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一咬牙,轉身向石階上跑去,一時只覺得天階高遠,兩旁錦障低垂,頂上也垂著重重帷幔,在自己身旁圍成一道狹窄的五色通道,緩緩伸向高處。
她奮力向上攀爬著,也不知己登了多少階,天階還是不到盡頭。突然,她胸口一熱,忍不住一陣劇烈咳嗽。她伸手捂住嘴,鮮血卻從她蒼白的指縫間不住湧出。
相思只覺全身湧起一陣劇痛,似乎全身經脈、五臟六腑都已碎裂。她再也支援不住,跌倒在石階上,雙手無力的扶住地面,不住咳血,身上的傷口也同時震裂,鮮血沿著潔白的石階,滴滴下落,宛如一道緋紅的小溪。
帷幕輕動,峭寒的夜風不停從四面鑽進來,她伏在冰涼的石階上,卻感到四周籠罩著一種病態的燥熱,身體卻漸漸的輕了起來。她知道自己的意識正在緩緩喪失,正如自己的生命。
一種沉沉倦意漸漸湧上她心頭。她掙扎著告誡自己,不能睡著,這一睡著,只怕永遠都不會醒來,然而這種安眠的誘惑還是一浪一浪,不可遏制的襲來。
就在她要閉上雙目時,頭頂的一副帷幔,出奇清楚的映入眼簾,她的精神頓時一凜。
帷幔上是一副彩繪。圖案濃墨重彩,華麗逼真之極,卻又宛如青天白雲一般,高潔得不可方物。畫上是一道幽谷冰泉,周圍冰雪繚繞,深邃寂靜,似乎亙古以來,就無人踏足。
一位女子,正靜靜的浸身泉眼之中。
她烏黑長髮在泉水中鋪開,宛如一朵墨色芙蓉,盛開在冰雪之中。雖然寒潭徹骨,但她臉上的神情卻極為安詳,一雙纖纖素手合於胸前,而胸以下的身體,盡沒於寒泉深處。
清波粼粼,天穹、雪峰盡在倒影中,水光幽明洞微,真照得人神魄皆如冰雪。
相思注視著那位女子的面容,她是如此美麗而聖潔,雖然並不完全肖似自己,卻有種莫名的親切。
相思的目光忍不住為之久久停佇,過了良久,她才訝然發現,原來整個頂部的帷幔,竟然都畫著彩繪,而且這些彩繪連起來,就是一個古老的傳說。
……在諸神的時代,仙人達剎有一個美麗的女兒,名叫薩提。和很多少女一樣,她深愛著威武莊嚴的溼婆大神,並暗中祈禱,一定要嫁給大神為妻。然而薩提的父親剎達卻認為,溼婆醉心於苦行,離群索居,桀驁不馴,常常如幽靈一樣浪跡三界之中,並非女兒的佳偶。所以,他在為女兒舉辦的選婿典禮上邀請了天界所有神明,卻唯獨沒有邀請溼婆。
薩提一身盛裝,出現在大典上,光豔照人,傾倒了所以神衹。然而薩提心中只有溼婆大神。於是在她丟擲愛之花環之前,默默向溼婆祈禱。當花環扔出的時候,溼婆突然現身,接住了花環;達剎雖然不樂,也只好把女兒嫁給了溼婆,卻從此對溼婆記恨在心。
溼婆和薩提婚後過著美滿而幸福的生活。但一次眾神祭典上,達剎進門時所有的天神都起身向達剎致敬,只有溼婆和梵天安坐不動。達剎非常憤怒,認為溼婆故意羞辱於他,於是暗中下定決心要向溼婆報復。
不久後,達剎組織了一個天界有史以來最大的祭典,遍請三界眾神,唯獨不請溼婆。溼婆一開始並不知情,但薩提卻從女伴那裡得知此事,感到丈夫的尊嚴被父親傷害了,於是獨身來到祭典上,當著眾天神之面,質問父親。沒想到,達剎不但不留絲毫情面,反而在眾神面將薩提羞辱一番,性格驕傲的薩提氣憤難當,竟然在祭奠上興火自焚。
溼婆得知妻子死訊後,狂怒不止,闖入還在進行的祭典。用破壞神能摧毀三界的怒氣,燃燒一切所見所觸之物,把眾神打得落花流水,並且一劍砍下了達剎的腦袋。
