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赫然變色:「日曜?」
日曜的聲音隔著重重玄冰傳來,仍顯得高厲無比,震得四圍的雪花簌簌落下。她的一個聲音尖聲狂笑著,似乎極其高興這兩人的到來,然而另一個聲音卻低低啜泣,不時還夾雜著最惡毒咒罵。
她突然止住笑,厲聲道:「終於來了,我在這該死的冰柱之中,等了好多年,我很寂寞,很痛苦,現在終於要解脫了……」另一個聲音卻惡狠狠的道:「你們拿著箭,是想射開這道聖泉麼?可是聖泉的封印和我的血脈已經長在一起了!一旦開啟,我全身的血管都會破碎,你們想殺死我,殺死我!」她兩重聲音越來越高,猶如刮骨磨齒一般,刺得人耳膜發澀。
卓王孫皺眉喝道:「住口。」
聲音突然停頓了片刻,又換了一種低沉的聲調,一字字道:「你得到了溼婆之弓,必定是來殺我的。嘿嘿,可是我知道,你殺不了。」
卓王孫淡淡道:「哦?」
日曜森森笑道:「你為了洞開樂勝倫宮的機關,不惜用了青鳥族的血咒大法。魔力反噬,你體內的力量已經變得極其微弱,只怕根本無法拉開這溼婆之弓,就算能引開,也未必能洞穿第五道聖泉的冰封。你若此刻執意引弓,體內內息將被完全打亂,後果將嚴重到什麼地步,想必你比我更加明白。更何況溼婆之箭只剩下這一支,一旦失手,這封印就再難開啟了!你還要固執一試麼?」
卓王孫沒有回答,對相思一抬手,示意她將溼婆之弓遞給自己。
相思一怔,下意識的捧起弓箭。日曜似乎被他激怒了,高聲道:「我是能看到未來的半神,我用我體內西王母的鮮血發誓,射開這道聖泉的職責,本不該由你來擔當。」
卓王孫冷笑道:「你若能看到未來,何不擔心一下自己的命運?」
日曜的聲音突然一滯,而後變得很淡,很沉靜:「我的命運,就是讓心竅中的鮮血濺到這個女人身上,然後我的軀殼將在乾涸的第五聖泉中,做永恆的安眠。」
她頓了頓,兩個聲音一起道:「如果你真的是溼婆大神的化身,就請相信命運的軌跡——把溼婆的弓和箭留給她。」
相思一怔,愕然道:「你是說,讓我來射這一箭?」
日曜咯咯笑道:「是。帕帆提的另一種身份是近難母。是執掌最強的力量、征戰四方、掃平魔氛的女神!也是第二個能使用溼婆之弓的神明。」
相思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巨弓,喃喃道:「不,不可能……」
日曜的聲音變得極沉、極緩:「不要懷疑我在欺騙你,浪費這次唯一的機會。無論你們中誰射出這一箭,我的命運都是死亡。我相信我看到的未來,並願意把我的生命和鮮血託付給你,所以也請你相信我。」
相思輕輕搖頭道:「可是我……我做不到。」
日曜嘆息一聲,道:「你懷疑自己的力量麼?在這雪峰之頂,聖泉之側,溼婆大神和帕帆提將會同時賜給你他們的靈魂——你要相信你自己,至少在這一瞬間,你擁有神明才有的力量。」
相思依舊遲疑著。雪峰上的陽光更盛,將她的雙頰灼得火熱。終於,她緩緩將懷抱的巨弓託在手中,回過對卓王孫道:「或許,我可以試試。」
卓王孫斷然道:「不可以。溼婆之弓的力量是你無法承受的,你難道想要尋死?」
相思注視著他,目光漸漸變得堅毅,她緩緩道:「可是,如今,不應該由你來涉險……」她沒有說下去,但是意思已經很明白。
今天,就是當初與楊逸之約定的三月之限。如能開啟聖泉的封印,接下來的事,就是在日落之前趕到崗仁波濟峰頂。否則,就是失約於天下武林。而與楊逸之的一戰,不僅關係兩人生死,還有華音閣數百年聲譽,以及整個武林的命脈。
卓王孫皺眉道:「此事我自有分寸。」
相思輕輕咬了咬嘴唇,握住弓弦的手指也因用力而蒼白:「請你相信我一次!」她清澈的眸子在陽光下透出極亮的光芒,清麗絕塵的臉龐沐浴在堅定而自信的神光中,隱隱帶上了一種聖潔的莊嚴,一如圖畫中那在冰泉中苦行千年、以執著的力量撼動天地的女神。於是,她輕柔的語調中也第一次帶上了一種不可辯駁的力量。
卓王孫不由為之所動,略略遲疑了片刻。
眼前白光一閃,相思突然轉身,一縱韁繩,身下的檀華馬宛如閃電一般高高躍起,在湛藍的天幕中劃出一道雲路。她散垂的秀髮在晨風中盛開,纖細的身影被朝陽和神弓上流溢的華彩披上一層絢爛的戰衣。重逾萬鈞的弓弦,也彷彿受到了某種秘魔之力的引導,在她柔夷般的雙手下緩緩張開,一如滿月。
卓王孫喝道:「住手!」他想阻止她,卻又放棄了。因為在那一瞬間,他突然感到,這個在躍馬引弓的女子有些陌生,或許,她體內真的沉睡了太多的記憶,而自己一直未曾瞭解、也不願去了解她。如今也應該給她一次機會。
弓弦之聲破空而下,似乎是從天空、地底、腦海深處同時發出,而又融為一體,無處不在。相思只覺手腕一鬆,猝然閤眼。隔著眼簾,她仍能感到世界突然變得極亮,彷彿太陽千萬年的光芒都在這一瞬間燃燒殆盡,而後,天地就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一陣的哀鳴從泉眼深處傳來。一低沉一銳利的慘嘶彼此糾纏,既是毀滅般的陣痛,卻又帶著極度的歡愉。
同時,一聲脆響傳出,彷彿地心深處的支柱突然破碎,大地劇烈的震動起來。相思眉心隱隱作痛,檀華馬嘶鳴顫慄,一步步向後退去,似乎預感到了即將來臨的天地變異之威!
