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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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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東]

從什麼地方說起呢?我小的時候不叫「江東」,叫「梁東」。北明中學的江校長是我的繼父。這件事我很少跟人說。我的生父是個賭徒。我六歲的時候,跟著媽媽離開了他。

我是在河邊長大的。就是那條剛被治理過不久的河。現在這河被換過了血液。雖說是花錢買來的清澈和豐沛,但畢竟像那麼回事兒了。當它還是條臭水溝的時候,我的家就在它岸邊的工廠宿舍區——沒錯,就是說差不多是我媽媽上班的這間工廠把這河變成臭水溝的。夏天的夜晚,一股奇奇怪怪的氣味蔓延在我們的樓道,我們的公共廚房,公共水房,公共廁所,甚至我們每家的房間。這氣味被小孩們講得千奇百怪,有人說那是在河灘上燒橡膠的緣故,有人說那是被丟棄的死嬰,想象力豐富一點的就說這是什麼犯罪組織在銷贓——贓物堆到河灘上,拿化學藥品一倒,什麼痕跡都留不下,除了這難聞的氣味。其實那不過是這條河的氣味而已,倒是無形中鍛鍊了我們的想象力。

我在那棟筒子樓裡其實只住到八歲。可是直到現在,我一閉上眼睛依然聽得見走廊上各家的門響,男人女人小孩老人不同的腳步聲,還有水房裡自來水自由的喧鬧。水房從來就是個是非之地;早上走廊裡總是排著一條人人睡眼惺忪的長隊,端著臉盆毛巾牙刷等著進水房盥洗,口角詛咒常常不絕於耳;下午水房就成了女人們的俱樂部,只要聚在一起洗上一小時的菜或衣服,各家各戶就沒了隱私。水房裡的那些女人讓我發現了一個現象,常常是這樣的局面:我媽媽抱著菜盆子走進水房,如果她們本來是聚在一起的,見到我媽媽就會散開,要是她們本來是分散著的,我媽媽來了她們就會聚到一起,總之,永遠提醒著我媽媽她是被排除在外的。我不知道她們到底提醒了我媽媽沒有,總之是提醒了我。提醒了我注意我媽媽身上有什麼不一樣的。結論:唯一的不一樣,媽媽是個美麗的女人而她們不是。

媽媽很安靜。她很少跟人說話——倒是閣樓上住著的那些單身漢很喜歡跟她打招呼,她也只是點個頭,笑一下而已。她也不像別人一樣下了班就喜歡在水房裡泡著。她都是在家裡洗菜洗衣服,寧願不怕麻煩地一趟趟跑到水房換乾淨水,也要在家裡洗。八平方米的小屋,一張雙人床差不多把什麼空間都佔了。她坐在小凳子上搓衣服的時候得注意些,肥皂水才不會濺到床罩上。她一向愛乾淨。只是她洗衣服的時候屋裡就沒地方撐開那張小方桌,於是她就會對我歉然地一笑,「小東,先去外面玩吧。等媽媽洗完了衣服你再寫作業。」我自然是願意的。心裡想她天天都洗衣服才好。不過我不喜歡她洗被單。那個時候我們倆就得到院子裡去擰乾那些床單被罩。我是個孩子,她是個女人,我們倆用盡吃奶的勁兒還是不行。我印象裡別人家洗床單時都是爸爸和媽媽一起擰乾的,可我不會為這點小事想念爸爸,因為他是個狗雜種。

經常會有筒子樓裡的男人看見我們,來幫我們擰。男人的手臂,輕輕鬆鬆,床單裡的水就全體丟盔棄甲潰不成軍。我常想:要是被單也知道疼的話,落在我和媽媽手裡就算是幸運了。來往的女人看到了,就跟那男人開個玩笑,「喲,學雷鋒呢。」在我們的樓裡,「學雷鋒」是個典故,特指一個男人幫我媽媽做事兒。在我媽媽不在場的時候,水房裡的女人們成天地互相取笑,說誰的老公是「學雷鋒先進個人」。那聲浪肆無忌憚地傳到我們屋裡來,媽媽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偶爾,她會抬起頭,疲倦地衝我一笑,說:「小東,要好好讀書,知道嗎?」

