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化身為天女,在佛講經時,將曼荼羅花撒在佛的身上,裝點他的莊嚴,但佛的笑為眾生而綻,卻忽略了這身前的天女。他更不知道,這美麗的妖嬈的曼荼羅花,正是她那點點鮮血所化。
生生世世,它用自己的心,用自己的血供奉著佛——因為這是它的修行。
終於,佛成就了自己的正果,在香花馥郁中,將破空而去,端坐在三千世界之上。但在他臨飛昇時,回首人世,他卻在眾生的蒼茫中,看到了頑石那靜靜的眼眸。
參悟破苦,行滿善智的佛,卻欠了它一個笑容。
佛的心中忽然有了一絲惆悵,這惆悵竟讓他飛昇的腳步遲緩,心中有了障。
那是什麼障?佛迷茫了。
這迷茫歷盡三生百世,也垂照在小晏的身上。他手執胎藏法器,這迷惘深深咬齧著他的心。
生生世世,她將用血供奉著自己,只為尋覓那屬於自己的微笑。
慈悲眾生的佛,卻恰恰就吝了這一笑。
是欠她的麼?小晏苦笑了笑,這一笑,讓他的意識突然清醒了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自己竟會看到這種幻影?
難道這就是胎藏曼荼羅陣的威力?他霍然睜開雙眸,卻發現就在他沉迷幻像的片刻裡,胎藏曼荼羅陣已擴出了一倍。
小晏駭然四顧,竟看到三生影像跟索南迦錯四人都靜靜的立於曼荼羅陣,似乎毫無知覺,曼荼羅陣的光華籠罩在他們身上,彷彿正從他們的夢境中吸收著養分,漸漸茁壯。
胎藏曼荼羅陣!
小晏心底處的記憶似乎被猛然喚醒。
胎藏曼荼羅陣與金剛曼荼羅陣本是雙生雙成。當胎藏曼荼羅陣完全發動後,就會慢慢擴充套件,最終演變為另一個金剛曼荼羅陣,迅速便能將整個雪域都席捲進去。而陣中的人、物、山川峰巒,都將化為曼荼羅陣的一部分,永沉輪迴,再難解脫!
這也是帝迦借諸大德之手,佈下胎藏曼荼羅陣的目的。
——重建金剛曼荼羅陣,將一切席捲掩蓋。
這個新的曼荼羅陣將浩大無比,橫掃整個雪域,而後再慢慢擴充套件,最終將天地萬物完全納入其間。
——這也是溼婆滅世的真正含義。
如今,這光芒捲過去的所有地方,都塌陷成深沉的洞,將所有的東西吞沒,只餘光。這陣勢卻唯獨對小晏八人施恩,不但沒有傷害他們,反而用光翼護著。
小晏深吸一口氣,雙手疊在一起,內力倏然震發。
勁力才吐,他的心卻猛然一震,因為他已覺察到,就在他沉睡的時候,這曼荼羅陣竟然已與他的心靈契合,牢不可分!一道若隱若現的光線從曼荼羅陣的光瓣中卷繞而出,分成八線,分別植入他們八人的身中。
原來,他們就如姬雲裳一般,已與這陣勢結為一體,榮辱與共。陣就是他,他就是陣。已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將他們與這陣勢切割開,除非是死。這是胎藏曼荼羅陣的威嚴,生殺予奪,同樣不可抗拒!
若要死,就只要我來吧。
小晏臉上泛起了一陣苦笑,他一招手,萬千冥蝶飛舞而出,竟然將那七根光線硬生生從七人的身體中拔出。立時,曼荼羅的光華一陣顫動,隱隱傳來一陣震怒的霹靂聲,七根光線完全刺入了他的體內。
他的目光盯在了八根法器上,每根法器上都刻著一個印,這些是封印曼荼羅陣的真正的方法。小晏強行壓制著體內八根光線的衝擊,雙手交疊著,將這些印一個個結了出。
胎藏曼荼羅陣那狂放的力量從天地之間轉移到了他的體內,暴怒地肆虐著,割骨穿心,帶來寸寸破碎般的痛苦。但小晏臉上始終帶著微笑,將這些印結完。
曼荼羅花的光芒之瓣緩緩束卷,攏在他的身上,曼荼羅陣那浩瀚的力量,終於在雪域上完全抹去。
但它卻成為一個詛咒,一個烙印,深深刻在了小晏的體內。他將獨自承受曼荼羅陣那狂飈一樣的反撲,用他那已被血咒折磨了十幾年的身軀。
小晏伸手拭去臉上的血跡,那是曼荼羅陣所造成的第一步傷害。他看了看依舊沉睡於陣中的七人,心頭突然湧起一陣特殊的感覺,於是他抬起頭來。
他看到的是千利紫石那驚恐的目光。這目光彷彿穿越了天地的威嚴,萬世的輪迴,帶著無限的仰望與崇敬,默視著他。
小晏心中微微一震,難道這胎藏曼荼羅陣,也將幻影加於她身上了麼?
