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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靈犀相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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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靈犀相通

回程時已是日近中午。

輕舟在熹微晨光中橫穿西湖,萬頃風荷碧葉如浪濤起伏,朵朵蓮則如紅魚穿梭游弋在碧浪之間。

嫩生生的荷蓮蓬擦著船身而過,卓晏看見朱聿恆扯了幾枝蓮蓬與朵,握在手中。

回到樂賞園,桂香閣內,阿南正在梳妝,隔窗看見朱聿恆手中的荷,揚了揚眉。

朱聿恆悶聲不響,將與蓮蓬遞給阿南。

「一大早替我摘荷去了?」阿南笑著抱過,將蓮蓬擱在旁邊,抬手在荷苞上輕拍。

她用這麼粗暴的手法對待如此嬌嫩的朵,但這粗暴又確實是有效的,那些緊緊包裹的朵,在她的拍打下,瓣在他們面前次第張開,如同奇蹟。

朱聿恆看著她那隻殘暴擊打朵的手,看著手上那些陳年的傷痕,心想,不知道她是三千階的時候,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子呢?

也像現在這樣,每天懶洋洋的,把利刃深藏在骨子裡嗎?

「阿言你知道嗎?」她抱著已經盛開的朵,示意他與自己一起去前廳吃飯,朝他笑道,「你是這世上,第一個送我的人。」

公子也沒送過嗎?朱聿恆心中想著,朝她略一揚唇角,沒有說話。

走在他們身後的卓晏在心裡感嘆,殿下明明說對阿南沒興趣的,可現在這模樣,哪像是沒興趣的樣子啊,甚至已經到了寵溺的地步了……

只是忽然之間,他想起今日殿下對諸葛嘉所說的話,頓時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是一頭好鷹。

養不熟、馴不服、熬不成的一頭鷹,諸葛嘉終於讓它站在了自己的護腕之上。

滴水不漏、身份未明的公子,也被安排了一個馴鷹人。

那麼,打不過、抓不住、騙不到的這樣一個阿南呢?

他膽戰心驚地抬頭看前面這一對人。

朝陽下的朵帶著煙霞般的色澤,渲染得抱著朵的阿南雙眸晶亮,雙唇鮮豔,明燦如此時日光。

而站在她面前的皇太孫殿下,長身玉立,光華灼灼,他低頭看著她手中的朵,抑或是在看著她,目光溫柔。

在風月場中混了這麼多年的卓晏,竟一時也不敢斷定,殿下是否真的想要馴一馴阿南這隻鷹。

或者,他真的能夠讓她放棄自己原來的天空,改而站在他的手腕之上?

三人來到堂上,朱聿恆詢問卓晏:「你孃的身體可好些了?」

卓晏搖頭,一臉擔憂:「本來只是心痛,不知怎麼的,早上開始發熱了,見風就頭痛。就連我在旁邊發出一點聲音,她也受不了,把我趕出來了。我娘之前一直脾氣很好的呀……」

阿南在旁邊剝著蓮蓬,微微皺眉,問:「被貓抓了之後就這樣嗎?」

「是啊,怪怪的……」卓晏憂愁道。

「我去探望探望她。」阿南也不管自己抱著荷了,轉身就往卓夫人住的正院走去。

卓晏想要攔她,但見朱聿恆也跟她前去,只能摸不著頭腦地跟在她身後:「可是,我娘現在連我都不想見,要不你還是下次向她問安吧……」

「你家的貓,在園子裡會亂跑嗎?」

卓晏沒想到阿南突然問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疑惑道:「這山上到處都是老鼠鳥雀,院牆上又是漏窗,跑出去肯定是有的……」

