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站在河畔柳樹下,遠遠聽著短松衚衕那邊傳來老老少少的哭聲,嘆了一口氣:「貪圖美色果然誤大事,要是剛剛直接把他殺了,也不至於被神機營的人找上門,害得左鄰右舍這麼悽慘。」再一想,她又覺得自己冤枉死了——連對方的臉都沒看清,她貪圖啥美色了啊!
她這幾個月佈置房子,各種添置、改造,好不容易弄得稍微舒服了些,這麼一下化為烏有,簡直損失慘重。
懊喪間,她瞥見後方火光閃動,人聲隱隱。看來,神機營的人不肯放棄追蹤,大有把順天府翻過來搜尋她的架勢。
如今還在夜禁,根本無法出城。就算在城內躲到天亮,各城門又肯定會嚴密搜尋,恐怕留在順天,會有麻煩。
阿南思索著,一個翻身隱在了樹杈上,盯著下面疾馳而過的神機營將士。
神機營的人在附近街巷大肆搜尋,但最終無果,只能放棄。
他們清點人數,將被壓塌在房梁土牆下的傷員救出,安置在巷中。受傷計程車卒有十多個,被震傷的有二十多個,或昏迷或呻吟地靠在巷牆上,等待著救治的人到來。
阿南從巷牆後欺近,聽到諸葛嘉中氣不足的聲音:「阿四,去看看營中人怎麼還沒來,不是叫他們快點抬縛輦來,把傷員抬回去救治嗎?」
一聽到抬傷員的縛輦就要來了,阿南眼睛一轉,立即繞到巷子後方。探頭一看,躺在地上的每個人都有輕重不同的傷勢,一片混亂中,根本沒人注意到巷子盡頭這些傷兵。
她將躺在最末那個昏迷的傷兵肩膀搭住,一下就拖進了巷子拐角。然後剝下他的衣服。
誰知衣服才脫到一半,那傷兵的眼睫毛顫了顫,居然有醒轉的跡象。阿南當機立斷,一掌砍在他脖子上,那傷兵還沒睜開眼,又軟了下去。
阿南把他捆好塞在角落,套上那套布甲,又抹了傷兵身上的血汙在自己臉上手上塗抹。想了想,她把髮釵拔下來,取下釵頭那隻蜻蜓揣進懷中,只用一根釵身綰好了頭髮,套上頭盔。
然後,她悄悄爬回巷子口,往地上一躺,假裝昏迷。
折騰了一夜有點累,神機營的人趕來時,阿南都快睡著了。夜色濃黑,火把的光在她身上照得並不分明,神機營的人探了探她的鼻息,見她滿身血汙神志迷糊的樣子,立馬將她抬上了縛輦,往城外神機營大營送去。
阿南半眯著眼睛,躺在縛輦上被人抬著往前走,覺得要不是衣服上血腥味太臭,這待遇還是挺舒服的。
神機營執行公務,守城的人自然不敢怠慢,趕緊替他們開啟了城門,恭送出城。
出皇城門一路向南,大片開闊平地中正是神機營所在。阿南和傷員們被魚貫抬進神機營,因為人太多,一群人被放在軍中醫館前的空地上等待。
在周圍的呻吟聲中,阿南見左右無人注意自己,便假裝艱難地撐起身,趔趄地摸向後邊。
旁邊士卒一看她那樣子,立即呼喝道:「別亂放水!到後頭茅廁去!」
「哦哦,好……」阿南壓低嗓音胡亂應著。等一走到無人看見的地方,她立即就直起身子,尋找出去的路徑。
神機營校場十分廣闊,周圍遍佈幾十棟軍營,第一次到來的阿南一時找不到通往大門的路。
她正在四下張望,尋找出路,忽然聽到有人在她身後問:「你在這裡幹什麼?」
她轉頭一看,一個肥胖身影出現在她的身後。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無星無月,校場旁邊四下無人,亦沒有燈火。只有依稀的天光從他的背後投來,讓她辨出對方身材極胖,似有兩百來斤。
她心裡暗叫不好,正猜不透對方的身份,卻見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片刻,說:「原來是營中士卒,那你跟我來,替我做件事。」
阿南捂著胸口,含含糊糊粗著嗓子回答:「屬下……屬下剛剛在巷子中被爆炸震傷,現在胸口痛得很……」