眼看天界就要毀滅在溼婆的怒火之中,毗溼奴突然全副甲冑,出現在眾神面前,提劍阻止溼婆。溼婆狂怒難遏,與毗溼奴一場大戰,這一戰持續千日之久,諸天日月星辰,都為之黯淡無光。最後,大梵天總算出面勸住了架,這場空前的祭典也就此草草收場。
但溼婆依然沒有從失去愛妻的痛苦中清醒,他從餘燼中搶出薩提的屍體,悲傷的呼喚她的名字,只呼的天地震動,諸神都為之流淚。之後,溼婆就發瘋一般抱著薩提的屍體,圍繞天界狂舞三週,而後又在世間流浪了七年。
梵天和毗溼奴擔心三界為之受到影響,就用他們的法力將薩提的屍體分割成了五十塊,散落人間,散落之地皆成了聖地。
之後,溼婆回到喜馬拉雅山去修苦行,沉浸在失去所愛的無盡悲哀和寂寞之中——這位擁有改易天地力量的神,卻已經在這世界上一無所執,只深深被失去愛妻的憂傷之火煎熬。
時間就在這位孤獨的神靈永恆的傷痛中緩緩渡過。
一萬年來,溼婆始終沒有再見其他的女子。
這時候,世上出現了一個了不起的阿修羅塔拉卡,進行了驚人的苦行。最後,諸神都為他的苦行打動。梵天出現在他面前,問他有什麼願望。阿修羅祈求長生不老,梵天告訴他有生則有死,沒有人能長存。於是,阿修羅又要求讓自己戰無不勝,梵天依舊猶豫著。阿修羅說如果自己被打敗,只能敗給一個出生不到七天的嬰兒。梵天於是應允。
成為阿修羅王的塔拉卡變得邪惡無比,領著阿修羅族侵入天界,搶奪珍寶及美食,將眾天神打得在三界中四處逃散。眾神祈求梵天的幫助,得到的答案是,只有溼婆之子可以打敗阿修羅王。然而溼婆卻還在無盡寂寞的苦行之中。
於是天神們就苦苦思索,如何讓溼婆結束苦行,結婚生子。
這時候,薩提已經轉生成為喜馬拉雅山山神之女帕凡提。一萬年過去了,又已轉世輪迴,但她依然深深地愛著溼婆,渴望著有朝一日能夠重新嫁給這位前世的戀人。
帕凡提隨父親去朝拜溼婆,並懇請留在溼婆身邊侍奉左右。溼婆極為冷淡,說女人是修行的障礙,帕凡提很生氣,就和溼婆辯論,她聰慧善辯,據理力爭,溼婆辯不過她,只好讓她留下。
儘管如此,溼婆對於帕凡提的美貌依舊毫不動心,只是一心苦修。
梵天和毗溼奴只好派出愛神來到溼婆居所,暗中協助帕凡提。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春風和熙,帕凡提一如既往的捧著帶露的鮮花,到雪山峰頂禮拜溼婆大神。溼婆偶然睜開雙眼,看了一下帕凡提。久候一旁的愛神趁機射出了愛之羽箭。
這時候,溼婆的心緒突然有些動盪,像月亮升起時候的大海。
他看到女神的臉,以及莎婆果般潤紅的雙唇。
愛神大喜,以為大功告成,竟然在一旁跳起了舞蹈,沒想到竟被溼婆發現,溼婆頓時明白了愛神的詭計,於是大怒,第三隻天眼張開,噴出怒火,將愛神的身體燒為灰燼。從此,愛神就成了無形之體。
至此,所有天神都灰心喪氣,勸說帕凡提不要再對溼婆心存愛戀了,但是帕凡提卻執意堅持。為了得到溼婆愛情,她開始了漫長的苦行。女神苦行的嚴酷讓三界眾神都感到了震驚。她將自己浸入喜馬拉雅山中一處冰泉,足足苦修了三千年。
有一天,一個年輕英俊的婆羅門來到她苦修的地方,頌揚了女神的美貌,然後問起她苦行的原因。帕凡提回答說是為了得到溼婆的愛情。
婆羅門哈哈大笑,說年輕而美貌的女神,你為何要苦苦折磨自己,浪費自己的青春和美麗。溼婆的容貌是可怕的,他穿著獸皮,騎著公牛,脖子上掛著毒蛇,額頭上有第三隻天眼,隨時噴出火焰,他四處流浪,居住在寒冷的雪山之中。他不能給你愛情,女神為何不結束苦行,享受陽光與春天?
