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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抉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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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後,山嶽一般巍峨的溼婆神象,依舊狂笑,在世間作孤獨的狂舞。

砰的一聲巨響,金箭竟已直透石像而過!

巨響如鈞天雷裂,隆隆不絕。然而,溼婆神象並沒有動。大地也沒有,甚至連一絲空氣都未曾震動。

朝陽隱去,陰霾宛如一雙張開的羽翼,盤旋在樂勝倫宮的上空。這異常的寂靜,宛如冰川一般,沉重而陰冷。

突然,不知從何處傳來沉沉的一聲悶響。這聲音不大,卻在人的鼓膜上重重一擊,驚心動魄,刺耳以極。這不像是破裂的聲音,反而像是石像愴然搏動的心跳!

相思愕然抬頭,恍惚間,她看到溼婆巨像的臉孔突然變得青鬱而猙獰,六臂高高揚起,向她厲撲而來!相思一聲驚叫還未來得及出口,那十數丈高的溼婆神象,竟然從腰間斷裂,沉沉向大殿穹頂壓下!

大殿穹頂轟然碎裂,那塊渾圓的墨玉宛如在末世的浩劫中,被烈焰與寒冰交替包裹,融化,又凝聚,再融化,再凝聚,一直度化成恆河流沙,飛散到天地盡頭!

整個樂勝倫宮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裂為萬千碎片,潰然轟塌。

相思緊緊偎依在卓王孫懷中,顫抖不止,那一瞬間,耳邊似乎有無數聲尖利的嘶鳴盤旋匯聚,全身每一寸肌體都被一種非人間的力量貫透,在短短的一瞬中,竟有一種茫然不知身在何處的錯覺。等她清醒過來,四周已是一片黑暗。

黑暗濃得宛如實質,沉沉壓在她的心頭。她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落入了一個無底深淵,從來沒有一絲陽光曾投照在這裡;又彷彿陷身一個完全封閉的暗獄,四周沒有一絲光澤,一點希望。絢爛的朝陽、宏偉壯麗的樂勝倫宮,莊嚴揚厲的溼婆神象,還有持著黃金箭的神的影像……都已無影無蹤。一切的一切,似乎從來沒有存在過,一夢醒來,只剩下沉沉的黑魘。

然而,此刻的卓王孫正將她抱在懷中,全心守護著她。

她靠著他的肩,在黑暗中感覺這唯一的溫暖。他散開的長髮拂在她的臉上,幾乎遮住她的眼睛。她索性閉眼,不再去看身邊的一切。她埋著頭輕嗅著他的衣襟。他的衣袖上有淡淡的血腥之氣,剛才的一戰,他還是受傷了。她突然想到,這是她第一次見他受傷,而理由卻是為了她。

如今,至少在這沉沉黑暗中,他身邊只有她,無論曾經了多少的風雲變化,她最終還是留在了他身邊,這不正是她想要的麼?相思眼中有了淚水,身邊的危險與恐懼都漸漸淡漠了,她甚至暗中希望出路不要那麼快找到,就讓這一刻過的越久越好。

然而卓王孫卻放開了手。相思訝然道:「先生?」

卓王孫抬頭望著上方濃密的夜色,道:「我們必須找到出路。」

相思似乎想起了什麼,道:「我們是在樂勝倫宮的廢墟里麼?」

卓王孫搖了搖頭,沒有回答。他定下心神,將周身氣息探出,在全場逡巡片刻,道:「不是廢墟,而是樂勝倫宮最後的戰陣。」

相思愕然道:「戰陣?」

卓王孫向前走了幾步,似乎在探察周圍的情況:「倒塌的溼婆神像,就是機關發動的樞紐。」

相思惶然間,心中湧起一絲憂慮:「那麼我們會……」她猝然住口,因為她也已經感覺到周圍的空氣漸漸變得灼熱。她突然明白了答案——他們如今被困在一個密室之中,而密室外邊,竟有火焰在燃燒。相思喃喃道:「我們還能出去麼。」

卓王孫一皺眉,沒有回答。

這個機關是樂勝倫宮毀滅前最後的力量,以溼婆神像的斷裂為引發的契機,一旦發動,殿內的一切都將煙消雲散,玉石俱焚。這也正是這座毀滅殿堂的真正寓意所在——冒犯神靈者,將在烈焰中永受折磨。

由於這個戰陣動用了禁忌之力,必將以溼婆神象作為樞紐,所以千萬年來從未開啟過,甚至連帝迦本人都不知道。只是機緣巧合,那無心而射向溼婆的一箭,卻讓他和她成了第一個試法者。

卓王孫仔細在四周搜尋了一遍,心也漸漸沉了下去。不出所料,這個暗室,通體由精鋼熔鑄,每一面都足有九寸來厚。這已經是人類的力量無法破壞的。更何況,這裡沒有留下任何出路,連一絲一縷的空氣都被隔絕,能傳遞的只有那燒灼一般的熱度!