阿南加快了腳步,走到堂上才發覺自己懷中還抱著那束荷,見博古架上有個高大的青玉瓶子,便把幾枝荷往裡面一插,快步就向旁邊廂房走去。

廂房房門緊閉,門外兩個婆子正忐忑不安地守在外面。見他們三人過來,忙躬身行禮。

卓晏聽裡面並無聲音,便問:「我娘睡下了嗎?」

「夫人……夫人嫌我們吵鬧,讓我們都出來了。實則……」桑婆子苦著臉,無奈道,「我們都不敢說話了,也已經盡力放輕腳步,夫人又說我們衣服摩擦有聲音……」

阿南聽到此處,二話不說,抬手就去推門。

眾人沒想到這個客人會直接推門進屋,一時阻攔不及,房門洞開,只聽到裡面一聲輕細的驚呼。

黑洞洞的屋內照進一點光,他們看見床幃內一條身影縮在床角,將自己蜷成一團,瑟瑟發抖。

卓晏一見如此情形,忙一個箭步衝進去,急問:「娘,娘您哪裡不舒服嗎?是我啊,晏兒!」

「晏……晏兒……」卓夫人的聲音又低又細,顫抖著伸出一根手指,「把門關上,太刺眼了,眼睛睜不開……」

這氣若游絲的聲音,讓卓晏十分揪心,抬手將床幃掀起一點,見母親蜷在床上,將臉死死埋在膝上,趕緊衝外面喊:「叫大夫啊,快叫大夫!」

「不要大夫,太吵了,我要安靜待著……你把門關上,太冷了,太亮了……」卓夫人喃喃道,聲音嘶啞乾澀。

阿南聽她聲音都劈了,便去倒了一杯茶,掀起一點簾帷,遞進去給她:「卓夫人,喝點水潤潤嗓子吧……」

那水還沒遞到她面前,只聽得一聲尖叫,卓夫人狀若瘋狂地抬手,打翻了她手中的茶水,驚叫道:「不要!不要!你們給我出去,出去!」

那杯茶水被打翻,全都潑在了阿南的身上,她卻彷彿毫無察覺,只輕吸了一口冷氣,對卓晏說:「阿晏,你出來下。」

「我……我娘這樣,我……」他本來想拒絕,但見母親已經狂躁地扯過被子矇住了頭,也只能驚懼地跟著阿南出了門。

阿南將門帶上,低聲說:「讓你娘先一個人待著吧,你別進去,最好也別讓別人接近,我去找找看她的貓。」

卓晏忙問:「就這樣待著?我娘這情形……不對勁啊!」

「千萬別進去,更不能被她弄傷。」阿南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那隻抓傷了卓夫人的「金被銀床」,被發現卡在窗的孔洞之中,頭和脖子也不知被什麼野獸咬去了,只剩下後半拉身子,死得十分恐怖。

阿南死死盯著那黃白相間的軀體,呆了許久。

朱聿恆見她神情如此可怕,低聲問她:「恐水症?」

「恐怕是。」阿南捂著眼睛,深深吸氣,嗓音喑啞,「葛洪《肘後備急方》中說,被狂犬咬傷者,可取犬腦趁熱敷於傷口,或可救命,但現在……這貓已經……」

見她肩膀微顫,方寸大亂,朱聿恆下意識抬起手,輕輕撫了撫她的後背,以示安慰。

他聽到她微顫的聲音,有些虛弱:「我……我不知該怎麼對阿晏說。」

朱聿恆也是沉默,兩人站在廊下,聽著山風送來陣陣松濤,如同瀕死之人哀婉的呼喊聲。

恐水症等於絕症,怕是華佗來了也難回春。

許久,阿南才道:「萍娘死了,卞存安死了,如今……卓夫人也是將死之人,這案子,怕是查不下去了。」

朱聿恆沉吟片刻,才低聲道:「婁萬也不見了。我已經吩咐下去,一經發現他的蹤跡立即上報,但至今還沒有訊息。」

「他倒是好解釋,或許是蹲在哪個荒郊野嶺賭錢去了。」阿南現在心緒大亂,胡亂道,「說不定是在哪條河溝裡,所以他才拿了一卷溼漉漉的銀票回家!」

朱聿恆比她冷靜許多,問:「連賭坊都進不了、蹲在河溝裡賭錢的人,怎麼會帶著這種存取大額銀錢的票子?更何況,婁萬這樣的賭鬼,贏錢之後真的會將銀票拿回家交給萍娘嗎?」

提到萍娘,阿南更加傷感,她抬手將臉埋在掌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卓夫人這個模樣,肯定已經無法述說任何事情,只能由他們自己分析疑點。

「現在我們面前擺著的迷局,是那陣妖風,還有卓夫人和卞存安的關係、卞存安的死和楚家的關係、楚家和三大殿起火的關係……」阿南喃喃說道,「這裡面,一定有什麼關聯,但是……哪條線能將他們連起來呢?」

