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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夏夜的微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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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楊。說不定哪天,我又會開始厭倦這個城市。也許過完夏天我就又開始討厭這兒的空氣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把這兩件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扯在一起,「到了冬天我就又開始覺得這不過是個閉塞的小地方,到明年春天一刮沙塵暴的時候我就又得交辭職報告。天楊,我該——」

「如果真是那樣。」她慢慢地說,「我跟你走。」

眼眶一陣潮溼,我抱緊了她。

你看看吧。我在心裡對這座城市說。你只養得出來我這樣的人,我這種半吊子的貨色。不夠好又不夠壞,不夠重情又不夠絕情。這樣的人多得車載斗量,但問題的關鍵是:在你懷裡,孕育得出來一個例外嗎?

也許天楊是例外,方可寒也是例外。可是你看看你是怎麼對待她們的。你讓天楊心碎,你讓方可寒死。你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個古城,說自己閱盡了人間風情。大學的時候我的一個同學考上東南大學,他自豪地說南京是個繁華落盡的古都。其實你才是繁華落盡呢,東周的君王在你這裡封臣,李世民在你這裡起兵,元好問在你這裡記錄過一個感天動地的傳說,怎麼沒人用「繁華落盡」來形容你呢?因為你的繁華「落」得太徹底,都沒人記得你「繁華」過了。你丟人不丟人?

你就是一個貧窮的母親,蓬頭垢面地養了一堆兒子,你很少給他們笑臉。在他們興沖沖地告訴你今天在學校裡被老師誇的時候你只是漠然到可憎地說:「打醬油去吧。」你永遠不會溫柔地鼓勵我們,不會教我們怎樣去愛別人。諸如交給自己孩子一枚硬幣,讓他去放在乞丐面前的杯子裡的事情,從來都是那些穿著呢子大衣,妝容精緻的媽媽做的。你的兒女們長大後要不然變得和你一樣冷酷,要不然開始永久的逃離和放逐——就像我。

你簡直不可饒恕。我惡狠狠地咬了咬牙。我已經背叛了你無數次,我以後還要再背叛你無數次,但是你知道嗎?我他媽的,愛你。

[江東]

我又回到了這裡。天氣很好。不太熱。夏天是記憶中這個城市最美麗的季節。

同學會定在一個我之前從未聽說過的酒樓。包間裡不過只有七八個同學而已,但已經很不容易了。無論如何,看看過去的同學居然變成了今天這樣,讓過去的同學看看自己居然變成了今天這樣,總是件有意思的事兒。

吳莉第一個看見我,「嘿,江東。」我們之前見過面,她現在燙著很搶眼的鬈髮。濃重的大波浪垂在肩頭,走近她你還是感覺得到一股很強的小宇宙。她笑著對大家說,她現在依然是「將單身進行到底」。變化最大的,我看是周雷的「女同桌」,記憶中她是個瘋瘋癲癲的丫頭,現在卻沉靜了很多,居然還是某所名校的在讀研究生,她用一種非常嫻雅的姿態端起面前的菊花茶,微笑,「我考研,純粹是愛情的力量。」被大家一通起鬨。

不知道是誰大叫了一聲:「男女主角隆重登場!」然後就聽見周雷這麼多年居然一點不變的聲音:「大夥兒都來齊了嗎?——」越過眾人的眼光,她對我笑了。她比以前胖了些,但是身材依然給人一種纖細的感覺。

我早就說過,她把頭髮放下來會比較好看。

那頓飯吃得很吵。我發現我現在其實已經不大習慣嘈雜的飯局。周雷不停地敬人家酒,把氣氛越搞越嘈雜。她微笑著,欣賞著周雷盡興的模樣。她依然安靜。她現在或者變成了一個真正風平浪靜的女人。我猜,她會是一個最好的妻子和母親,雖然她不會做飯也討厭打掃房間。但是我似乎看得到這樣的一個畫面:周雷在某天晚上,某個飯局,會有某場豔遇,偶爾而已。回到家他會心懷鬼胎地抱緊她,說「我愛你」,而她,裝作沒有發現他的擁抱因為歉疚而增加的幾分微妙的力度,溫柔地回應他,用溫暖的手掌替他蓋住他背上那個他自己都沒發現的口紅印。我知道天楊就會是這樣一個女人。