帕凡提非常憤怒,她回答說,在她心中,溼婆大神的容貌是莊嚴、高貴、威武、英俊的,而無論他是否流浪四方,是否身穿獸皮,頸掛毒蛇,是否離群索居,她依然愛他。
婆羅門繼續搖頭,數說溼婆的殘暴、兇狠、噬殺、喜怒無常。帕凡提就捂住雙耳,要婆羅門滾開。但就在這時,奇蹟出現了。
一聲春雷之後,婆羅門消失了;帕凡提目瞪口呆地看著正對自己微笑的溼婆。
溼婆微笑著說:「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用苦行買下的奴隸。」
之後,溼婆向帕帆提正式求婚,他和帕凡提在雪山的宮殿裡舉行了盛大的婚禮,天界的眾神都趕來參加了慶典。溼婆和女神的新婚之夜,持續了整整一年。而後,他們的兒子戰神鳩摩羅終於出生,最終拯救了天界。
……圖卷在石階頂端,一幅幅向上延續,述說著一個又一個神奇的故事。隨著畫卷在眼前徐徐展開,相思身上的倦意和傷痛也漸漸消散。她不知不覺中,已經從地上爬起來,扶著石階一級級向上攀登,宛如在追尋一段段萬億年前的往事。
突然,一道耀眼的光芒透空而下,相思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
煌煌日色,泠泠風露,就在不遠的地方匯聚、流動。天階不知何時已到了盡頭。相思扶著帷幔,讓自己的雙眼漸漸適應。眼前雪光萬里,開闊遼遠,一片雪峰簇擁下的湖泊靜靜停棲在峰巒之間。
湖泊並不很大,但通體渾圓,宛如天工巧裁,又如湯谷九日,其一誤落人間。
岸邊積雪皚皚,光影照耀。
一人藍袍及地,背對她而立。而他身旁,臥伏著一隻巨大的雪獅。那雪獅半面浴血,一面低聲哀吼,一面顫抖著偎依在他身邊。孔武神獸,此刻卻如一隻受傷的小貓一般馴順。
此人不是帝迦又是誰?
相思不禁訝然出聲:「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帝迦突然回頭,他剛一轉過臉,不料那隻馴順的雪獅突然一聲咆哮,揚爪向他腦後拍去。這一拍之力十分巨大,只要沾上一點,立刻就要筋骨碎裂。
相思驚道:「小心!」
帝迦隨意一抬手,正擋在那隻雪獅右爪上。雪獅一觸到他的手臂,頓時如蒙電擊,慘聲哀嚎,卻又無論如何也收不回去。帝迦眉頭微皺,似乎怕傷了雪獅,輕輕一動手腕,臂上那層護體真氣似乎立刻散去。而那雪獅正在極力掙扎之際,受力一失,平衡頓時打破,巨大身體如山嶽崩崔一般向他壓來。
帝迦並沒有躲避。只聽「噗」的一聲輕響,雪獅一隻利爪已深深陷入他的肩頭。
相思驚撥出聲。
帝迦看了她一眼,握住雪獅獸腕,輕輕將它托起,小心放在地上。
那雪獅傷口似乎又被震裂,鮮血湧出,渾身顫抖不止。
帝迦不再看相思,轉過身去,輕扶著雪獅兩腮,仔細檢視它的傷口。相思這才看見,他一手拿著一柄極薄的小刀,另一手卻是幾塊沾血的白布,似乎剛剛是在給雪獅治傷。
相思雖極惡此人,此刻心中卻忍不住一軟,訕訕道:「對不起,剛才我無意打擾了。」
帝迦並不答話,只見他一手緊緊抵住雪獅眉心,手中小刀不住在雪獅眼眶中游走,將死肉殘筋盡數清理掉。
熱血嘀噠而下,在雪地上升起一股股輕煙。相思只覺一陣膽寒,如此生生將殘肉剜去,古來刮骨療毒也不過如此,其間劇痛,英雄好漢尚不能忍受,何況一頭畜生?
相思真怕那頭雪獅什麼時候又狂性大發,向帝迦撲去。
然而那雪獅雖然痛極,喉間呼喝連連,全身顫抖,前爪在雪地上狠命亂抓,只抓得冰凌紛飛,地上道道極深的血痕。那隻尚存的獨眼卻始終死死盯住帝迦的額頭,目光極為敬畏。
相思不敢再看,只將目光轉向一邊。過了片刻,帝迦收起小刀,將白布纏在雪獅眼上,向它揮了揮手。那雪獅已經全身虛脫,連吼叫也沒了力氣。在地上掙扎了幾次,才站起來,緩緩向湖邊一處山洞中去了。
相思怔了片刻,突然想起來意,換了一副怒容道:「我要怎樣才能從這裡走出去?」
帝迦冷冷一笑,正要回答,目光卻凝止在她身後。
相思更加生氣:「我在問你話……」她突然住口,因為她感到自己身後似乎有所異樣!
似乎一道若有若無的微光,就跟在她身後。這種感覺並不是剛才才有,而是從她在祭壇上甦醒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跟隨左右。只是剛才遇事太多,這種感覺反而被忽略了。
她剛要回頭,帝迦突然一皺眉,已結印在掌,雙手一合,一股巨大無比的勁力如山呼海嘯一般向她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