「確實,卓壽一家在順天時,卞存安在應天當差;等卞存安隨內宮監前往順天參與營建皇城時,卓壽也被委派到應天,此後難得回京一趟。所以他們從人生軌跡上來說,根本沒有任何交集。」朱聿恆說到這裡,頓了頓,才看著她緩緩道,「但,嚴格說起來,有一次。」

阿南緊盯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我讓人從徐州急調了二十一年前的卷宗過來,剛剛拿到,你一看便知。」

兩人回到桂香閣,朱聿恆回房取了一本檔案出來,翻到一頁,遞給她看:「二十一年前,徐州驛站起火那一夜。當時卞存安剛被淨了身,一批小太監南下送往應天。所以,那年六月初二大火之夜,卓壽、葛稚雅、卞存安,三人都在徐州驛站之中。」

「大火那一夜,卞存安也在?」阿南先是精神一振,但再想想又不覺失望,「就那一夜?」

朱聿恆確定:「就那一夜。」

「這世上,哪有一夜之間的交情足以維繫二十多年的?」阿南有點失望,但還是接過來靠在了榻上,蜷縮著翻看了起來,「不過,楚家六極雷之下,幾乎不可能有活口,他們三人,是怎麼活下來的?」

檔案記錄,二十一年前,六月初二午後,卓壽帶著葛稚雅投宿徐州驛站。

其時他只是順天軍中一個小頭目,因此與葛稚雅及族中一個送嫁的老婆子,被安排在後院東面兩間相鄰的廂房。而卞存安則與其他一眾小宦官,於當晚入夜後,來到徐州驛站。

卞存安當時十五歲,與其他一些少年一起淨了身,養好傷後,南下送到應天充任宮中奴役。

這群小太監一共三十一人,大都是傷勢剛好的身體狀況,由兩個穩重的老太監帶領,另加奉命押送的四個士兵,一行三十七人,當晚也被安排在了後院。

就在三更時分,驛館忽然走水。

關於這場大火,徐州驛站的檔案與卓壽所說的一樣,四面八方的雷聲加上地動與天火,根本沒有逃生之路。

在外面救火的人,只看到兩個人逃出來,就是卓壽與未婚妻葛稚雅。

直燒到天亮,那場大火才被撲滅。在清點屍首時,眾人在灰燼中一共發現了三十七具屍首,只有一個小太監抱著水桶在後院的井中半沉半浮,已經神志不清。

這死裡逃生的太監,就是卞存安。

因為他是被押送南下的太監,屬於宮人,因此養好傷後,當地官員便派了專人護送他前往應天,依舊入宮聽差。

只是卞存安在火海中受了劇烈驚嚇,又被濃煙燻嗆,不僅損了嗓音,連說話都有點僵硬,直到現在,他的舌頭彷彿依然是木然僵直的。好在他性情孤僻,並不常與人多說話,時日一久,大家也都習以為常,無人在意了。

阿南將檔案合上,若有所思道:「我有個……很古怪的想法……」

朱聿恆一看便知道她在想什麼,搖頭道:「不可能。」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怎麼就不可能了?」

「你在想,卓壽救出來的這個葛稚雅,聲稱自己被毀了容,二十多年來寸步不出,又常年蒙著面紗,所以是不是有可能,在火場中被換了人,而真正的葛稚雅,已經被燒死了。」

阿南點了點頭,再想想,又嘆氣道:「不可能的啊……她的大哥回來了,和卓夫人見面後,證實這確是他的妹妹。一個人再怎麼偽裝,怎麼可能瞞得過自己親哥哥呢?」

「而且,雖然這個親哥哥與她二十年不見了,但兩人能談起外婆家,甚至談起外婆給她做的蝦醬,手上的傷也和大哥的記憶一樣,就很難偽造了。畢竟是共同的記憶,如果有半分不對,另一個當事人立即會察覺的。」朱聿恆說到此處,又問,「而且,你剛剛給卓夫人端茶,看到她手上的舊傷了嗎?」