其實我知道她們並沒有惡意。那些女人。她們對我都很好,總是摸我的頭,給我個蘋果什麼的。我不怪她們拿我媽媽開涮,相反她們越這麼說我越開心,因為我知道她們嫉妒。很多年後,有一天,我很偶然地跟天楊說起我們的水房,說起每天早上水房門口的長隊。她眨眨眼睛,「那不就跟在火車上一樣?」我這才想起這是她從不瞭解的生活。我們剛剛在一起的時候,每天放學後她都會坐在學校的籃球館裡看我們訓練——跟籃球隊其他哥們兒的女朋友一起,她們被體育老師戲稱為「家屬團」。有一次她對我說:「她們都說,你打球的樣子好帥的,不過……」我正得意,「不過什麼?」「不過你的運動褲太老土了。她們說阿迪達斯這兩天全場打五折,讓我幫你去選一條。你看呢?」從那一回開始,我身上屬於筒子樓的痕跡就慢慢慢慢被打磨掉了——被天楊,被我自己,被北明中學——這個雲集了我們這城市的小精神貴族的地方。

我能進北明中學全是憑我自己考夠了分數。但我不能理直氣壯地說這跟我的繼父——江校長毫無關係。如果我媽媽沒嫁給他,也許我就和我筒子樓裡的小夥伴一樣:讀完河岸上的小學,進媽媽她們工廠的子弟中學念初中,初中的時候開始打電腦遊戲,打檯球,也打群架。初中畢業,一生的教育也便到此為止,然後在躁動的年紀打情罵俏地走進父母的工廠上班,再然後,就是呵斥他們在筒子樓裡橫衝直撞的孩子了。我的那些朋友,除了極少數非常優秀或非常不爭氣的之外,大部分的人生都是如此。

那個時候,江校長還是江老師。江老師在我們的筒子樓裡是個受尊敬的人。他在那所子弟中學裡教物理,課講得極好,經常輔導我們這些小孩子做數學作業。他們說他是個怪人,四十歲了還不成家。後來,他和我媽媽之間的「緋聞」雖說進一步惡化了媽媽在水房裡的人緣,卻絲毫沒影響他在筒子樓裡的聲譽;再後來,當他講課的名聲越來越大時,被一所重點中學挖去了;再再後來,他和我媽媽結婚了。我們在筒子樓裡的最後一夜,媽媽跟我都睡得很晚,她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小東,從明天起,我們就再不用跟別人合用廚房廁所,再不用拉蜂窩煤,再不用去澡堂洗澡了,小東你高不高興?」

媽媽離開筒子樓沒多久,那間工廠就停產了。但江老師的運氣一直很好,用「扶搖直上」形容不算過分。終於,不到十年的時間,江老師變成了北明中學的江校長。後來江校長,也就是我爸幫媽媽找了一個圖書館管理員的工作,我覺得這工作適合她。她和江校長沒有再要孩子。

我高一那年冬天,那間工廠正式宣佈破產。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經常在這個城市裡看到昔日水房裡的某個女人在送牛奶,某個頂樓上的單身漢在街角支著修腳踏車的小攤,或者某個「學雷鋒先進個人」在寒風凜冽的早上把晨報插到每一家的信箱。也許這話由我說是不大好,但我確實從那時起感覺到「命運」這東西。特別是,我媽媽,她依然是美麗的,這些年她養成了定期做皮膚護理的習慣,總是和她新認識的朋友討論哪家美容院的打折卡划算。我曾經跟天楊講起過這個,她笑笑,她說我的話讓她想起香港有個寫小說的叫亦舒,她的小說裡說:在寒風裡的公車站站上四五個小時,再美的美女也是「塵滿面,鬢如霜」——這就是十六七歲的天楊。她看過的書太多,這妨礙她體會赤裸裸、未經矯飾的人生。我不是在為我自己不愛閱讀找藉口。

