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的一聲,他竟將體內長劍緩緩掣出。
多少年了,絕沒有人這樣傷過他,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再有。
劇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佈滿全身,但他的心,卻如此之空。連那長劍劃破血肉的聲音,也彷彿來自天際。
——鮮血,宛如那一朵蓮花,盛放在他的手裡、她的眼裡,他清晰地記得,她那含羞的表情。
大團的血雲在兩人之間綻放、飛舞、最後凋零成泥。
——那湖邊的偎依,月中的蝶舞,水中的恬然,究竟是他想要的,還是他要逃避的?
卓王孫終於將天都劍再度舉起,劍身沾滿了他的血,而劍尖,卻已對準了相思。
——這七日中,我將奉出我的心、我的血,但七日後,我將殺你。
卓王孫的心痛了起來。
這一劍,痛徹神髓!
相思淚眼看著他,她的眼睛已經模糊,看不清楚,只見劍芒閃爍,這是冷徹的光芒,將所有姻緣隔絕。
相思慢慢站了起來,迎向這團光芒。
或許,她早就料到了這個結局,所以,她才那麼希望有個小木屋,有個鏡臺,有一段他們兩個人的經歷。那不是禮物,也不是經歷,那是回憶——是劍芒紛飛的撕心裂肺之後,可以靜靜擁抱著的回憶。
或許,她早就知道,那個人,遲早會拿出一把劍來,這麼對著她。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柄劍會事先沾滿了他的血。
罷了,罷了,這樣的結局,已經超出了她的期望。
所以,她纖手用力,將衣衫扯開,露出胸前凝脂般的肌膚。
不知何時,凝脂也被血淚沾染,暈開一抹淡淡的水紅。
如果自己真的有他要的劍心,那就給他吧。這顆心,這份情意都不能陪伴他,那就讓他所謂的劍心去陪伴吧。
天都劍悲鳴著,彷彿知道這天地中將會飛舞著無盡慘烈。
卓王孫冷冷看著她,看著這抹淡淡的水紅。
鮮血,在他們之間縱情流淌,彷彿這世間空幻的花朵。
那盈盈淺笑的蓮花,那曼荼羅陣中的重重幻境,崗仁波吉峰上的紛茫大雪……他這一生,有多少是與這抹水紅一起度過的呢?沒有了這淡淡水紅,他的一生,又將會怎樣?
卓王孫忽然有了一絲遲疑。
一天一件禮物,每件禮物都是我的心,我的血。七日之後,我會準備最後的禮物,給你。
這七日,他真的只是為了準備這柄染血的劍麼?
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卓王孫煩躁了起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的心彷彿燃燒般的疼痛,思緒許久不能寧帖。
這感覺讓他極為心煩,他忽然提劍,向這抹水紅刺了下去。
恍惚之中,他忽然聽到了一聲裂響——那是心,破裂的聲音。
劍聲響徹了整個喜堂,這一劍正刺在相思的心口上。
相思踉蹌後退。但她沒有受傷。
天都劍斷了,齊齊地從劍柄上折斷!
傳世千年的神劍,彷彿也承受不了這份哀傷。
相思看著卓王孫,這眼神中有傷心,有憤怒,有痛悔,也有深深的失望。但終於,這眼神轉為冷徹,面對陌生人的冷徹。
然後她倒了下去。
劍氣沒有挫傷她,傷的、死的,是她的心。
劍動的一瞬間,她的世界就已分崩離析。
不需焚滅就成灰,當她醒來的時候,還有淚可以流淌麼?
大紅的嫁衣在地上徐徐鋪陳開去,一如她臉上那尚存的嫣紅。
卻不知,她是誰的新娘。
卓王孫下意識地伸出手出去,想要扶住她,但他的手凝止在半空中,什麼都沒有抓住。
良久,他終於愴然一笑,從她身邊走開。
他重新登上喜堂最高處,對呆若木雞的賓客一揮手,示意尚公主的慶典繼續。
四座無言。
而他,重重跌坐在堂中的座椅上。
傷口處的穴道已經封住,鮮血流勢減緩,終會凝結。而他心中的傷,又要流血倒何年何日……鼓樂依舊陣陣響起,吳清風催促著所有的一切趕緊重新開始,想掩飾掉這滿堂血痕。但風,卻吹過來吹過去,吹不盡這繁華的傷悲。
喜幔,歌舞,歡笑,一切都在等待凋謝。正如沒有人在意的楊逸之,躺在喜堂的角落裡,看著這刻意的繁華。
這些統統都與他無關了,他在心底想著,流動的血也讓他感覺不到溫暖。也許,該是將這些都放下,睡一覺的時候了。
方正他也不必再在乎。只是相思……相思……
(完)
後事請見《華音正傳之雪嫁衣》
在古代,臣子迎娶公主的行為,統稱為尚公主,表示敬重,並不是這位公主的名字或者封號是尚哦:)王度兒,持鼎平南中那個運氣極好的小孩,吉娜的小老公,曾經給他起過很多名字,諸如王曄兒,迦若……最後為了紀念一部作品,一段往事,一個人,決定叫他「王度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