「倉促瞥了一眼,和阿晏大舅說的一樣,手腕上陳年的一道舊傷,上面有貓抓的新傷痕跡。」

「所以目前看來,卓夫人就是葛稚雅,毫無疑問。」

「所以……」阿南抿唇,思索許久,才緩緩道,「楚家是我們,最後的線索了。」

朱聿恆沉吟道:「但你說,他家佔據天時地利人和,我們一時不好闖。」

「都到這份上了,就算是龍潭虎穴,也得去闖一闖。不然,誰知道下一個死的人是誰?」阿南拂拂鬢髮,咬牙道,「這幾場大火如此詭異,又處處有楚家這種控火世家的痕跡,這個楚元知,我非得去看看他到底有什麼神仙手段!」

卓夫人的病太過悽慘絕望,朱聿恆不願看見卓家父子那絕望的神情,便擇了個老成的侍衛,讓他去委婉告知卓壽,或許夫人所患是恐水症。

「《肘後備急方》中說的是犬類,如今卓夫人是被貓抓傷的,讓卓指揮使盡快延請名醫,或許能倖免吧。」

等吩咐完畢,眼看已是暮色四合。阿南也來不及吃飯了,回去換了件利落點的窄袖薄衫。

卓晏辦事十分妥帖,阿南之前所用的東西,都已經原封不動被送到這裡。她取過妝臺中一個圓圓的東西塞入袖中,下樓對朱聿恆道:「借匹馬給我,我要去清河坊。」

明知道她是去找楚元知,但見她這身青蓮紫的夏衫十分輕薄,朱聿恆有些遲疑:「你……就這樣去?」

「不然呢?反正就算我穿上鎖子甲,也抵擋不住雷火。」

確實是這個道理,朱聿恆便吩咐韋杭之備兩匹馬,說:「走吧。」

「你也去嗎?」她斜睨他一眼,「可能會有危險哦。」

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道理朱聿恆當然懂。但如今他揹著阿南囚禁了她家公子,海客們正在四處尋找阿南的蹤跡,此時讓她脫離自己的視線,肯定不穩妥。

更何況,韋杭之就在左近時刻不離,他不信這世上有什麼人能在韋杭之的保護範圍內傷害到他。

因此他只瞧了阿南一眼,躍上馬道:「走吧。」

自湧金門往東而行,不久便到清河坊。

這裡是杭州最熱鬧的地方,暮色尚淡,天色未暗,街上各家商鋪已點亮了燈籠。

人群熙熙攘攘,各色小吃擺開在街邊,其中有幾家老店,更是無數男女老少擁在門口,擠得水洩不通。

阿南卻不向楚家而去,指著其中一家店鋪,說道:「喏,我最喜歡吃那家的蔥包檜兒,你先給我買點兒。」

那門面尋常的店鋪,蔥包檜兒的香氣飄散得滿街都是,難怪門口等著一大群人。

朱聿恆不願去人群聚集處,正向侍衛示意之時,回頭一看阿南,卻發現她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離開,拐進了後方一條巷子中。

朱聿恆當即轉身追了上去。

巷子口是一家裝潢頗為講究的酒樓,轉進旁邊巷子卻是空無一人。阿南感覺何等敏銳,聽到腳步聲,回頭看見他跟上來了,便挑了挑眉,問:「你過來幹什麼?」

朱聿恆沒有開口,後方侍衛已經跑過來,將手中用荷葉包好的蔥包檜兒遞到他們面前。

阿南一看就笑了,不由分說將荷葉包塞進朱聿恆懷中:「先收好,剛吃完東西我活動不開。」

他皺眉看著她:「為何要支開我?」

「都說了有點危險,我沒時間分心照顧你。」阿南隨意道,「之前我替公子處理事情也是這樣的,說一聲就行,反正我辦妥了就會回來的。」

見她一臉輕鬆無謂的樣子,朱聿恆忍不住開口問:「他就一直任由你替他冒險,不曾與你同行?」

阿南略一挑眉,反問:「既然知道有危險,為何還要兩人同行?」

「至少我,」朱聿恆盯著她,緩緩說道,「不會讓一個女子孤身替我冒險,自己在後方坐收其利。」

「好呀。」阿南聽出他話中有刺,似在抨擊她的公子,卻不怒反笑,斜了他一眼,一抬下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替我乾點髒活吧。」