後來那工廠就被拆了,連同宿舍區。因為種種原因,拆到一半就停了下來。直到治理護城河的時候才算全部拆完。所以有一段時間,這地方像個廢墟一般荒涼。有一次放學,我和天楊就走到這河岸上。這河堤離我們學校很近。我們就踩著雜草、沙礫和小石子安步當車,我給她指我原先在哪住,在什麼地方玩,她顯然興趣不大。廢棄的樓群裡有個老太太在一堵斷壁後面賣風車,她一定要我買一個送給她,她說那是因為她覺得「老奶奶很可憐」。

沿著這河堤再往下走,就是一條通向鬧市區的街道。河堤的盡頭是個永遠浮著塵土的公共汽車站牌,這一站的站名叫「雁丘」。我一直不知道為什麼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地方會有個這麼動人的名字。天楊得意地仰起臉:「我知道這兒為什麼叫‘雁丘’。」

「是我爺爺跟我說的,」她說,「你聽說過‘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吧?」

我說:「是不是金庸寫的?」「文盲。」她大笑,她笑的聲音很好聽,「是元好問寫的!」「元好問是幹什麼的?」「元好問是詩人,是……五代那時候的吧?」她歪著頭想了想,「這不重要。重點是:這句詩其實說的不是人,是兩隻大雁。元好問他就是在這兒,這個河堤上碰見一個獵人,手裡拎著兩隻大雁的屍體。獵人說,他本來是隻從雁陣裡射下來公雁的,可是那隻母雁看見她老公死了,也飛下來撞死在岸邊的石頭上。然後元好問把它們倆的屍體買下來,葬在一起。就葬在這岸邊上,所以這兒才叫‘雁丘’呢。」

我笑了,「真沒看出來,這麼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江東,」她突然換了個很認真的表情——我猜得出來她想說什麼,「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跟我一起死?」果然我猜對了。「你千萬別死。」我說,「你死了就是逼我再去找一個,還得重新適應脾氣愛好什麼的,何必費事。」話沒說完,一記流星拳就重重落在我背上。「小心手疼。」我說。「你去死吧你!」她尖叫。

在她的尖叫聲中,我發現黃昏來臨。這堤岸很荒涼,對我們來說或許是件壞事,但是對夕陽來說,再好不過了。瓦礫,雜草,沒有機器聲的工廠,沒有炒菜聲的筒子樓。夕陽終於有了機會在這滿眼的荒蕪中透透氣,盡情放縱它紅色的、柔情似水的眼神。我很討厭所謂詩人毫不負責的「抒情」,但我沒辦法討厭夕陽。因為夕陽太善良了,它誰都瞧得起,就連這條臭氣熏天的「河」,它也寧靜地籠罩著,一點沒有嘲弄的意思。

「該回去了。」我跟天楊說,「你信不信,周雷那個陰魂不散的一定還在校門口等你呢。」「討厭。」天楊的臉紅了,「誰叫你家就住在學校裡嘛。要是你家住得遠一點的話,我就一定每天放學跟你一起回去了。」她把臉湊近了,「你是吃周雷的醋了對不對?」「我吃醬油。」我故意逗她。「裝蒜。」她笑。「我裝蔥。」「你——」「又叫我去死?我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嗎?」我喜歡看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樣子。「當然沒好處了。我還得再找一個,還得從頭適應脾氣個性什麼的。」她學著我的口氣,然後又脆脆地笑了。

就在這時候,我們看見了方可寒。

她出現在廢棄的樓群之間,先看見了我們。於是她朝我們的方向走過來,踩著一地的夕陽。「嗨。」她笑笑,算是打招呼。我們也笑笑,「嗨。」然後她一拐彎,走進一棟怎麼看也不像還有人住的筒子樓。她纖麗的背影在漆黑的門洞邊一閃,就隱進去了。