「那你該在醫館外等著治療,到這邊來幹什麼?」他聲音有些古怪,壓得極低,卻也難掩尖銳音色,「看你還撐得住,走吧。」
阿南無奈,只能跟在他的身後,一路往前方走去。
他一邊往前走,一邊問:「叫什麼名字?」
「小人……劉三兒。」
「來營中多久了?」
「有兩年了。」
「你上司是誰?」
阿南心中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麻煩鬼罵了一百遍,口中說:「小人是諸葛提督麾下。」
「呵……神機營不都是諸葛提督麾下嗎?」他似在冷笑。
阿南裝傻:「哈哈哈,是啊。」
一路行去,兩人已經走到中軍營附近,他卻拐向了另一邊黑咕隆咚的巷道。
阿南跟在他的身後,越走越覺得不對勁。正考慮著是否要把他幹掉好逃跑時,忽覺周圍陡然一暗,已經失去了那個胖子的身影。
阿南立即抬手按上了自己的臂環,警惕地看向四周。
暗夜中,輕微的「咔嗒」聲響起,然後便是「吱」——「咔」——幾聲拖長的聲音。
她從還未懂事起就浸淫在機關術學之中,對這聲音何其熟悉,這分明就是機栝啟動的聲音。
她下意識地轉身,環顧四周。
沉悶的「咔咔」聲響起,數根柱子挾著風聲自地下鑽出,柱頂上的機關飛速啟動,地面急劇下陷,周圍巷道的牆壁瞬間與樑柱拼合,向她壓下。
阿南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眼看自己即將被困,她按下臂環勾住上方橫樑,足尖一點便躍上了正在拼合的牆壁。
時間太過急迫,她躍起時從間隙中一張,發現了外面黑暗中有一條淡薄的影子,便立即側身扒住那正在徐徐關攏的牆壁,向著那條影子射出了一道絲綸——
只要給她一個借力點,她就能趁著機關尚未關閉時躍出,第一時間逃離。
可惜,就在絲綸纏上了那道影子的時刻,她才發覺那並不是可以借力的東西。
那是負手立在巷道外的一個人。
懸掛的燈火從樹叢後隱約透露,她依稀只辨認出對方穿著赤紅的薄羅衣,豔烈的紅色因為他的身材而顯得格外端嚴。
但也只是這麼一瞬間,機關已經啟動,巨大的力量裹挾著阿南的身軀,往後疾退,重重向下墜落。
而獨自站在空地外的朱聿恆萬萬沒想到,他只不過是想觀察一下她如何落入神機營的困樓之中,便遭受了無妄之災。
猝不及防,他只來得及向身後的韋杭之打了個少安毋躁的手勢,便被她和機關的重力拖了進去。
絲綸收縮,朱聿恆重心失衡之際趔趄斜飛,眼看即將重重撞在正要閉攏的牆壁之上。
幸好他機變極快,腳尖在牆壁上借力,半空中硬生生又騰挪了一尺半上去,堪堪從正在關閉的縫隙中躍了進去,免去了在牆上撞得頭破血流的悲劇。
然後他在黑暗的機關內狠狠墜落,順著絲綸的軌跡,撲在了阿南身上。
剛撐起半個身子的阿南,一下又被他壓倒在了地上。
「你……要死啊!」阿南捂著自己的肋骨痛罵一聲,一把將他推開,急忙抬頭向上看去。耳邊已傳來「咔嗒」一聲,周身頓時陷入一片漆黑——四壁已經徹底關上了。
機關立即啟動,伴隨著輕微的「咔咔」聲,他們周身輕微震盪。
阿南摸出袖中的火摺子,「嚓」一聲點亮,檢視周邊情況。在微弱的光線下,只見左右兩邊牆面正在緩緩推進,向中間擠壓過來,雖然速度很慢,卻沒有停止的意思。
阿南立即去按住牆壁,指尖快速從牆上撫摸過,然後將耳朵貼在正在向內擠壓的牆壁上,屈起食中二指敲擊了幾下。
牆壁是厚實的松木拼接而成,敲擊時阿南聽了聽聲音,足有三四寸厚。而且,敲擊的回聲沉悶中帶著些異常的金屬迴音,外面應當有厚實青磚,還包著鐵皮。
她抬頭看向上方,封死的實木板,估計和牆壁材質是一樣的。