說著,她帶著他拐進巷子,到了酒樓後方。

這酒樓生意如此之好,後院中料理食材的足有十數人。洗菜葉的,剝菱米的,殺雞宰鴨的,個個忙得不可開交。

門口蹲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正就著一桶沸水燙雞毛,一股腥臊之氣瀰漫。

朱聿恆遠遠聞到,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屏住呼吸。

見他這模樣,阿南低笑一聲,指著那個正在拔雞毛的少年,附在他耳邊低聲道:「看到沒?去那個男孩身邊,無論用什麼辦法,讓他帶我們去他家。」

朱聿恆沒料到她要做的事情是這個,莫名其妙之下反問:「你待會兒偷偷跟蹤他回家不行嗎?」

「可以倒也可以,但他家的六極雷太可怕,讓他帶咱們進門,總要省事些。」

六極雷。朱聿恆頓時錯愕,看著那個少年問:「他就是……楚元知的兒子?」

「對呀,楚北淮。」阿南笑嘻嘻地一拍他的後背,「去吧,無論你用什麼手段欺負他,只要能讓他乖乖帶咱們進家門就行!」

朱聿恆抿唇看著那孩子,許久,才道:「我……不會欺負小孩。」

「哧,剛剛你不是口口聲聲說要替我分擔嗎?現在連這都不行?」阿南嘲笑著白他一眼,將他腰間的玉佩扯下系在自己身上,「算了,還是讓你的玉佩替我分擔吧。」

「嘩啦」一聲響,巷子內白霧騰起,所有正在忙碌的人都下意識地看向門邊。

燙雞毛的熱水潑了滿地,臭氣瀰漫之中,正在拔毛的少年坐倒在汙水之內,驚惶地抬頭看向面前絆倒了自己木桶的阿南。

假裝無意踢倒這麼一大桶水,阿南也是失去了平衡,她撐在巷道的牆壁之上,手指不顯山不露水地一勾,腰間的玉佩就重重撞在牆上,頓時碎了一地。

少年嚇了一跳,臉上賠著惶恐的笑,連聲對阿南道:「對不起對不起,姑娘您沒燙到吧?我……我給您擦擦……」

他抬手抓住阿南的衣服下襬,用力幫她絞水。

可惜阿南心如鐵石,她指著地上的碎玉,口中緩緩吐出兩個字:「賠錢。」

聽到這兩字,周圍的人面面相覷,趕緊放下手中的事,圍攏上來。

那個羊脂玉佩已經碎落在汙水之中,無法收拾,卻依然可以看出瑩潤流轉的光華,顯見價值不菲。

有人脫口而出:「小北,你糟了!」

少年頓時渾身一顫,身子更矮了三分:「對不住,對不住啊姑娘,您、您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吧!要不……要不您把衣服鞋子脫下來,我帶回去漿洗烘乾,明日必定乾乾淨淨地送還您!」

阿南是來找麻煩的,聞言淡淡一哂,問:「你的意思,是讓我一個姑娘家,光著身子回去?」

少年頓時漲紅了臉,囁嚅了半天說不出話。

周圍一個年長些的幫工出來打圓場,說道:「姑娘,你看這孩子哪像賠得起這麼貴東西的?他家中實在困難,他爹是個廢人,娘又沒法出門,全家要靠這麼小的孩子在這兒打雜,著實可憐,你就高抬貴手放過他吧!」

旁邊幾人也紛紛附和,要她大發慈悲。

可惜阿南心硬如鐵,輕笑一聲:「你們有誰願意替他賠嗎?沒有的話,就給我閉嘴。」

一看她這女煞星的模樣,眾人紛紛散開,只剩下少年呆呆地站在原地,面色慘白。

半炷香的時間後,阿南和朱聿恆站在了楚家那個破舊的院落之前。

阿南煞有介事地打量著那磚牆斑駁的院子,問:「是你家嗎?你不會是為了搪塞我們,隨便指了一個房子吧?」

楚北淮心驚膽戰,抹著眼淚:「天色已晚,我爹孃都身體不好,姑娘您認個門可以嗎?我以後會努力賺錢賠你的,不會逃的……」

「少廢話,你不帶我進去,怎麼證明是你家?我以後過來要債,找不到你人怎麼辦?」阿南囂張道,「放心吧,我就說是你朋友,進去看一眼就走,不會說你欠錢的事情。」

這個老實孩子,被阿南一番連哄帶嚇,含淚抬手拍門,叫道:「爹,爹你睡下了嗎?」

院子裡面傳來一陣女人壓抑的咳嗽聲,隨即院中響起腳步聲,片刻後,抖抖索索拉門閂的聲音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門內傳來:「回來這麼早,是送吃的嗎?你娘今天只吃了個你昨天從酒樓帶回的饅頭,咳都咳不動了……」

