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不說,就說眼下小腹平坦,她並沒有身懷有孕。
直至現在,她摸了摸肚子,又對鏡觸碰著自己的臉,方才勉強找回一些實感,她似乎真的死而…復生了。
對,她難產死後竟又活了,一睜眼,她竟回到了替嫁第三年的夏日午後。
在這一日,她不過就是在午後用過飯時,悄悄鬆了披帛垮了腰預備舒展躲個懶,就被嫡母派來的老媽媽瞧見了。
老媽媽立馬屏退周圍的人,對著她耳提面命呵斥連連,說她都三年了怎麼還沒褪去鄉野性,實在沒規矩,那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她的臉上。
她原本應該死了的,怎麼又活了?
難道都是一場幻覺嗎?不,不是幻覺,上輩子戰戰兢兢,提心吊膽,含辛茹苦熬了那麼久,若只是一場夢或者幻覺,那真的太輕鬆了,她怎麼都忘不了了的。
那是十幾年之後的事情了,她快要三十歲了,卻沒有邁過三十歲的坎。
許是這十幾年近二十年操勞過甚,她身懷有孕卻沒有平安產育,胎動沒多久便心力衰竭暈死,最終一屍兩命。
她死了之後,靈魂沒有消散,飄來飄去,竟得知了不少事情。
嫡姐竟然沒死!她並沒有病重早逝,而是為了追隨情郎設計假死脫身,她在她靈堂前來弔唁的人中看到了喬裝改扮的嫡姐,她就那麼活生生隱在人群當中,以旁觀者的角度看著她的靈牌。
這還不是最主要的,要數最可笑的應當是她的姨娘。
她最信賴愛重的姨娘竟一直在愚弄她。
原來姨娘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受到任何的脅迫,嫡母沒有拿捏她的性命,逼迫她用女兒去替嫁。
而是姨娘為了自己的錦繡前程,在晏、蒲兩家婚事貼近,嫡姐突發惡疾的時候,想要趁機上位,為了在蒲家佔得一席之地,主動向嫡母進言。
說她在鄉下莊子裡其實還有個女兒養著,樣貌和嫡姐相似,身量年歲都差不離,或許可以接回來,改頭換面,研習嫡姐的言行舉止,行瞞天過海之事,先替嫡姐嫁過去,待嫡姐病癒,再將兩人換過來。
她能明白這一切,還是要得益於,她死了之後,實在放心不下姨娘,擔心她在蒲家日子難拗,飄去看她最後一面。
那時姨娘匍在床榻邊沿哭,她哭得髮鬢散亂好不傷心,胭脂都被淚水汙花了,簡直可以稱得上肝腸寸斷。
看著痛徹心扉,實際上,眼淚卻不是真切心疼,為她這個女兒流的。
因為姨娘邊哭邊說她怎麼可以這樣短命,不爭氣,懷了孕都生不下來,偏偏死在這個時候,早死晚死,就不能生了孩子再死嗎?
她死了她往後怎麼辦,這蒲家深宅大院,她又年老色衰了,沒有依仗怎麼活啊?
姨娘不斷辱罵她是個賠錢貨,不僅生下來是個丫頭片子,搓磨她半生,臨了還這般短命不做人。
乍然聽聞此言的她,腦中嗡嗡作響,愕然怔在空中無所適從,看著姨娘遍佈滿臉的淚水,簡直不敢相信,這居然是她的內心想法?
若沒有親耳聽見姨娘吐露的那些話語,任憑誰跟她說,姨娘講了這些話,她都不會相信的。
聽著自家親孃不斷哀嚎的哭聲,看著她撲簌而下的淚珠,在那淚光當中,蒲矜玉恍惚憶起往事,那真的是很早很早之前了,早到她覺得像一場舊夢。
那時候她沒有活成名為蒲輓歌的提線木偶,她還叫蒲矜玉,有獨屬於自己的姓名。
回顧她這一生,為外室女,自出生起被迫女扮男裝討好她的生父,可惜假的成不了真,年歲漸長後身份藏不住,姨娘毫不猶豫設計將她送往破落邊遠處。
那時,看著姨娘朦朧淚眼,年幼的她不明摒棄意味,看不穿姨娘隱藏在毫不猶豫背後的狠心決絕,竟以為那雙眼裡滿是對她的心疼與思忖。
心疼她年紀輕輕便一直喬裝改性,思忖她年歲漸長總不能這樣一直下去。
所以不得不將她送往鄉下,原來,都是騙她的,姨娘覺得她是個拖油瓶。
若非出了嫡姐那檔子事情,她恐怕這輩子都會被丟棄在鄉下,而不是又成為一個有用且趁手的工具。
金玉金玉,姨娘想要的是另一塊男兒身的真金玉,而非她這塊假「矜玉」。
無數次將她這個女兒利用又拋棄,藉以穩固地位,尊享她的富貴榮華,死了也沒有討到半分好。
蒲矜玉回顧她的上半輩子,真是可笑。
可憐她居然到死了才恍然大悟,清楚一切,但沒有什麼用了。
陽祐十三年,她最終還是心力衰竭,難產逝於二十九歲。
以嫡姐蒲輓歌的名諱,下葬晏家,靈魂身軀在晏家這座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宅大院困了一輩子。
本以為靈魂消散,她會含著怨氣徹底死去,沒想到,居然又詭異的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