舉著手中光線暗淡的火摺子,她回頭看向朱聿恆。而他坐在黑暗中,她手中的光線照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見他端坐在地上的姿態,沉靜舒緩,似乎早已習慣了身處險境。
阿南正要說什麼,牆壁的移動陡然加快,撞在她的手肘上,火摺子「啪」一聲掉在地上,熄滅了。
密閉的空間內,一片漆黑,只聽到她和他的呼吸聲,伴隨著機栝啟動聲,輕微交織。
阿南蹲下來摸了幾下火摺子,但機關內動盪不寧,圓筒狀的火摺子早已不知道滾到哪裡去了。
她幾次摸不到,心頭火起,惱怒非常,摸黑衝過去狠狠踹向他。
朱聿恆雖然在黑暗中,反應卻十分敏銳,她第一腳踹到了他,第二腳便被他伸手抓住了小腿。
阿南用力縮了兩下腳,可他的手掌堅實有力,她竟無法掙脫開他的手。她恨恨一咬牙,一旋身用另一隻腳去踢他,他聽到風聲,利落地再度伸手,抓住了阿南另一條小腿。
雙腳被他一扯,阿南情知無法脫身,乾脆借勢往前傾去,重重坐到了他的腰上。
朱聿恆沒想到她會這麼厚顏無恥地直接坐在自己身上,愣了一下後,鬆開了她的腿。
阿南「哼」了一聲,拔出釵子就對準了他的咽喉:「放我出去!」
見她壓在自己身上不下去,他頓了頓,將頭偏向一邊,避開她纏繞在自己臉頰上的呼吸:「出不去。」
「怎麼可能有出不去的機關?」
「這是神機營的密室,名叫困樓,是諸葛嘉按照家傳絕學佈置的,我從沒進來過,怎麼知道如何出去?」
阿南想想也是,抬手給了他一巴掌:「那就快點給我叫人!叫大聲點!」
「啪」的一聲,朱聿恆平生第一次被人扇了巴掌。
他不敢置信,憤恨惱怒正湧上頭來,黑暗中聽到風聲,她似乎抬手還要給他一巴掌。
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冷冷地反問:「叫什麼人?」
阿南用力扯自己的手,可他的力量那麼大,她沒能成功,便哼了一聲,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說:「神機營的人。知道有自己人陷在當中,他們不會不過來看吧?」
他握緊她的手,任她如何拉扯,也不曾放鬆分毫:「沒人看見我進來。而且操縱機關的人在旁邊牆外,這困樓密閉封鎖,誰能聽得見我呼喊的聲音?」
他說得有理,阿南無法反駁,無奈翻了個白眼,想要甩開他禁錮著自己的手。但握著她的手掌很有力,即使他被她壓在身下,依舊不曾顫動分毫。
她正想要從他掌中抽回手,又忽然間察覺到不對。於是她乾脆伸手,將自己的另一隻手也撫上了他的手掌,重新撫摸了一遍。
略薄卻極為有力的掌心,薄薄的皮膚下優美起伏的骨節,比一般人都要長的手指,約束別人時那乾脆利落又極為穩準的力度……
摸著這雙天下無匹的手,她遲疑了片刻,再抓起他的右手摸到了虎口處包裹的布條,頓時失聲叫了出來:「是你!」
他知道她已經從自己受傷的手上認出了他,手略鬆了一鬆。
「說吧,你們為什麼要抓我?」她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抱臂冷笑,「我跟你無冤無仇,可你卻先潛入我的家中要殺我,又叫來神機營的人抓我,現在還把我困在這裡。一晚上三次置我於死地,你挺狠的啊!」
他見她認出了自己,便說道:「因為你的蜻蜓。」
阿南便問:「我的蜻蜓怎麼了?」
黑暗中,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只聽得他的聲音極為平靜:「兩個多月前,順天府宮中大火,有人撿到一隻絹緞蜻蜓,聖上讓查一查來歷。下午我看到你佩戴的蜻蜓,覺得很像,便跟你回家,想仔細看看是不是一樣,誰知你不分青紅皂白,直接就攻擊我。」