楚父果然如酒樓裡那些幫工說的一樣,是個廢人,說了許久的話,那手按在門閂上,不停傳來木頭相碰的聲音,半晌才抖抖索索拉開門閂,開啟了門。

黑暗中,他一眼看見門口還有其他人在,頓時露出了尷尬的笑,問兒子:「怎麼有朋友來訪,也不事先說一下?來,請進屋坐,我給客人燒水沏茶去。」

阿南親熱地笑道:「叔,不必麻煩了,都是自己人。」

畢竟,這家人都淪落到要靠吃兒子從酒樓帶回的客人剩飯過活了,家裡哪會有什麼可以喝的茶。

阿南抬腳就往裡邁,那毫不客氣的架勢讓她身後的楚北淮都措手不及,只能訥訥跟在她的身後。

朱聿恆猶豫了一下,不知道這號稱雷火世家的楚家,怎麼會落魄成這樣。但見韋杭之與眾人已經圍住了巷子口,他抬眼看看阿南輕快的背影,鬼使神差便走了進去。

楚家窮到這份上,蠟燭燈油一無所有。楚北淮的父親用不停顫抖的雙手打著火石,想點起火篾子。

可惜他的手不給力,抖抖索索的,半天也點不著火,只能和他們閒聊來掩飾侷促:「在下楚元知,二位和我兒北淮是怎麼認識的,這麼晚來所為何事?」

「這個……說來話長。」阿南說著,見他始終點不亮火篾,便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圓圓的火摺子,「啪」的一下開啟,照亮了堂屋的同時,也輕易點亮了那根火篾子。

那火摺子發出的光焰,亮得像她手中握著小小一束日光般。

楚元知是行內之人,一看之下頓時驚喜不已,問:「姑娘這火摺子從何處得來?這火光如此熾烈,我竟從未見過。」

阿南大大方方地將火摺子遞給了他,說:「是我閒著沒事自己做的。其實是個空心銅球,在前方開一個口漏光,並將銅球內部打磨精亮以聚光,使所有火光都聚攏照射在前方,因此這一束光便能比尋常火摺子亮上許多,晚上行路還可以當小提燈。」

那精銅反射的明亮光線,在屋內晃動,連破舊屋樑上的蜘蛛網都被照得清清楚楚。在亮光的晃動之中,朱聿恆一眼便看見了,楚元知衣領下透出的、脖頸上的繡。

一頭赤線青底的夔龍。

赤紅的線條簡潔有力,寥寥數筆就勾勒出夔龍攜雲騰空的輪廓和放雷射電的氣勢,顯得格外氣勢凜然。

只是這頭威武雄渾的夔龍,如今正被隱藏在破舊起毛的衣領之中。

它的主人,置身於這昏暗破敗的屋內,年紀不大,卻已經萎靡憔悴,困頓不堪。

朱聿恆的目光,又緩緩移到楚元知的臉上。

模樣做派有點老氣的這個楚先生,其實面容蒼白清癯,劍眉隆準,三十六七歲的模樣,在晃動的火光之下,那過分的消瘦反倒令他有一種異樣的出塵氣質。

這個落魄的中年人,年輕時,想必是個相當出眾的美男子。

楚元知看著火摺子,目中有異樣光彩:「姑娘,你這東西隨身攜帶,不怕炭火傾覆嗎?」

阿南笑了笑,指給他看:「這銅殼相接處,有一個滑動機軌,用三條相交的圓弧銅軌,精確控制好平衡,可以做萬向旋轉。無論外面如何轉動,裡面的炭火始終被兜在圓球之中,不會掉落。」

「這隨開隨著的火,想來是火石?」他說著,用不停抖動的手用力關上又擰開外殼,只見球中火星迸出,頓時點亮了裡面的炭火。

這讓朱聿恆想到了,第一次見面時,阿南提在手裡的那盞燈。

在那盞燈如同蓮瓣般旋轉開放的同時,燈火也隨之亮起,看來應該也與這個火摺子的道理相同。

可惜那盞燈,已經燒燬了。

朱聿恆不知阿南耍手段進入楚家後,為什麼不問六極雷的事情,反倒與這個楚元知聊起了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