他站在原地,心中漸漸升起一陣怒意。本來他已經勝了,然而這所謂的命運卻將他無故的推到一個黑暗的密室之中,無法脫身!若這就是神意,若天地間真的有神,那這神意也是荒謬無比,是非不辨;這神也已是無耳無目,昏聵不堪!他的怒火在黑暗中衝擊迴盪著,將本已炙熱的空氣烤灼得幾欲沸騰。若此刻溼婆神親自顯身來到他面前,他也一樣要撕開坦達羅舞的節奏,將神的通體金光擊得粉碎!

相思覺得全身血液似乎都要在這熱力中沸騰,但她心中卻異常平靜。她雖然無力判斷自己的境遇,但卻能讀懂卓王孫的心意。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去拉他的手。他青色的衣袖已經被鮮血浸溼。卓王孫沒有拂袖避開,只仰視穹頂,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相思雙頰緋紅,輕輕從身後抱著他,柔聲道:「如果事情不可以改變,那就算了,現在這樣,不是也很好麼。」

卓王孫沒有回頭,注視著前方,淡淡道:「在我眼中沒有任何事情是不可改變的。我若還在你身邊,你就不必說這樣的話。」

相思偎依著他,心不在焉的點了點頭。

精鋼之壁,似乎在烈焰的烘烤下,透出微微的色澤,濃黑的暗室裡,也有了微弱的光明。只是這光明,並非生的希望,而是死的邀貼,華麗而詭異。

他突地揮手將她推到一旁,一手微抬,緩緩在胸前畫了個弧。而這個弧剛畫到一半,他手腕上的傷口已然震裂,淡淡的血腥氣在黑暗中飄散開來,血滴如更漏一般,滴滴墜落到地上,只有嗤的一聲輕響,就已被烤得無影無蹤。

卓王孫臉上毫無表情,動作卻越來越緩,在他雙手之間,竟似乎隱隱有一種妖異的華光在盈盈流動。

相思一怔。這個手勢是如此熟悉!她曾經在華音閣青鳥島的西王母石像上看到過。之後,星漣、日曜都曾在她面前結出過相似的法印。然而,極度的相似中,卻又貫穿了眸中異樣的變化。她心中一動,一個可怕的記憶慢慢開啟。

不知何年何月開始,流傳著一個神奇的傳說。崑崙山顛,西王母曾經參捂出一招劍法,這是天地間大美的極至。然而,凡人是無法承受這種美麗的。人若有幸看到此招,雙目就會在那光華剛剛綻放之時,永遠的失明。所以凡塵間的人,永遠都不會有關於此招的記憶,就算記得的,也只是一個起手勢而已。

就是這個起手勢,也已經帶上了人世間不可想象的光輝。

傳說三隻青鳥,曾因侍奉西王母練劍而看到了這招起手勢,頓時眩或不能自已,暗中傳習了下來。由於他們只是青鳥,哪怕這個起手勢,也習得僅有其形,不得其神。然而,他們的身體畢竟是西王母的鮮血所化,血液中沉澱著西王母的部分力量。於是他們便藉助本身的血液,來引發此招的無盡潛力,以最大幅度提高自己的能力——這也是青鳥族最後的殺著。

這一招本和魔教天魔解體大法有著相似之處,卻更加精妙、強大,而付出的代價,也就更為慘重。一旦擊出,無論中與不中,都會引起雙倍的反噬。也就是說,無論你本身修為如何,都相當於遭到兩個功力相若者的夾擊。這個代價,幾乎已與死亡同義。因此,不到玉石俱焚、同歸於盡的地步,沒有人肯輕出此招。這本是青鳥族的不傳之密,直到百年前,星漣一支投靠華音閣,於是將這個秘密告訴了當時的華音閣主,作為答謝。後來,這一招也就成為了華音閣的秘技之一。

相思突然明白過來,他是要用這禁忌之招,去強行開啟這座人類本無法突破的暗室!她忍不住顫聲道:「住手,住手!」

卓王孫似乎根本不曾聽見,手中的光弧緩緩變亮。他絕不想求死,他只是不相信有註定的東西。如果非要說有註定的命運,那麼也當從他自己手中註定。至於那些所謂必死的規則,本不是為他而設。

熾熱的黑暗中,那團光暈越來越盛,流轉不定,似乎整個宇宙,都被他聚於手中。

相思掙扎著想過去阻止他,但這小小斗室中,已然充盈著無處不在的勁氣,讓她無法挪動分毫。

此招一齣,敗了,自然不可設想;但若勝了,她一個人能走出這暗室又有何意義?若結局一定是死亡,為什麼非要選擇對抗,而不是平靜面對,同生共死?

這些,她或許永遠都不會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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