「她家住這兒嗎?」天楊驚訝地自言自語。

「原先不是住這兒,是旁邊那棟,可能後來搬家了吧。」

「你原來就認識她?」她更驚訝了。

「嗯。小時候我們也算是鄰居。」

「原來她家住這兒。」天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可是她穿的是only。」

「什麼?」

「你們男生肯定是看不出來的。她的那件白短袖衫跟我們的校服不一樣。是only的。我在國貿商城看見過。貴得嚇人,那麼一件要三百塊,料子摸上去就好得不得了。」

「人家是勤勞致富。」我笑,「你能跟人家比?」

「也對。」我看出來她眉宇間的鄙夷。於是我說:

「其實她挺可憐的。她是個孤兒,從小就在她爺爺奶奶家長大。我想她也是沒辦法才……」

「那不是理由。」天楊很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可憐的人很多。可是人不能因為可憐就去做不好的事情。」

我什麼都沒說。這樣的爭論不會有結果。

校門已經出現在我們的視線裡了。紅色的花崗岩。在夕陽下它看上去沒有平時那麼盛氣凌人。當然,出現在我們視線裡的還有周雷。我雖然很討厭這個像蒼蠅一樣的傢伙,可是有時候你不得不佩服他。他知道我和天楊在一起,但他也知道我沒有理由阻止他放學後和天楊一起回家。畢竟,只不過是順路一起回家而已,況且他還總是得體地微笑著,站在天楊身邊親切地跟我說再見。想想看人家就剩這一點兒幸福了,我也不好那麼沒風度地剝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周雷在北明中學怕是已經成了「堅忍不拔」的代名詞。奇怪的是,只有天楊是真的不相信周雷喜歡她。誰跟她說她都不相信。理由是:「周雷是我從小到大的好朋友,要是他喜歡我一定會直接跟我說的,我問過他,他叫我別聽你們瞎說,我們就是好朋友而已。我當然是相信他,不會信那些閒話了。」——你說這孩子,她是裝傻還是真傻?

他倆的背影順著暮色延伸的方向消失。我掉轉頭,往我家所在的教職工宿舍區走。天色漸漸黯淡下來。遠遠的,我看見媽媽的身影,我知道她身上,一定帶著圖書館裡油墨的香氣。

[天楊]

皮皮死了以後,那張病床就暫時空著,被大人們堆上了好些雜物。方圓的情況好得令人詫異,從特護病房轉到了普通病房。且不說那些化驗結果,她的氣色看上去就好了很多。陳大夫很有信心地對她媽媽說:「病情現在控制得很好。照這樣下去,完全控制住也不是沒有可能。」我看到那個憔悴的女人高興得掩面而泣。陳大夫似乎已經忘了自己不久前還說過方圓最多隻剩下三個月的。現在他換上了一副微妙的表情,對那個不停道謝的女人說:「這沒什麼,這是我們的本職工作。」我可以想象楊佩聽了這句話的反應,她會撇撇嘴,嘆一聲:靠。

天氣漸漸熱了,很久沒有周雷的訊息。我暫時不想找他,從那天之後,他也再沒給我打過電話。二十五歲生日也就平淡地過去了。本來嘛,用楊佩的話說,一把年紀了有什麼值得慶祝的。倒是那天早上,龍威和袁亮亮在我上班時一起衝我大吼了一句「happybirthday」,我詫異地表示感謝的時候,龍威說他和袁亮亮「潛入」了值班室,看到了我那天無意中壓在玻璃板下面的身份證。龍威一直在眉飛色舞地說,袁亮亮明顯有些精神不濟。這些天他總是發低燒,不過他自己依然樂觀得嚇人。

日子又變得像以往一樣無聊。上班,下班,值夜班,二十四小時,一轉眼就過完了。唯一的一件不平常的事:五一放大假的時候,我到北京去領回了不不。

還好首都機場是喧鬧的,假設周圍一片寂靜,我就真的不知道該拿這個小傢伙怎麼辦了。遠遠的,看著空姐把他帶過來,我預感到他是個麻煩。他一句話不說,只是看著我,很專注的樣子,看得我心裡直緊張。我想起了電影裡外國人初次見面的說話方式。「你好,」我說,「我是天楊。」他看著我,他的眼睛很大,很黑。「我們先去吃飯,然後坐晚上的火車回家,你說好嗎?」他依然靜靜地看著我。我本來想從他的表情推測一下他到底在想什麼——但他一點表情都沒有。