「正常人看到家裡進賊,都會攻擊的吧?」
他冷冷道:「正常人會報官。」
她嗤笑:「正常人想要看什麼東西,為什麼不求借一觀?」
「正常人的東西,怎麼會與宮中大火有關?」
阿南無言以對,惱羞成怒地用膝蓋狠狠撞了他的側肋一下。
距離太近,她撞他的力度自然很小,他彷彿沒有察覺,只撐起上半身問:「所以,你那隻蜻蜓,哪裡來的?」
阿南怒道:「我在街上買的!我在集市買的!我在你大爺攤上買的,行不行?」
「我大爺早沒了。」他冷哼。
阿南無言以對,唯有夾緊膝蓋再次狠狠撞向他的肋骨。
可惜這一次,她的膝蓋還沒來得及觸到他身體,便被他直接絞住,往側面一分,她還沒來得及叫疼,兩人已經換了個姿勢,他自上方壓住了她,抬手虛按在她的咽喉上,湊近她一字一頓地道:「束手就擒吧!」
阿南才不怕他,拔下自己的釵子,直接衝他刺去。
輕微的「噗」一聲,他低低地呻吟了一聲。
阿南記性很好,就算在黑暗中,她也準確地刺中了他受過傷的左肩。要不是髮釵卡在了鎖骨間,她還恨不得在裡面攪一攪他的肉。
傷上加傷,他痛得身體直打哆嗦。手臂一鬆,他的頭壓在了她的肩窩上,壓抑的喘息噴在她的脖頸和臉畔,頓時讓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兩人這姿態,有些……不對勁啊!
徹底的黑暗中,他身上羅衣輕薄,所以她敏銳地察覺到,他寬厚的胸膛下是收窄的腰身,小腹肌肉結實,而自己正張著雙臂被他壓在身下,甚至,雙腿還夾著他柔韌細窄的腰身……
一股溫熱的血直衝腦門,阿南還以為自己臉皮夠厚了,卻在瞬間覺得自己的臉頰連同耳根都發起燙來。
她下意識地抬手,狠狠推開朱聿恆,將他掀到旁邊去,然後將髮釵在他衣服上抹掉了血,把自己的頭髮緊緊綰好。
手腕擦過肌膚,她摸到了自己滾燙的臉頰——沒想到,這麼厚的臉皮,也抵不住這尷尬局面啊。
她定了定神,問黑暗中的他:「你還有空抓我?這牆壁待會兒壓過來,我們都會被擠死在裡面!」
在黑暗中衣服窸窣,應該是他坐起了身,疼痛讓他的聲音微顫:「你怕了?」
「怕你個鬼。」阿南悻悻一甩手,就撞到了牆壁。
她愣了一下,再也顧不上他,抬手試探了一下剩餘空間,暗自皺眉。
那牆壁竟然已經移到了她周身六七尺開外。他們活動範圍已經很小,而且還在不斷收縮中。
在一片黑暗中,阿南敲著牆壁,叫朱聿恆:「喂,牆壁在動,我們都要被擠成肉餅了!現在咱們是拴在一條線上的螞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還是暫時先同舟共濟比較好吧,你說是不是?」
見他沒動彈,局勢緊迫,阿南也沒空和他聊下去,只拔下自己頭上的釵子,順著木頭接縫紋理,一路摸到榫卯相接處。
厚達三四寸的松木壁,接湊處兩兩相對,用楔釘榫接合。她用手摸了一回,木頭厚實無比。再用尖銳的釵尾刺入木頭的相接處,探了探那邊的鐵皮,她頓時心頭安了下來。
所以她將釵子插回頭上,回頭問那男人:「想不想逃出去?」
「帶你逃出去?有什麼好處嗎?」
阿南聽他這波瀾不驚的聲音,就氣不打一處來:「行了行了,螻蟻尚且貪生,能多活幾天是幾天,總比現在就死在這裡好對不對?現在如果你不肯和我合作的話,最多一刻鐘,我們就要被擠成肉餅。你就說你想不想死在這裡吧?」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站起身,緩緩向她走了過來。
「這就對了嘛。」她滿意地說,「是這樣的,之前我的手受了點傷,有些複雜的手勢和特別需要力量的動作,我還沒法做到。好在你的手很不錯,只要你按照我的話去做,我們一定能夠順利脫困,我保你不會出事。」