周雷終於敬到了我跟前,「江東,幹了吧。」這傢伙不僅聲音沒變,就連表情也沒變。

「別捉弄我。」我笑了,「我知道你有量。」

「江東。」周雷的「女同桌」戲謔地說,「誰都可以不幹,就是你不行!」

「沒錯江東!今兒你不幹可是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他們一塊起鬨,好多的聲音在我耳邊炸開了。

「你聽見群眾的呼聲沒有?」周雷得意地笑了。

我幹了的時候,在杯沿上撞上了她的眼睛。

杯盤狼藉的時候他們開始聊天。聊的無非是那時候的事兒,居然又有人提起了方可寒。「人家可寒姐,」一個男生說,「才不像你我呢,人家小小年紀就什麼都看開了!」「你是不是也想賣去?」吳莉壞笑著打趣他。「怎麼了?」那男生說,「做人就要徹底一點兒!沒本事像人家張宇良一樣拿全額獎學金去美國,就像可寒姐一樣放下架子撈錢才是正經——」

我這人天生對混濁空氣過敏。呆不了一會兒,就悄悄站起來找地方透氣去了。

我們的包間在最頂層,走廊中通往天台的門居然開著。好運氣,我的心情不由得愉快起來。

原來已經有人比我先到了。她靠在欄杆上,什麼都不想的時候就是一臉嬰兒般的憂傷。「江東。」看到我,她的眼睛亮了,「你來得正好,給我一根菸。都快把我憋死了,我今天偏偏忘了帶煙來。」

我給她點菸的時候,打火機映亮了她的半邊臉,她用十七歲的笑容向我微笑,「你和我抽的煙一樣。」

她深深地,心滿意足地吸了一口,仰起臉看著天空。她的臉依然光潔。

「你現在好嗎?」她問我。

「好。」我說,有點緊張,「你呢?」

「不錯。」她笑著,「你都看見了。周雷永遠是這麼沒心沒肺。」

我們其實沒說幾句話,她一直投入地享受著她的煙。我們最多談論了幾句天氣,她談這裡的,我談溫哥華的。

她拋掉菸蒂的時候我們都聽見吳莉的聲音:「好呀宋天楊,你丟下未婚夫不管跑到這兒來和舊情人陽臺私會,叫我當場拿獲!」

「你討厭!」她瞪大眼睛,臉居然紅了,「別嚷嚷,我這就來!」

她對我笑笑,「下次再聊。」然後就朝吳莉離去的方向走了。

我看著她纖麗的背影,我說:「天楊。」

她站住了。沒有回頭。我看著她長長的黑髮和桃紅色的連衣裙。

一秒鐘以前我還只是想說「恭喜」,但是現在我突然發現,如果我說了「恭喜」,或者「祝你幸福」,或者再曖昧一點,說了「你今天的樣子很漂亮」之類,她一定會回過頭,對我說:「謝謝。」然後她就會轉身離去。從此變成我的回憶。

方可寒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但她從來就沒有變成我的「回憶」。那麼現在天楊眼看就要成為一個回憶了。我對自己說你安分一點跟她說「恭喜」吧。你沒有權利攪亂所有故事原本平和安詳的結局。就算你不為自己負責你也要為所有其他人負責。可是我真的只能回憶她了嗎?在我開始蒼老或者自我感覺蒼老的時候,用老人家消化不良的胃口和活動的牙齒咀嚼她的激情和勇氣?於是我說:

「天楊,跟我走吧。現在,你和我。」

話一齣口我就冷汗直冒。虛脫般地,聽見空氣流動的聲音。你完了,我對自己說。這句話是你人生的分水嶺。從現在開始,你簡直是比拉登還恐怖比小布什還無恥,而你的下場,則極有可能比薩達姆還慘。她依然給我一個寧靜的背影。長長的黑髮,桃紅色的連衣裙。

她終於轉過臉,含著淚,嫣然一笑。

二○○四年四月——八月五日

tours——太原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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