我拉著他的小手,往外面走。「我們在電話裡講過話的,你記得吧,我是姐姐。」他轉過小臉,看了我一眼,算是回答。「你真了不起,」我覺得我必須找點話說,「這麼小,就一個人搭飛機來這麼遠的地方。」意料之中的,他不理我。眼睛看著北京的天空上的雲。

「你想吃點什麼?飛機上的東西很難吃吧?」他似乎是不屑於回答這麼簡單的問題,拿眼角瞟了我一下,然後眼光又移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長得很像爸爸。尤其是眼睛。還有臉部明晰的輪廓。

「我們家裡有你的照片,你明天就見得到了。就是你在迪斯尼樂園和米老鼠照的那張。」我其實只是為了弄出點聲音而已。

他第一次開口說話是在那天深夜裡,在火車上。他的手輕輕拍著我的臉頰,把我弄醒了。他的小腦袋從我懷裡鑽出來,輕輕地說:「尿尿。」我帶著他穿過長長的走廊,火車在黑夜裡寂靜而規律地前行著,似乎是鑽進了山洞,因為周圍突然間黑得太徹底。我拉開廁所的門,開啟燈,對他說:「我在外面等你。」他抬起頭,在燈光裡溼潤地看著我。我重複了一遍,「我在外面等你。」他說:「不。」這是第二句話。我只好跟他進去,回頭關門的時候聽見他輕輕地說:「你是女的。」他臉上有點羞澀。我愣了一下,笑了,「沒關係,你不用介意。就連我,有時候半夜裡起來也會害怕呢。可笑吧,我都這麼大了。」他紅了臉,轉過頭來,嘟噥了一句:「女孩嘛。」小傢伙。

被他這麼一鬧,我是再也睡不著了。火車到了一個小站,站臺上的燈光映著不不的小臉。我說:「睡吧,還早呢。」他聽話地閉上眼睛。我支起身子看看窗外的站牌,我們正在穿越黃土高原的腹地,也就是每年春天沙塵暴的老家。

火車又開始在自己的聲音裡前進。我喜歡火車。從小,我就很喜歡聽這些單調寂寞的聲音。比如在中學的籃球館裡,我最愛的就是籃球砸在木地板上的迴響,這些聲音裡有股憂傷,這憂傷和很多民間音樂里的憂傷異曲同工。空曠的聲音裡,我看見自己坐在橙黃色的看臺上。那時候我梳的是兩條麻花辮,穿的是校服的短袖衫揹帶裙。周雷很做作地投進去一個三分球,落下時被江東搶了去。不不睡著了,小腦袋蹭著我的胸口,暖暖的。一瞬間,一種熟悉的悲涼像那隻籃球一樣砸在我心裡最柔軟的部分。不不的呼吸吹到我的臉上,我緊緊地擁住了他。漢語的詞彙妙不可言,悲涼,真的涼涼的,帶著一種樹木的清香。

第二天清晨,不不醒得很早,他似乎有點緊張。我帶他去餐車吃早飯的時候告訴他:「爺爺奶奶都是很和氣的人。你放心。」他又恢復了白天的沉默,像是沒聽見我的話,倒是對面前的燒餅發生了興趣,一點點摳著上面的芝麻。我這才想起,他從沒吃過這個。

五一長假還沒完,這一天該我值班。把這個小麻煩移交給爺爺奶奶,我就得匆匆忙忙往醫院趕。假日里的醫院空空蕩蕩的,龍威的聲音響徹整個走廊,「美女,我們想死你了!」「好點兒了嗎,亮亮?」我問。幾天不見,袁亮亮瘦了些,在枕上用力地點點頭。我在北京的時候,楊佩給我發來簡訊,「袁亮亮開始化療了。」「好點兒了,」他說,「就是有時候有點想吐。」「化療都這樣,正常的。」我說。「那……我不會變成禿子吧?」「不會。」我笑。「變成了也沒事兒。」龍威說,「我把頭髮剃光了陪你。到時候我們就是‘光頭性感二人組’,你——意下如何?」「滾一邊兒去。」袁亮亮怒吼,聽聲音倒還是元氣十足。