他聽著他們的話,目光不自覺便落在了楚元知的那一雙手上——不知怎麼的,他也變得像阿南一樣,看人的時候,要著重看一看對方的手。

對方確實是個廢人了,當一個人的手,時刻不停在顫抖的時候,是不可能稱為健全的。

但,他的手雖一直在顫抖,卻可以看出在枯瘦殘損的表象下,是曲張有力、稜節分明的骨相。

「如此巧奪天工,看來,姑娘是我輩佼佼者。」楚元知將阿南的火摺子遞還給她,定了定神,拿起桌上的火篾,示意他們隨自己來。

穿過一個寬敞的天井,楚元知推開後進堂屋的門。

屋內雖乾淨,卻也難掩破敗的氣息。他將火篾插入桌縫,示意他們入座:「二位深夜到訪,究竟有何貴幹?」

阿南笑道:「叔,都是自己人,咱們……」

楚元知抬起顫巍巍的手,制止了她後面要說的話:「不敢當,我與姑娘初次見面,有話請直說。」

探討了這麼久的火摺子工藝,最終拉攏無效,阿南也只能改口道:「楚先生,你兒子摔碎了我一個玉佩,說是一時賠不起,所以我來熟悉熟悉你家的門臉。」

楚元知聞言愕然,看向耷拉著腦袋站在門口大氣也不敢出的兒子。

楚北淮小臉煞白,從懷中掏出自己撿拾起的幾塊碎玉,怯怯地給他過目。

楚元知掃了一眼,便知道這塊玉價值不菲,他抬起顫抖的手指著楚北淮,想訓斥楚北淮一頓,可惜氣息噎塞,許久也說不出話。

最終,他只是嘆了口氣,放下手對阿南道:「姑娘請放心,我全家人斷不會棄祖宅逃離。」

「那就好了,請楚先生給我們出張欠條吧,這塊玉,賠一百兩不算多吧?」

「論理,確實不多。」楚元知語速緩慢,此時燈火又十分暗淡,那聲音在他們聽來竟有些恍惚,「只是我不知當時情形如何,這欠條一時難打。北淮,你先將當時發生之事,一五一十說與我聽聽。」

楚北淮囁嚅著,將當時的情形說了一遍。

楚元知聽他說完後,抬手緩緩揮了揮,說道:「你先回酒樓去吧,這事,爹會與二位貴客商議的。」

楚北淮應了,邁著凌亂的步子,抹著眼淚匆匆走了。

等他腳步遠去,楚元知才轉頭看向阿南與朱聿恆,語調沉緩:「姑娘,那巷子寬有五尺,犬子殺雞宰鴨都在溝渠邊,他蹲在路邊幹活,姑娘走路經行,五尺寬巷,一靜一動,你覺得這玉碎的事兒,該由誰來擔責?」

「自然是令郎擔責。」阿南蠻橫道,「畢竟我損失了東西。」

楚元知顫抖的手緊握成拳擱在膝上,說道:「二位,我家中情況你們想必也看到了,這家徒四壁,破屋兩間,姑娘覺得我們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阿南就等他這句話,當即說道:「楚先生您還有一身本事啊。」

聽到她這話,楚元知那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譏笑的表情:「真是一樁好買賣。看來姑娘對我知根知底,這玉佩也是專門準備的,我只能賣身賠償了?」

朱聿恆一聽到「賣身」二字,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阿南笑道:「楚先生,你說的這話,聽起來裡面可有刺啊。」

