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胸膛竟然已被生生破開,臟器等都已被剝盡,主刀者似乎極其小心,宛如在雕琢一件工藝品,決不會留下一絲多餘的經絡,也不會錯取走哪怕一小塊肌肉。從大開的刀口就能看到她背部平滑的肌肉,和薄薄體膜下的精緻的脊椎。她全身似乎還經過了特殊的處理,沒有一點淤血之痕,似乎那背後的肌肉就是她光潔的皮膚本身,胸前的巨大創口只不過是一種詭異的裝飾。
在她空空的胸腔之中,生出幾條墨黑色的藤蔓,蜿蜒上升,攀附著石壁,幾乎就要透地而出。而那藤蔓之上還開著幾朵蠶豆大的小花,紅豔欲滴,彷彿心臟的形態,在詭異波光的張力下,似乎還在隨著某種韻律無聲無息的搏動著。
這副畫面雖然算不上特別的噁心可怖,但卻極度詭異,讓人莫名的感到全身一陣寒意。
相思止不住倒退了一步,聲音都有些嘶啞:"這是什麼?"帝迦道:"神之祭品。"
相思搖了搖頭,突然聲音轉厲:"是你做的?"帝迦一指置於眉心,平靜的道:"是他們自己。"相思喃喃道:"你瘋了……"她仰望著他,眼神似乎在看一個陌生人,良久,才將目光挪向地下的河流,顫聲道:"這裡……這裡的都是麼?"帝迦遙望著遠處,道:"是。這條冥暗之河是天地之間最深沉、平靜之處,千萬年來都不會有一點改變。沉睡在這裡的祭品將如迴歸神的懷抱,得到永恆的安眠。"他回頭注視著相思,道:"一般的祭品在祭祀之後都會被火化,只有最盛大、最聖潔的祭品能夠保留在冥暗之河中。將肉體和靈魂獻給偉大的溼婆神。"他頓了頓,將目光投向遠方:"--這就是凡人的不朽。"他的神情是如此高高在上,充滿了神對凡人的悲憫,相思輕輕搖著頭,雙拳卻越握越緊,她突然道:"讓我走!"甩開他,轉身跑向門口。
然而眼前一塊巨石森然而立,苔痕斑斑,似乎千萬年沒有動過,剛才的入口難道也只是幻覺?
回望時,前方冥河伴著兩排火炬一直向遠方延伸著,整個通道都籠罩著一層妖異的紅光。
相思一咬牙,轉而向通道另一端跑去。
帝迦在她身後默默看著她,似乎並不想去追。
然而相思的身影突然止住了。她凝望著腳下,似乎看到了不可以思議的東西。巨大的驚恐讓她的雙眼都忘記了挪開,直勾勾的盯在那道冥暗之河中,不知過了多久,才後退了一步,腳下竟然站立不住,幾欲跌倒。
帝迦身形一動,已來到她身後,伸手扶住她,嘆息道:"你說過你能承受的。"相思嘶聲道:"不可能,怎麼會!"帝迦看著冥河中那具屍體。
她靜靜的浮在碧波中,長髮飄揚,臉上帶著欣然的笑意。而她的身體,卻被當中切開一個十字,那鈍重的傷口,宛如一條鮮紅的綵帶,纏繞在她曼妙的身體上。
帝迦淡淡道:"你想得沒錯,這裡就是百年來第一次完成的六支天祭。主持祭祀的人最後雖然以身殉之,然而,她必定為神獻上了最隆重的祭祀。"相思仍然不可置信的搖頭,道:"這,這難道是蘭葩……"帝迦道:"不僅是她,所有六支天祭的屍體都在此處。這些人你應該認識。"相思忍不住將目光向前投去,恍惚間另外幾張熟悉的面孔赫然躍入眼簾。她立刻將臉轉開,道:"可是……可是我親眼看到,所有的屍體都海葬了!"帝迦微笑道:"天地萬物,無不歸屬於溼婆。曼荼羅教從海上得到這些屍體,並非難事。"相思深深吸了口氣,注視著長得不見盡頭的河流,一字字道:"我只問你一句,這些人到底為什麼而死?"帝迦的雙眸依舊如深潭止水一般平靜。他緩緩道:"是我,替神賜給他們死亡。"相思聲音由懼轉怒:"難道這就是你的修行?這就是你的教義?"帝迦嘆息道:"你仍然不明白。生死在我眼中,只是靈魂寄居的兩種狀態,我為信神者解脫生的苦難,得到死的歡娛,並且永遠陪伴著神靈而不朽。"相思怒道:"一派胡言!"
