彿一座鐵塔般,整個向桑戈若壓了下來。桑戈若提劍的手似乎向後揮了揮,又似乎沒有。
卻聽得眾人一聲驚呼,大蓬的血花再度盛開,那堆鐵塔般的肉身竟然從中裂開一個十字,瞬間坍塌下去!
桑戈若卻看也不看,只是盯住那個中年僧人,沉聲道:「現在肯把骨灰交出來了吧?」
中年僧人滿臉悲痛,卻又強行壓制下去:「活佛骨灰早已撒入聖湖之中。」
桑戈若唇邊浮出一個更加森冷的笑容,向劍尖吹了口氣:「你們的活佛近十年來,一直修行一種道法,圓寂後肉身可以百年不腐,水火不侵,你們又是用什麼辦法,將他火化的呢?」
中年僧人一怔,再也說不出話來。
這個秘密,活佛圓寂前只告訴了他一個人,同時也把最大的信任和最艱難的責任交給了他。他早知道了這場殺戮的來臨,這一月來,他一次也沒有笑過,只在一旁看著師兄弟們彼此嘻笑打鬧,爭論佛理,灑掃寺院,分享酥油茶……這平常的一切,都成為最後的幸福,被他一點點記在心中。新來的師弟本來約定一月後要下山探望父母,他甚至忍不住想勸他們先走,避開這場浩劫,然而他最終沒有。為了能完成活佛的遺願,他不惜連最親的人都欺騙了。
那天中夜,是他悄悄開啟靈塔,將完好無損的活佛肉身盜走,藏到了一個極為隱秘的所在。這一切,絕無第二人知曉,又是怎樣被敵人發現的呢?
他不由自主的抬起頭,仰望著大殿中央那尊大威德金剛像,神像無語,他的臉色卻漸漸變得蒼白。最血腥的殺戮來臨時,他的神色都沒有改變過,然而如今,他的目光已完全凌亂!
桑戈若一面冷笑,一面步步逼近:「額倫寺活佛熱衷修行各種神通,最後卻都是作繭自縛!」
「他雖看透了來日大劫,提前圓寂,卻無奈已事先修行了肉身不腐的神通,無法毀掉女神圖。」
「這就是命,是溼婆大神不可抗拒的意旨!」
他每說一句話,就上前一步,伴隨著手中的長劍就是一顫,一名額倫寺的僧人就倒在血泊中,身首異處!最後只剩下中年僧人和他抱在懷中的年幼喇嘛,也被他逼入了牆角。
桑戈若踏著滿地血肉,劍指中年僧人眉心,一字字道:「你把他的肉身藏在哪裡了?」
中年僧人搖了搖頭。
桑戈若也搖了搖頭,他手中的長劍已然立起,森寒的光芒將額倫寺僧人的臉照得慘白。
突然,噗的一聲悶響,接著骨骼破碎的聲音從中年僧人體內傳來,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再也無法開口,一口鮮血噴出,俯身倒了下去。
三條灰色的影子從黑暗深處慢慢變得清晰,其中一人收起法杖,淡淡道:「桑戈若,你是越來越婆媽了,額倫寺不過彈丸之地,殺了他慢慢找也來得及,和賤民談條件,真是丟盡了教主大人的臉。」
桑戈若皺了皺眉頭,又隨即露出微笑,道:「三位大人帶著教主大人的旨意前來,想必已經知道神像的所在了。」
另一人冷哼一聲,道:「你還不算太蠢。教主無所不知,而我們三人經教主賜法,已能和教主心意相通,所以這神像的所在已經不勞你費心了。」言罷揮了揮手,竟似要桑戈若走人的意思。
桑戈若淡淡一笑,答了聲是,腳下卻一動不動。
另一人在周圍巡視一週,目光又落到桑戈若身上,冷冷道:「你怎麼還沒走,留下來邀功麼?」
桑戈若也不生氣,仍然微笑道:「教主大人無所不知,功勞是誰的就是誰的,搶也搶不去。只是,傳說帕帆提女神乃是三界中唯一能讓諸神傾倒的女子,所以在下是想留下來,瞻仰一下女神的寶相,開開眼界,也算不枉此行。」
其中一個灰衣人冷笑一聲,道:「你要看,就看好了。」突然縱身往上一躍,手中瞬息綻開一片七彩光輪,向大殿正中的大威德金剛像拍去。
怦然一聲巨響,整個大殿都受了震動,大塊木屑瓦礫四處亂落,那尊三丈高純銅鑄就的大威德金剛像竟被他一掌拍為粉芥。
滿空金粉飛揚,一具乾枯的肉身從金剛像內跌倒下來。
桑戈若一怔,沒想到,額倫寺活佛竟會把自己的肉身藏在這座巨大的佛像中。
肉身枯瘦,已經縮得不足三尺,宛如嬰兒,只是通體泛著金色的油光,幾乎被地上厚厚的金粉完全掩埋。
為首的灰衣人隔空揚手,那具肉身竟宛如被無形的繩索牽引一般,整個飛了起來,被他將捧在手中;另一個灰衣人卻拿出了一枚碧色的圓環,在手中拂拭了幾下;第三人則在一旁默默誦唸著咒語。
桑戈若不禁脫口道:「潛龍珏?」
一個灰衣人回頭道:「不錯,這就是天羅十寶之一的潛龍珏,只有它能剋制不腐神通,將這片刺有女神像的皮膚剝落下來。」
持潛龍珏的灰衣人聚精會神,讓潛龍珏鋒利的邊緣在那片金色的皮膚上游移著,小小一片青色的玉珏,竟彷彿有萬斤之重,以他的力量,都不能輕易運用。每割開一點皮膚,大量金色的液體便滲透出來,發出濃重的香氣。
也不知過了多久,肉身背後的女神像終於被完整揭下。
一個著水紅色衣衫的女子,站在昏黃的影像中,若隱若現。
桑戈若注視了女神像良久,終於嘆息一聲,轉身離去,只片刻時間,就已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他手下的那群黑衣人也瞬間隨他一起消失,宛如來自虛無,最終又迴歸虛無一般。
三個灰衣人正要將神像小心收起,鼻端突然傳來一陣濃烈的異香,低頭看時,他們手中的活佛肉身竟完全化為七彩塵霧,在凌晨的寒風中越飄越遠。
天空中一脈晨光正要衝破重重夜色,大團雪花飄落下來。
只是,這些雪花,竟然是墨黑的。
「天雨魔花,諸天滅劫就要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