朱聿恆知道她住在短松衚衕是為了醫治手腳的,也並不奇怪,只問:「要我做什麼?」
阿南抬手測了一下牆壁間僅存的距離,知道時間快到了。她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手腕。
用手摸到牆上之前確定過的位置,她用釵子在縫中一撬,迅速順著縫隙滑下來,將釵子插入縫隙中,竭力釘了進去。
雖然木頭無比厚實,但任何楔釘榫的構造,在她眼中都只是紙糊屏障。
楔釘榫,即是以一根楔子作為鎖釦,搭住兩根木頭,接扣在一處。只要那根鎖釦橫在中間,兩根木頭就如同天生結合在一處,牢不可分。
黑暗中,阿南翻轉手背,用指甲一路彈去,聽辨木頭的聲音,立即就確定了楔釘所在的地方。
她試著用釵尖一探,再用指尖細細撫摸,發現製作這道木板壁的木匠手藝非凡。那一根楔釘並不是直接打進去,而是卡扣在兩條木頭之上,只露出小指甲蓋大的一塊,其餘部分完全隱藏在了木頭之中。
然而,面對這樣的難題,她卻在黑暗中露出了笑意,輕快地喃喃:「小把戲。」
她將手中的髮釵旋擰出一截。精鋼打製的釵身,卸掉了外面一截空殼後,露出了裡面的尖端,呈流暢的螺旋形。
她將螺旋形的釵身按在楔釘之上,抬手將它重重地旋轉著擰了進去。等到釵子沒入大半,確定已經接牢,她輕輕吸了一口氣,抬手觸到他之後,順著他的手臂滑下,拉起他的手。
兩人雙手交握,她引導他緊握住自己的髮釵,說:「來吧,找一找角度,當你感覺到手感不一樣時,就立即向左右扳動卡住角度。最重要的是找到那個手感。」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她掌心的熱意透過他手背上纏繞的布條,溫溫地熨燙入他的肌膚之中。
他皺起了眉,淡淡「嗯」了一聲。
他被她指引著,將手按在了牆壁之上,覺得自己的手握住了細長的一枚精鋼打製的長釘,有些滑溜,不太好使力。
但他自小習武,臂力非同小可,握住她給自己的鋼釵後,用力向外拔了幾下。木質的楔釘已經被釵子旋牢,隨著他向外拔出的力量,緩緩被起了出來。
木板擠壓得很緊,楔釘起出的速度很慢。
這麼厚的牆壁,外面還砌著厚實磚塊,包著厚鐵皮,她真的以為,能從這麼小的一根木條之上擊垮?
他不以為然,便乾脆聽從她的指揮,在她的掌握之中收緊三指,依照她施力的方法,左右輕微扳動,尋找著受擠壓最小的角度。
他並不知道她所謂的手感是什麼,但在輕微扳動的過程中,在一個刁鑽的傾斜角度,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略微的卡滯。
於是,他停下了手,維持著那個角度,問她:「找到了,接下來怎麼做?」
她頓了頓,問:「你確定?」
「對。」他聲音很輕,卻不容置疑。
阿南選擇了相信他,握著他的手帶著他往外斜抽那枚榫釘。
輕微的「咔咔」聲中,兩堵牆壁越靠越近,靠在一起的她和他也被迫地貼近了距離。
兩個人靠得如此之近,就像他將她圈在臂彎中一樣,而黑暗更加重了這種曖昧的情愫。
她的手緊握在他的手上,掌心貼著他的手背,而他的胸也自然地貼上了她的背。
看不見卻摸得著的身體,用力的姿勢讓他身體略微顫抖,和低沉的呼吸一起緊貼著她,而她靠著他的身體也不自覺地繃緊,讓兩人都在黑暗中不自覺地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她鬆開了他的手,有些彆扭地轉開了頭,避開他的呼吸。
而他也察覺到了兩人之間的氣氛不對勁,在幾乎已經沒法騰挪的空間裡,還是竭力地將身體往後傾了傾,避免與她肌膚相親。