帝迦皺眉道:"你能不能明白都無所謂。但是通往日曜所在的路還很長,既然你無力承受,不妨閉上眼睛,跟著我走。"言罷向她伸出手來。
相思側開臉不去看他,退到石壁前,試圖閉上眼扶著石壁前進。
然而這石壁實在太骯髒。那層鏽蘚呈血痂一樣的顏色,還散發著噁心的惡臭,她伸出去的手實在無法落到石壁上。
然而帝迦的手呢?
那整潔、修長的手指上,是否也沾滿了看不見的罪惡和血腥?
她站在石壁前,雙眉緊蹙,猶豫不決。
帝迦道:"再往前一點,四壁和隧道中央會擺滿腐屍。你若致意要自己走,只怕難免撞上去。"相思一凜,道:"為什麼會有腐屍?"帝迦道:"在屍體面前靜坐,看著它一日日腐爛,這是一種俞迦觀想之法。幾乎每一個曼荼羅教徒都會修煉,你若也曾如此修行過,想必就不會像今天這樣執著於生死之分。"相思捂住耳朵,搖頭道:"不要講了!"她的聲音極其尖利,如夢魘中的驚叫一般,只希望這刺耳的聲音,能讓自己從魔境中醒來。
良久,她才平靜下來,似乎有些無力,輕聲道:"是不是我隨你去見了日曜,她若說我不是帕凡提,我就可以走了?""不是。"帝迦緩緩搖了搖頭:"你若現在後悔,我還可以放你下山。然而一旦見到日曜就不同。"相思訝然道:"為什麼?"
帝迦嘆息道:"因為第五道聖泉,是神的禁地。凡人一旦踏足,就必須以死贖罪。所以--"他凝望著她,伸手捧起她的臉頰,眼中有憐惜卻也顯得有些森然:"你若不是帕凡提,那麼你就只能作我最完美的祭品,永遠沉睡在冥河之中。"相思怔住了,良久無法出聲。眼前這個人的面容在火光的照耀下顯得陰晴不定,若即若離,卻永難看清。
難道自己還是想錯了。這個人,終究是深居在神宮深處、殺人無算、噬血而生的惡魔,是隨著末法之世而降臨的魔王波旬,是天地眾生無可避免的劫難?
帝迦依舊溫和的道:"你還願意跟我去麼?"相思就這樣呆呆的仰望著他,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眼中的驚懼漸漸散去,反而透出一種安寧來。
她長長嘆息一聲,打破了四周死一般的沉默,道:"既然這樣,我若去了,你可願意答應我一件事?"帝迦道:"你說。"
相思猶豫了。她心中此刻千頭百緒,都湧上心頭。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很可能就要中止在這冥冥地河之中,然而,她現在可以提一個要求。
她應該要求什麼呢?她有幾次都脫口而出,想讓帝迦在祭祀之前,允許她和卓王孫見一面,或者僅僅是傳幾句話給他……然而她最終還是垂下眸子,輕聲說:"我始終不能明白你的話,如果在生中,已經找不到歡娛,那麼死的歡娛又有什麼意義?生命是最值得珍惜的,雖然並不永恆,但是卻屬於自己……也許你會覺得我很愚蠢,無法覺悟,但是我還是要求你答應我--若我跟你去,你以後,以後都不要再作這樣的祭祀了,好不好?"帝迦注視著她,眼中湧起一種難以言傳的神色。他終於點了點頭:"若你是,我可以徹底覺悟為溼婆大神,自然不需要祭祀。若你不是,有你作祭,想必一切也已足夠。"相思闔上雙眼,輕輕拉住他的手,道:"現在你可以帶我去見日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