寒冰的碎屑突然從地下拋起,散落滿空,一股冰涼的液體宛如利箭一般,衝開破碎的冰凌,向相思直衝過來。相思下意識的伸手去擋,卻發現自己全身的力量似乎都已在剛才那一瞬消失了,她的手只輕輕動了動,根本沒能抬起來。
那股液體直擊在她的眉心,劇烈的疼痛幾乎如利刃透骨而過一般,她眼前一暗,手中的巨弓頓時脫手,跌落雪地之中。
她雙手掩住額頭,桃紅色的水滴緩緩從她蒼白的指間淌下——從聖泉中噴出的第一股液體,居然不是水,而是血!而且那些嫣紅異常的血淌了一會,竟然順著她的手指,向她額頭反滲回去,瞬息就已不見蹤跡,竟如滲入了她的肌膚一般。
就在這副詭異的畫面背後,碎冰的響動更加巨大,似乎整個地底都在沸騰,看來第五道聖泉隨時可能重新噴湧,巨大的洪流只怕要將整個山峰淹沒!檀華以蹄扣地,不住哀聲嘶鳴,只因沒有得到主人的命令,不能轉身逃開,卻已忍不住一寸寸向後挪去。
突然,一聲巨響宛如鈞天雷裂,劈開九天而下!數百塊磨盤大的碎冰被高高拋起,雨點般砸下,地上亂雪紛飛,捲起丈餘高的白影。一股巨大的白色水龍翻滾呼嘯,如黃河決堤,直破重重冰封,向近在咫尺的天幕撕咬撲博而去!
相思依舊掩住額頭,似乎意識已被那滲入的血液控制。
眼看洪流就要湧到眼前,一道青光破空而上,卓王孫身形躍起,如蒼鷹凌空一般,隔空一探,韁繩的一端如落葉般輕輕飛起,落到他手中。
韁繩一振。
檀華終於等到了主人的命令,聚起全身力量往前躍去。身後的洪流捲起數丈高的水壁,狠狠向下惡撲而來。而面前是一條深不見底的溝壑,對面的斷巖最近的也有七丈之遠!
水龍急撲而下,翻卷的浪尖撲向地面,將碎雪砸得紛揚而起,零落的水滴已經浸溼了檀華的馬蹄,而後巨浪的主體如山嶽崩塌般壓下。
就在這一瞬,檀華的身形宛如一隻凌空飛翔的巨鳥,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向對面的山崖落去。身後的巨浪撲了個空,將巖邊巨石打成粉芥,和著泉水向崖下卷湧落下。
泉水不住噴湧,將周圍的岩石都打得鬆動起來,洪流分成無數股,向下奔流。遠遠望去,第五聖泉宛如一朵巨大的白蓮,不住開謝在藍天下。聖水化為河流,浸潤著經過的土地,也終將熄滅樂勝倫宮的大火。
檀華飛躍在群山萬壑之中,馬蹄經過一片又一片亙古以來就無人踏足的雪地,在平滑的冰雪上踏下一個個深深的足跡。
山風習習,相思漸漸恢復了知覺,她突然想起了什麼,回頭道:「那柄弓……」
卓王孫搖頭道:「生於斯、葬於斯,這是它的命運。」
相思一怔,終於深深嘆息了一聲,突然感到身上的疲乏,於是不再回頭,只輕輕依偎在他懷中。
日已中天,崗仁波濟山的頂峰矗立在前方的蒼穹之下,雲霧縹緲,華光隱隱。檀華若全力賓士,在日落之前,應該是能趕到峰頂的。然而畢竟已經遲到了大半天,只怕各派的爭鬥已經開始。而闊別已久的楊逸之、小晏等人是否已經來到峰頂?這場讓天下人注目的武林盛會最終又將發展成什麼樣子?
相思眼中神光隱動,顯出一絲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