她貼在牆上,唇角不由自主挑了挑,心想,真難得,這沒良心的渾蛋居然還是個君子。
輕微的「咔」一聲,楔釘徹底取出,榫卯立即鬆動。不待兩塊木頭咬合,阿南摸到相接處用力一拍一轉,木頭立即鬆動。
她抓住鬆動的那根木頭,抬腳狠狠蹬去,咣咣好幾聲,終於將第一根三四寸厚的方形木條卸了下來。
還沒等他意識到她在做什麼,她已經如法炮製,拆掉了另外幾根木頭。第一根鬆動之後,擠壓的力量消失,拆卸另外幾根木頭輕而易舉。至於磚塊就更容易卸掉,只需要她以釵尾撬掉中間黏合的灰漿,便可以一塊塊分開取出了。
而外面的鐵皮,因為裡面木頭和青磚已經十分厚實,與她剛剛測算過的一樣,鐵皮並不算太厚。
困樓已經收縮得只剩兩尺寬,他貼在牆上,雖然黑暗中看不清,但聽著木頭落地的聲音,他立即瞭然:「你在拆牆壁?」
「對,趕緊幫忙多拆幾條吧。」她舉起臂環,對準後面的鐵皮,將稜形箭頭髮射出去,「畢竟你出去需要更大一些的洞。」
「咚咚咚」三聲,鐵皮上出現了呈三角分佈的三個小洞。她一扯臂環,將箭頭收回來,然後再次發射。
藉著小洞中透出來的光,他看見她繞著三個中心點,在鐵皮上打出了三個「品」字形均勻分佈的三角形,一共九個點。
牆壁並未停下,在輕微的「咔咔」聲中,牆壁越貼越近。
阿南卻仿如毫無察覺,抬手又在鐵皮上給打出的三角加了幾個洞。
他貼在牆上,皺眉嘲諷道:「這鐵皮這麼厚,你打出這些小洞不過米粒大,難道我們要化成風吹出去?」
「化什麼風,這是生鐵,硬,但也脆,這是我們逃生的機會。」阿南說著,帶他將拆卸下來的厚實木條撿起來,卡在了中間。
木條的一段,抵在鐵皮上,正好對準被她打出來的三簇小洞中心;另一端則壓在後面逼上來的牆壁上。
在輕微的「咔咔」聲中,牆壁越貼越近,粗大的木頭被抵在中間,壓得吱吱作響。
他這才驚覺,問:「你是要用困樓自身的力量,破開外面的生鐵?」
「猜對了。」阿南笑道。
話音未落,只聽到撲哧幾聲,木頭已經在牆壁的巨大壓力下,從鐵皮間穿了過去,沿著她打出的小洞,三根木頭都將鐵皮掀出了一大塊。
壓過來的牆壁已經越來越近,空間只剩兩三尺見方,他們兩人完全緊靠在一起,甚至連轉身都已經很難。
三個被木條頂出的洞,絕對不足以讓他們出去。他藉著剛打出來的空隙間透進來的細微光線,看向被木頭以「品」字形圍著的中間那塊桶口大小的地方。
果然,阿南讓他用力將三根木頭扳轉,聚攏斜卡在中間連線的地方。然後抬頭看他,說:「來,踹一腳。」
透進來的光線太稀薄,一條條刺在黑暗中細如銀針。他看不見她的模樣和表情,但卻分明地看見了她眼中一抹亮光。
他悚然而驚,沒有按照她的吩咐,反而抬手抓向了她的肩膀,要將她控制住。
可她機變極快,反手搭住他的手,借力整個人騰起,向三根木頭的相接處雙腳踹去。
沉悶的一聲響,厚實的木頭撬開了中間的鐵皮,牆上豁然開了個大洞,光從桶口大的破口處驟然射進來。
朱聿恆沒想到,她這一腳居然真的能在牆上破開大洞,一時倒怔了怔。
而阿南當機立斷,雙腳先邁了出去,然後撐著腰,整個身體以拱橋狀小心地避過尖利的鐵皮斷口,眼看就要鑽出去。
他猛然抬手抓向她,但剛抓住她的衣服,她就立即抬手一拉衣帶,鬆脫外面那件暫時披上的髒汙布甲,整個人就像蛻去了蟬衣的一隻蟬,輕輕巧巧就借勢滑到了困樓外。
原來她先過雙腳而不是先過上半身,就是因為要防著他。
只是她沒注意到,被她拆下來塞在布甲中的那隻蜻蜓,也在布甲脫掉時隨之滑落了出來,輕微無聲地落在他的腳邊。
他站在已經擠得無法轉身的困樓內,提著布甲,盯著這隻蜻蜓,一時忘了自己該說什麼。
而她戲謔輕快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嘖嘖嘖,剛剛還同舟共濟呢,一破陣你就翻臉啦?」