旁邊病房裡的好幾個孩子都等著我去輸液。我正給那個金魚眼小姑娘扎針的時候,手機開始在衣袋裡振動。我沒理會。針運入了細小的血管,「疼嗎?」我問。她點頭,又搖頭。「真勇敢。」我笑著。

走到走廊上我看了一下手機,是奶奶。偏巧它又開始振動了,奶奶說:「天楊,中午休息的時候你能不能回來一趟?我和你爺爺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了……」是不不。整整一個上午,他端坐在餐桌前,拒絕說話,拒絕洗澡,拒絕吃東西,甚至不許奶奶除下他肩上的小書包。唯一的動作就是搖頭。耗了幾個小時,奶奶急得就差往嘴裡塞速效救心丸,「你這孩子你想要什麼總得說了我們才知道呀。」他最終說了兩個字:「天楊。」

「喏,天楊來了。這下可以了吧?」奶奶一開門就朝裡面嚷。一想不對,「唉,不不,怎麼能叫姐姐的名字呢?沒有禮貌!」

就這樣,家裡從此熱鬧了許多。爺爺買來好多的幼兒識字卡片開始誨人不倦起來。奶奶則總是急得說:「還小呢,別累壞孩子了。」家裡只有在深夜才會恢復以前的寂靜。

午夜。我趁他們都睡著的時候點上一支菸,開啟電腦。這幾年,奶奶一直不知道我抽菸,也許是裝不知道。郵箱裡一堆郵件,有日子沒上網了。有廣告,有大學同學的結婚通告,有周雷在那天之後寫來的「對不起」,還有一個去年在我們這裡住過院的小病人,告訴我她恢復得很好,下個學期就要回學校上課。我一封封開啟,一封封刪除或回覆,然後,我看見了一個消失了很久的名字:江東。

他給我發來一張賀卡:「天楊,生日快樂。江東」。真搞笑,除了奶奶之外,今年居然只有他記得我的生日。七年了,難為他。

門輕輕一響。我都來不及滅掉手裡的煙。不不靜悄悄地站在門口。「你沒睡著?」我問。「講故事。」這小傢伙喜歡說祈使句。「好吧。」我滅了煙,站起來。他已經鑽到了我的被子裡,把他的小畫書攤在膝頭。

我關掉電腦,也鑽進被窩,「小熊維尼的故事,開始了。」他突然看著我的眼睛,「你哭了?」他問。「沒有。」我說。「真的?」「真的。」他把眼睛移到圖畫上。「小熊維尼從兔子瑞比家出來的時候,突然發現秋天來了……」他突然打斷我,「你講故事好聽。奶奶講故事嗓子啞啞的,不好聽。」然後他似乎是害羞一樣地把頭埋進被子裡。我繼續讀著小熊維尼稚嫩而憂傷的秋天。

[肖強]

遠遠地看見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她坐進來,我才確定。是天楊。她的表情有些陰鬱,看見我的時候更是措手不及。天楊,她變漂亮了。

意料之中的,我們沒有多少話可說。不,一路上根本什麼都沒說。但我還是很高興能再遇見她。她有心事。我看得出來,儘管已經過去了七年,可是我還是熟悉她的表情,以及她寫滿了一種隱秘的憂鬱的纖麗的背影。

深夜我回到家,老媽已經睡了。我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準備看個片。在《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和《大逃殺i》之間躊躇了一番,最終選擇了《大逃殺i》。這兩個片子我都是百看不厭的,尤其是《大逃殺i》,深作欣二這個老混蛋,真行。