「話裡有刺,總比姑娘笑裡藏刀的好。」楚元知說罷,將臉上神情一斂,那枯瘦的身軀「呼」一下站起來,抬手便掀了面前的桌子。

「能不能從我楚家討到好處,還要看你們的本事!」

朱聿恆料不到這個看來人畜無害的廢人竟會忽然發難,那傴僂的身軀居然爆發出驚人力氣,將這麼大一張木桌子劈面砸來。

下意識的,他便搶在了阿南面前,抬手在飛來的桌面上一按一掄,欲以翻轉的手法將其飛來的力量卸去。

然而手一碰到桌面,他便覺得不對勁。

原來這張看似結實的木桌,實則由薄杉木所制,入手輕飄,難怪楚元知這單薄身板也能將其掀翻制人。

而朱聿恆對桌子飛來的力量預估過高,抬手的力量已經使老,無法更改,原本該被卸去力量落在地上的木桌,因此而被他再度掀飛出去,直砸向牆壁。

而楚元知已經趁著扔出木桌讓他們分心的一剎那,將身一矮,消失不見了。

阿南趕上去一看,原來木桌下方正是地窖,他扔出木桌的同時,一腳踢開了地窖的門,縮了進去。

朱聿恆低頭看向那黑洞洞的地窖入口,問阿南:「要下去嗎?」

「這麼明顯的入口,下去肯定沒好果子吃。」阿南皺眉道。

話音未落,只聽得「哧哧」聲響,周圍牆壁一瞬間微塵橫飛,一蓬蓬煙火同時在牆壁上綻放開來。

「抓住地板,躲開!」阿南反應何等迅速,一手抓住地窖入口處的地板,縱身翻了下去。

朱聿恆學她的樣子,也凌空掛在了地窖上頭。

阿南一手抓著地窖口,一手打亮了火摺子,照向地窖。

就著火摺子的光,可以看到地窖並不大,離他們不過六七尺,堆著些破木頭、廢石料,看起來只是一個普通的儲物地窖而已。

只掃了一眼,便聽到屋內「哧哧」聲連響,阿南當即鬆手落地,同時叫道:「阿言,下來!」

朱聿恆不假思索,跟著她跳了下去。

地窖內空無一人,唯有黑暗。

阿南用火摺子向四周看了看,沒發現楚元知的蹤跡,便撿起地上木頭,敲擊著牆壁,尋找楚元知脫身之處。

朱聿恆聽到上面如疾風般的「嗖嗖」聲響,又聽到急雨落地般的「噼啪」之聲不斷,忍不住就問阿南:「是什麼?」

阿南依然敲著牆壁,頭也不抬道:「你剛剛砸過去的桌子,讓藏在牆壁上的火線機關因為受震而啟動了。」

朱聿恆怔了一下,問:「為什麼延遲這麼久才啟動?」

「沒有聞到松香的味道嗎?」阿南「咚咚」地敲著牆壁,傾聽磚塊後面傳來的沉悶聲音,隨口道,「楚家是用火的大家,暗器是用松脂嵌在牆壁夾縫中的。火線機關啟動,松脂需要片刻才能溶解,使得原本被松香固定在機栝內的暗器鬆動,整個屋內被殺器籠罩,唯一逃命空間——就是他們迫使我們進入的,這個地窖。」

朱聿恆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這樣設定機關的用意。

一是因為這機關設在自家屋內。啟動之時,往往會有自家人身在其中。若暗器發動太快,楚家人很可能無法從中逃離。因此稍留空隙,以免殃及自身。

二是對方尚有後招。屋內的暗器機關一旦開啟,唯一的活路便只有這個地窖。在將他們逼入這裡之後,恐怕會有更厲害的殺招在等著他們。

然而現在看來,地窖之內一片平靜,似乎並沒有任何異樣。

「嗵、嗵。」阿南敲擊的地方,忽然傳來與其他地方不同的聲響,顯然那後面是空的。

阿南沿著那聲響,向四周敲去,確定了異常空洞的大致範圍之後,轉頭對朱聿恆一笑:「好薄啊,大概就半寸厚的木板,簡直是在鼓勵咱們打破它。」

朱聿恆上來叩了叩,問:「要破開嗎?」

「破當然是要破,但是……」阿南想了想,將手中的火摺子蓋上,周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

「楚家號稱能驅雷掣電,於用火一道是天下第一家,最好,還是不要讓明火出現在此時,萬一被利用了呢?」

朱聿恆深以為然,等她收好了火摺子,才抬腳去踹那蓋在空洞上的木板。

但他身材頎長,在這個地窖中只能彎腰弓背,此時躬身去踢,竟然使不上力。

阿南順手便將他的腰攬住,示意他將身體轉了個方向,由前屈改為後仰。

但朱聿恆的上半身,也就此靠在了她的胸前,後背與她前胸相貼,在滅掉了火摺子的黑暗之中,讓朱聿恆身體一僵。

他不由得想起了初見面之時,在神機營的困樓之中,阿南與他在黑暗之中的曖昧。

難道只有目不能視的時刻,才會讓人忘卻許多紛紜煩擾,最終只一意向著自己最需要的目的進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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