他將那件布甲摜在腳下,厲聲道:「站住,不許走!」
「才不呢,我最討厭憋悶的地方了。」阿南輕笑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手還故意在那個洞口招了招。
裡面傳來的呼吸聲越顯沉重,顯然他也知道自己要眼睜睜看著她跑掉了。
「你也趕快把洞口再弄一弄吧,不然你這麼高大,恐怕擠不出這個洞。」阿南愉快的聲音再次從外面傳來,「對了,最後問一下,你衣服燻的什麼香?挺好聞的。」
他停頓片刻,終於像個被登徒子調戲的大姑娘一樣,氣急敗壞地大吼:「放肆!」
那崩潰的模樣讓阿南笑了出來,不過立刻就停止了。外面居然有神機營將士在,察覺到了有人破壁而出的聲音,立即奔來檢視。
大機栝中最不缺的就是藏人的空間,阿南選擇突破口的時候,早已確定好了位置,所以她立即縮到了樑柱和橫樑之間,藏身在死角內。
剛剛躲好,她就看見之前那個身材肥胖的男人惶急地帶人進去啟動機關,復原密室。
隨即,身負重傷的諸葛嘉也強撐殘軀,被人攙扶著來到了這邊,看著破了個大洞的困樓,氣得一邊咳嗽一邊吐血。
阿南冷眼旁觀,心中思量著,一向下手狠辣的諸葛嘉,之前沒有動用碗口銃直接把自己連房子轟成渣,現在又把困樓調得如此緩慢,似乎目的只是想捉她,確實沒有下殺手的意思。
是在忌憚自己,還是在忌憚……
她看著從大開的困樓中走出來的那個男人,通明的燈火蒙在他身上,那背影清瘦頎長,又自帶威儀。
這男人……
阿南快氣炸了。看來,他被自己拖進來的時候,早就有了預謀,其實是想和自己在困境下,套話來著。
一想到被他們炸掉的小院,阿南頓時惡向膽邊生。
她一般有仇直接就報了,絕不願意揹負隔夜仇的,免得遺患無窮。但,如今時間有點緊急,而且——
也不知道是那悶熱的黑暗中,他身上清冷暗澀的香讓她覺得舒適呢,還是因為她壓在他身上時,心中湧起的異樣感覺……
害得她又努力想了想自己的心上人,才鎮住了心猿意馬。
「小沒良心的,再放你一馬吧。免得給公子惹來麻煩。」
天色漸亮,她也懶得調戲神機營這群可憐人,偷偷摸到了馬廄。
先拉了匹自己看得最順眼的馬,再揮手用流光在樑柱上一劃一切,便飛身上馬,當著那些正早起操練計程車卒,橫掠過大校場,衝出了營門。
士卒們面面相覷,還在疑惑為什麼營裡會衝出個騎馬的女人,後面將官已追了出來,命令立即堵截她。
可惜神機營日常訓練時,雖然拿著火銃,但只用作操練,不填藥不裝彈。等一群士兵匆匆忙忙去領了火藥填裝好火銃,那匹馬早已跑出了火銃的射程。
而跑到馬廄牽馬準備追趕的人,剛一拉扯馬韁,欄杆牽動了被阿南動過手腳的樑柱,棚頂全部塌了下來。
上百匹馬驚慌失措,跟炸了馬蜂窩似的,在營內橫衝直撞,真正是人仰馬翻,兵荒馬亂。
唯有始作俑者,正愉快地騎著馬,一路朝南而去。
前方朝霞鮮豔,一輪紅日正從雲海中噴薄而出,遠山近水全被鍍上一層燦爛金光,整個世界熠熠生輝。
阿南縱馬從溪澗躍過,清涼的水濺溼了她的裙角。半夜顛沛,又在密室中困了這麼久,她又渴又累,跳下馬甩掉那雙沉重的馬靴,脫掉襪子,光腳踩在了溪水中。
她俯身捧起水洗去臉上手上殘餘的血汙痕跡,仰頭看藍天白雲。朝陽照在林木之上,初夏的草星星點點,交織在一起混合出一種令人無比愉悅的香氣。
美好鮮亮的世界,讓她忽然又想起了他身上的氣息。
黑暗中,氤氳而溫柔,清冷而靜謐,像靜夜一樣籠罩著她,卻又無從捉摸。
不知不覺,阿南的唇角微揚起來。
她想,下次要是再遇見他,一定要好好看看他到底長什麼樣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