那時候我們幾個經常這樣窩在我的小店裡看片。我,方可寒,天楊、江東——偶爾那個叫周雷的倒霉鬼也會在場。乍一看我們四個就像兩對一樣。但是常常,方可寒的玫瑰色小呼機就會誇張地響起。然後她笑吟吟地站起來拿書包,「對不起各位,我先走一步。改天你們把結局告訴我。」「業務真繁忙。」我會說。那年新年的時候我送她一張賀年卡,上寫:生意興隆通四海,財源茂盛達三江。把她笑得差點斷了氣。很奇怪,她成了我的朋友,不誇張地說,好朋友。

跟一個做那一行的善良女孩交朋友是件好事。因為她足夠坦率,她沒必要跟你隱瞞任何人都會有的任何見不得人的念頭,只要你們誰也別喜歡上誰。那兩年我們看了多少電影呀,幸福的日子總是一晃就過去了。我知道天楊這種好孩子瞧不起方可寒,可同時她卻一點都不討厭方可寒。日子久了,在我這裡碰面的次數多了,兩個女孩子倒也有說有笑起來。方可寒是個好相處的人,她深諳與人交往之道,同時卻又是真的心無城府。她生錯了時代,我這麼想,她天生是個做金鑲玉的材料,只可惜沒有龍門客棧。

我該怎麼講述那件事呢?我只能說,什麼都逃不過我的眼睛。這話聽上去太不謙虛,但你別忘了我是個偷窺者。我得從《霸王別姬》說起。張國榮,我是說程蝶衣自刎的時候我流下了眼淚。天楊幾乎是滿足地嘆著氣,「這就對了。」好一個「這就對了」。江東就在這時深呼吸了一下,「我出去透透氣。」我倆象徵性地點點頭,眼睛還捨不得從片尾字幕上移開。過了一會兒方可寒風風火火地進來,「我買了好多橘子,你們誰想吃?」天楊歡呼著跳起來剝,然後我看著江東也懶懶地走進來,靠在門框上,我扔給他一個橘子,他接了,眼睛裡有種冷冷的笑意一閃而過。

又有一次是初春的時候,天還冷。天楊放學以後直衝到我店裡來,一句話不說,自己坐在牆角的小椅子上發呆。看那模樣就知道又和江東慪氣了,我還要招呼顧客,也就沒理她。後來江東來了,我朝牆角使了個眼色,他像是沒看見一樣只是跟我扯誰誰誰的新專輯賣得怎麼樣。人家的家務事,我也不好管,就只好陪著他扯。這時候方可寒從裡面走了出來,頭髮亂的,眼睛水汪汪像含著淚,一看就是剛被摧殘過。——我必須說明,我可無意幫她拉皮條,今天我的一個讀職高的從前的哥們兒來店裡找我,正好方可寒也在,兩個人隔著櫃檯就開始眉來眼去,我看著實在不成個體統,正欲開口乾涉的時候方可寒說:「咱們別影響人家做生意,出去找個地方吧。你是學生,一次五十。」我哥們兒的下巴差點掉了下來——這純情少男還以為遇上了夢中的白雪公主呢。不過他到底不是太純情,馬上進入角色,拉著我死纏爛打硬要我借他裡間用用,他沒有錢出去開房。我對他們說:「半個小時,不許超過。」可巧這時候天楊和江東來了。

方可寒跟我道了再見,再跟天楊笑笑,就走了出去。然後我哥們兒一邊陶醉地繫著褲帶一邊走到櫃檯旁邊,「哥們兒,下次我再好好謝你。」說罷也走了。然後江東面無表情地朝門口看了半晌,我這才注意到他把我放在櫃檯上的一根菸捏得稀爛,菸絲碎了一地。「別暴殄天物,這煙挺貴的。」我說。

他把眼光調向了天楊。「天楊,站起來,跟我回去。」我從未聽見他用這種語氣跟天楊講話,我相信天楊也是。

天楊驚訝地看著他,兩手託著腮,沒有說話,也不動。恰巧這時候店裡最後一個顧客付錢走了,只剩下我們三個。日光燈的聲音在四周嗡嗡地響。「天楊。」江東重複著,「跟我回去。我今天不想吵架,站起來,快點。」她還是一言不發,可是我知道,她在害怕。「江東!」我輕輕地叫他。

