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春髻睜著一雙明目,駭然非常,「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唐儷辭手端清茶,微微一笑,「半月之前。姑娘請用茶。」鍾春髻接過唐儷辭遞來的茶,心情仍自震盪,低頭一看,只見手中茶杯薄胎細瓷,通體透亮,其上淡繪雲海,清雅絕俗,又是一件瓷中珍品,「唐公子又是如何知曉風傳香之死?」唐儷辭端坐在床邊椅上,「訊息自雁門而來。」鍾春髻奇道:「雁門?‘信雁’江城?」唐儷辭頷首,「施庭鶴跟蹤江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池雲跟在施庭鶴身後,聽到兩人在小燕湖上談話。風傳香所服用的毒物是施庭鶴所贈,服用之時,並不知道此藥乃是毒藥,殺萬裕之後毒發,施庭鶴向他勒索錢財用以購買猩鬼九心丸,結果風傳香斷然拒絕,逃走之後為文瑞奇收留,毒性傳染至文瑞奇身上,兩人發現毒不可解,雙雙自斷經脈而亡,可謂義烈。」鍾春髻道,「風傳香本是君子。」唐儷辭道,「江城和風傳香也是摯友,他一意追查風傳香之死,查到施庭鶴身上。我猜他本想通過你,將此事告知尊師雪線子,又或者想通過雪線子找到‘明月金醫’水多婆解毒,可惜尚未見你,已死在施庭鶴劍下。池雲沒有料到施庭鶴會拔劍殺人,救援不及惱羞成怒,現在已奔赴雁門去了。」鍾春髻低頭默然半晌,「但在此之前,池雲早就知道猩鬼九心丸之事。」唐儷辭微微一笑,「不錯,在此之前,池雲就知道猩鬼九心丸之事,那是我告訴他的。」鍾春髻驀地坐了起來,「你?」
「嗚——咕咕——咿唔……」背後突地有一雙軟軟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袖,她坐起來的動作太大,那嬰兒突然眉開眼笑,咯咯笑了起來,抓住她的衣袖手舞足蹈。唐儷辭道,「鳳鳳。」那嬰孩把嘴裡剛要發出的笑聲極其委屈的吞了下去,怯怯的把手收了回來,慢慢爬進被子裡躲了起來。鍾春髻看著那把頭埋進被子裡的小嬰兒,好生可笑,「這是你兒子?好可愛的孩子。」唐儷辭道,「朋友的孩子,尚算是十分乖巧。」微微一頓,他道,「猩鬼九心丸之事,年前已有徵兆,其中內情,尚不足為外人道。」鍾春髻越發奇怪,目不轉睛的看著唐儷辭,此人面貌秀麗,左眉一道刀痕雖是極淡,然而深入髮髻,依稀當年傷勢十分兇險,「唐公子身為皇親,為何離開京城遠走江湖,難道不怕家中親人掛念?」唐儷辭道,「此事便更不足為外人道了。」鍾春髻低頭喝了口茶,甚覺尷尬,世上怎有人如此說話?口口聲聲便稱她是「外人」,雖然她確是個「外人」,但也未免無禮。她是雪線子高徒,人人給她三分面子,倒是從來沒有見過有人對她態度如此生疏冷淡。
「姑娘毒傷未愈,我在此地的房錢留到八日之後,姑娘若是不棄,就請留此休息。」唐儷辭抱起床上的鳳鳳,「我尚有事,就此告辭。」鍾春髻道,「但門外那老闆娘……」門外那老闆娘不是已經被殺,她如何能留到八日之後?唐儷辭微微一笑,「她被迷藥所傷,只要睡上一日即可,姑娘休息,若是見了尊師雪線子,說到唐儷辭向故友問好。」鍾春髻大奇,掙扎下床,「你認得我師父?」他若是雪線子的「故友」,豈非她的師叔一輩?這怎生可以?唐儷辭不置可否,一笑而去。
鶯燕飛舞,花草茂盛,江南花木深處,是一處深宅大院。
一位藍衣少年在硃紅大門之前仰首望天,劍眉緊鎖,似有愁容。
「古少俠。」門內有黑髯老者嘆息道,「今日那池雲想必不會再來,你也不必苦守門口,這些日子,少俠辛苦了。」
藍衣少年搖頭,「此人武功絕高,行事神出鬼沒,不知他潛入雁門究竟是何居心,我始終不能放心。」
正說到此時,一陣馬蹄之聲傳來,藍衣少年回頭一看,只見一匹梅花點兒的白馬遙遙奔來,其上一位淡紫衣裳的少女策馬疾馳,衣袂飛飄,透著一股淡雅秀逸之氣,卻是不顯蠻橫潑辣,正是鍾春髻。瞧見藍衣少年負手站在門口,她一聲輕笑,驀地勒馬,梅花兒長嘶人立,鍾春髻縱身而起,如一朵風中梅花,輕飄飄落在藍衣少年面前,含笑道:「古大哥別來無恙?」