恭謹地,千利紫石緩緩跪了下去。
你每天到這裡來,供奉我一碗水,這便是修行。
前生今世,恍惚之間,重疊於眼前這個影像,重疊於小晏的心中。他禁不住伸出手,扶住了她。
這就是那個生生世世,供奉著他,而他,卻欠了一個笑容的牧羊女。
他知道,他一定要還的,因為那是諸天諸神的許願。
但現在還不能,因為他的揹負太重太重,他抬起頭,望著雪峰之頂。崗仁波吉峰那秀雅莊嚴的身姿,在夕陽的垂照下,蒼茫而寥廓。
他扶起跪在地上的千利紫石,向雪峰深處走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胎藏曼荼羅陣中的諸人才甦醒過來。
大地依舊一片空明,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而那八件煌煌的法器,卻似乎黯淡下來,再不復當初的光澤。
索南迦錯有些愕然,雪地上的八瓣之花已經消融大半,整個胎藏曼荼羅陣彷彿已經被完全破壞,迴歸虛無。
然而,又是誰把這個上古法陣化為虛無的呢?
剛才那個拯救大家於危難的紫衣少年,又去了哪裡?
難道,真的是佛祖不忍看到生靈塗炭,親自化身來到世間,將胎藏曼荼羅陣收回天界?
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時,聽到一聲狂笑傳來:「胎藏曼荼羅陣已經破了,看你們還有什麼辦法!」
眾人愕然抬頭,卻是那三個灰衣人,踏著殘損的法陣向這邊走來。
眾人的心頓時如遍地積雪一樣冰冷。
對方張厲的大笑震的諸人耳膜一陣生痛,他們看上去還完好無損,然而這些大德已經筋疲力盡,再也沒有了絲毫抵抗的力氣!
難道今天真的要死在此處麼?
三生影像從諸位大德面前穿了過去,似乎已將他們視若無物,他們在白衣女子面前停住腳步,譏誚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
白衣女子默然立於雪中,手中的菩提枝顯得有些枯敗,但她的神色卻依舊鎮定而安閒,潔白的輕紗在她身後揚開,彷彿雪域深處迎風盛開的白色優曇。
索南迦錯心中不禁一怔,連場大戰之下,她還能這樣氣定神閒,或者,這一切早在她意料之中?又或者,她的實力遠不止大家目前所見?
當中灰衣人冷笑道:「你還不出恆河大手印,只怕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另一人笑道:「我三人一直沒有痛下殺手,不過想看看傳說中的恆河大手印到底威力如何,你卻一直不肯使出,難道是真的不會麼?」
又一人似乎有些不耐煩道:「少廢話,殺光他們回去覆命,」伸手一指那白衣女子:「就從你開始。」言罷十指張開,就要向白衣女子抓去。
白衣女子臉上卻浮出了一個微笑。
這個微笑卻讓那灰衣人一怔,忍不住收手道:「死到臨頭,你笑什麼?」
白衣女子笑道:「我笑你們已經死了,卻還不知道。」
三生影像一怔,臉上的驚訝終於漸漸轉化為怒容:「胡言亂語,我們是溼婆大神的化身,又怎麼會死?」
白衣女子笑道:「在你們與主人的靈魂同化的那一刻,屬於你們自己的肉身就已經死亡,你們是將自己的靈魂寄存在主人前世、今生、未來的三生影像,才能行走於世。而胎藏曼荼羅陣的力量,正在於能化解數世輪迴,正是三生影像大法的剋星。因此,剛才胎藏曼荼羅陣中,你們受輪迴之力,已經神形俱滅,化為塵埃!」她的聲音不高,卻極其清越,震的諸人心頭都是一驚。
她卻又微笑了一下,輕聲嘆道:「可笑的是,你們自己還渾然無覺。」
灰衣人怔了半晌,其中一個怒極反笑:「我們已經神形俱滅?」他回頭看了看另外兩人,忍不住大笑道:「你們看,這女人莫非已經被胎藏曼荼羅陣弄瘋了?
另一個譏誚的道:「或許,她是想用這些鬼話來拖延時間?」
第三個灰衣人冷冷道:「我看也不用和她廢話,一掌下去,就明白到底誰還活著,誰已經灰飛煙滅了!」
三人對視一下,突然同時出手!
一團碩大的血影頓時膨脹開去,如日月輪轉,伴著尖銳的嘯聲,向白衣女子惡撲而下!
索南迦錯等諸位大德不禁失色——這股力量看上去並沒有絲毫減弱,並不要說已經消亡!
難道這位白衣女子所說的話,真的只是虛張聲勢麼?
然而白衣女子不避不懼,正面血影而立。然而她目光所落,並非血影,而是光血影后的人。她凝視著當中那位灰衣人,一手緩緩抬到眉心處,手腕一沉,五指如妖菊綻放。
這個法印,駭然正和星漣、日曜所結一模一樣。
灰衣人蓄勢欲發,然而雙目被她眼中神光所攝,一時間竟然怔住了。
血影運轉,似乎急欲博人而噬,然而主人卻神遊物外。那光團噝噝亂響,躍動不住,卻終究無法從那人掌心中脫出。
她的聲音宛如來自天際:「魔劫天成,眾生輪迴。一切有緣,皆受此法……」
突然蓬的一聲巨響,滿天紅影爆散,無數灰色的塵埃在雪地上紛揚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