可是他置若罔聞。「天楊,」他語調平緩,沒有起伏,「我再說最後一次,我今天不想吵架。站起來,跟我回去。」可憐的孩子她終於站起來了,怯生生地走到門口,眼睛睜得大大的,惶惑得像只小動物。他們走了出去,天楊的書包被孤零零地忘在牆角,我發現它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晚上七八點鐘一般沒有多少顧客,那些夜遊神會在十點以後出沒。我常常在這個清閒的時刻點上一支菸,注視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群。路燈亮了,對面烤肉店的香氣瀰漫了整條街,一個媽媽帶著一個小傢伙進來買走一套《哆啦a夢》的vcd,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這時候,江東進來了,熟稔地坐到櫃檯前。我丟給他一支菸,幫他點上,我們都沒說話。最終他開了口,「我來拿天楊的書包。」

「天楊呢?」我問。

「不知道,」他笑笑,「跑了,剛走到學校門口就跑了。剛才打電話到她們家,她奶奶說她不在。我知道她在,我都聽見電視的聲音了,是chanalv,她們家除了她哪有人看這個?」

「那就好。」我停頓了一下,「明天,你還是跟她道個歉吧。」

「我早就發現,你每次都是向著她。」

「因為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是你甩了她。」

他驚訝地看著我,什麼都沒說。

愛情是一場廝殺。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天楊會輸得很慘。江東是個不會做夢的人,我說的做夢跟理想野心什麼的沒有關係。一般來說,當一個會做夢的人——如天楊,落到一個不會做夢的人手裡的時候,會死得很難看。

我該講到那件事了。前面的那些不過是跡象,是蛛絲馬跡而已。

那是天楊的十七歲生日。於是我決定把店關上一個下午,大家好好地慶祝宋天楊小朋友成人之前的最後一個生日。那天他們都很開心,由於剛剛考完期中考試的關係。我看著方可寒一本正經地跟他們討論考試題目的時候覺得很搞笑。更搞笑的是方可寒是他們幾個裡面學習最好的。我們的慶祝方式還是看電影,像午夜場一樣連放,不過今天看什麼片子全是壽星說了算。

「咱們得買點好吃的,對吧?」方可寒說。

「早就看出來了,」我說,「除了賣淫之外,你最喜歡的就是吃。」

「那又怎麼樣?食色,性也。」她瞪圓了眼睛。

「我去買!」天楊跳起來。

「哪敢勞動壽星呢?」

「你們都不知道我要吃什麼樣的薯片。」

「別忘了啤酒。」

「那……」她環顧四周,「誰跟我去?啤酒太沉了,我扛不動。」

「我去。」方可寒和周雷同時說。

「叫周雷去吧。」沉默了許久的江東開了口,「他是男生,勁兒大些。」

天楊和周雷走了之後,我到前面去招呼客人,順便掛上「停止營業」的牌子。忙了好一會兒。轉過身的時候,就看到那個我其實一點不覺得驚訝的畫面。

方可寒靠著牆,江東緊緊地壓著她。她在他的身體之下無法反抗。他們沒頭沒腦地,狂亂地接吻。我碰了一下門,他們才警覺地分開。方可寒大方地理理頭髮,說一句:「肖強我走了。」只剩下江東訕訕地看著我。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可怕。

一陣讓人壓抑的寂靜。他無力地坐下了。眼睛盯著地板,我看不見他的表情。「肖強。」他的聲音又幹又澀。

「天楊知道了該多傷心。」我說。

他不開口。

「說話!」我照他腿上踢了一腳,「你想過天楊沒有?」

「操,你他媽的……」他抬起頭衝我大吼了一聲,眼睛裡全是紅絲。

就在這時我們聽見了外面天楊的聲音,「你們快來看我買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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