藍衣少年微微一笑,拱手為禮,「鍾妹別來無恙,溪潭一貫很好。」指引身邊那位黑髯老者,「這位是雁門門主江飛羽,‘信雁’江城的父親。」鍾春髻心中一震,神色黯然,「江伯伯。」江飛羽捋須道,「姑娘名門之徒,風采出眾。說起我那犬子,和姑娘相約之後已有兩月不見,不知姑娘可知他的下落?」鍾春髻道,「這個……江大哥、江大哥已經在小燕湖……小燕湖……」她咬了咬牙,「已經在小燕湖死在施庭鶴手下。」江飛羽渾身大震,失聲道,「難道那池雲所說竟是……不假?」鍾春髻道,「那池雲已經到了雁門?」藍衣少年道,「他不但到了雁門,而且未經允許擅闖雁門養高閣,把門內眾人的寢室都翻了個遍,將私人書信全悉盜走,口口聲聲,說施庭鶴害死江大哥,說雁門中必有人和施庭鶴勾結,給他訊息,施庭鶴方能在小燕湖追上江大哥,殺人滅口……難道他所說竟是實情?」他踏上一步,「鍾妹,施庭鶴俠名滿天下,我怎能相信那池雲一面之辭?」
「雖然他是黑道中人,但我想他所說的並不有假。」鍾春髻黯然道,「我在小燕湖並沒有見到江大哥,只見到了施庭鶴的屍體。」藍衣少年奇道:「施庭鶴的屍體?施庭鶴武功奇高,能擊敗餘泣鳳之人,怎能被人所殺?」鍾春髻道,「我見到他之時,他渾身長滿紅色斑點,中了劇毒,根據池雲所說,施庭鶴服食增強功力的毒藥,所以能敗餘泣鳳。他死在池雲刀下,是因為劇毒發作,無力還手之故。」江飛羽變色道:「施庭鶴中了劇毒,究竟是他自己服食,還是池雲所下?」藍衣少年搖頭道,「不曾聽說池雲會用毒之法,他若會使毒,昨日和我動手就該施展出來,他卻不願與我拼命而退去。」
鍾春髻低頭望著自己的衣角,「池雲雖然脾氣古怪,不過我信他所言不假,何況我被其人所救……他若是下毒殺了施庭鶴,大可再殺了我,世上便無人知曉,他卻從別人手中救了我。」她心中想那二人各有其怪,唐儷辭之事少提為妙,反正那二人主僕一體,也算是池雲救了她。藍衣少年訝然道:「他救了你?他卻為何不說?」鍾春髻暗道他也不知「他」救了我,突然覺得有些好笑,嘴角微翹,「他……」
「老子幾時救了你?小姑娘滿口胡說八道,莫把其他什麼白毛狐狸的小恩小惠算在老子頭上!」頭上突地有人冷冷的道。鍾春髻大驚,頓時飛霞撲面,平生難得一次說謊,卻被人當面捉住,跺了跺腳,不知該如何解釋。藍衣少年和江飛羽雙雙抬頭,硃紅大門之上,一位白衣人翹著二郎腿端坐起來,鄙夷的看著門下幾人,「老子要殺你雁門滿門不費吹灰之力,若老子真下毒毒死施庭鶴,費得著這幾日和你們這群王八折騰這許久?早就一刀一個統統了結。」江飛羽啞聲道,「江城真的已死?」池雲道:「死得不能再死了,老子雖然知道你難過,但也不能說他沒死。」江飛羽大慟,藍衣少年將他扶住,表情複雜,要他立即相信池雲之言,一時之間,顯然難以做到。池雲在門上看著他的表情,涼涼的道,「中原白道,一群王八,既然你不信老子所說,那老子給你們引薦一人,老子說話難聽,他說的話,想必你們都愛聽得很。」
「誰?」雁門之內已經有數人聞聲而出,帶頭一人青衣佩劍,皺眉看著門上的池雲,「閣下既然是友非敵,可否從門上下來,語言客氣一些?」池雲兩眼望天,「老子就是不下來,你當如何?」那人拔劍怒道,「那你當我雁門是任你欺辱,來去自如的地方嗎?」池雲道:「難道不是?」那人氣得渾身發抖,「你……你……」鍾春髻又是難堪,又是生氣,又是好笑,池雲口舌之利她早已試過,難怪這雁門之中最剛正不阿的「鐵雁」樸中渠會被他氣得如此厲害,只聽池雲又道,「一大把年紀沒有涵養就少出來多嘴,我看你渾身發抖,下盤功夫太差,和人動手,多半被人一勾就倒。」那人一怔,他手上功夫了得,一身武功的確弱在下盤,緊握手中長劍,對著門上的池雲,殺上去也不是,不殺上去也不是,滿臉憤憤之色。
「你要在門上坐到什麼時候?」門外有人語調平和的道,「面對江湖前輩,怎能這般說話?」雁門中人本來情緒激動,突地聽見這幾句,頓時覺得那是世上最好聽的聲音,這人說的十幾字,字字都是至理名言,都是方才自己想說但沒說出來的正理!門上池雲哼了一聲,「那要如何說話?」門外人微笑道,「自然應該面帶笑容,恭謙溫順,如你這般,難怪雁門要將你逐出門外,不請你進門喝茶了。」江飛羽尤在傷心愛子之死,藍衣少年放開江飛羽,大步向前,開啟大門,只見門外站著一位布衣少年,懷抱嬰兒,眉目秀麗,面帶微笑。他自認閱歷甚廣,卻認不出眼前少年是什麼來歷,只見他微微一笑道,「池雲?」藍衣少年背後微風輕起,池雲已經飄然落地,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悻悻的道,「算我怕了你。」對來人一指,冷冷的道,「這人姓唐,叫唐儷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