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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人生朝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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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宋言紀啊,畢竟他是神機營的人,這麼好一個訊息來源,不用多浪費啊。」阿南一邊往外走,一邊道,「至少,公子的下落,我總得先去他那兒摸清楚。」司霖在旁邊冷冷道:「我們這邊群龍無首,你去和神機營的人虛與委蛇?」

「我不懂什麼虛與委蛇,」阿南說著,臉上露出冷笑,「我只懂如何教訓奴才。」

阿南迴到杭州大牢,從窗柵間一瞥,看到楚元知依舊呆呆地坐在那張破席子上,緊緊捏著妻子昨晚新納的鞋子,怔怔發呆。

他那雙本就顫抖不已的手,此時青筋凸起,如同痙攣。

她也沒多看,走向了旁邊的淨室,卻發現韋杭之守在門口。看見阿南過來,他有些為難地抬手,低聲道:「阿南姑娘,諸葛提督過來了,找我們提督大人有點公務。」

「哦,公務啊,那我不方便進去了。」阿南貌似輕鬆地轉了個身,進了隔壁淨室。

她在室內轉了一圈,尋思著神機營兩個提督碰頭,大概會提到一些要緊事——說不定,和他們前幾天抓捕的人有關呢?

「主人聽聽家奴在說什麼,不是理所當然嗎?」她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邊吹著茶葉浮末,一邊將耳朵貼在牆壁上。

可惜,州府大牢,院牆極為厚實,牆中間夾層大概還絮著稻草,她只聽到悶悶的一點聲音,隔壁確是在說話,卻完全聽不清。

阿南潑掉了杯中茶,將杯口扣在牆上,附耳上去聽著。

隔壁間的聲響開始清晰起來,傳入耳中。

「簡直豈有此理。」朱聿恆的聲音低而緩慢,卻擋不住其中隱藏的慍怒,「錦衣衛居然敢從我們手中搶人?」

諸葛嘉憤恨道:「可他們拿了南京刑部的駕帖來,我若是不交接,便是公然違抗朝廷,到時候咱們全營都沒好果子吃。」

「如今營中兄弟都撤出那地方了?」

「是,不得不從,但這口氣真是咽不下去。憑什麼咱們辛辛苦苦抓捕的匪首,就這麼一下全被錦衣衛截和了?這事沒有後續,我沒法跟當時折損的兄弟們交代!」

搶人,神機營撤出……

原來神機營真的撤出放生池,被錦衣衛黑吃黑了?阿南正暗自思忖著,聽到那邊朱聿恆說道:「我待會兒寫封書信,去南京六部討個說法,務必不讓你們吃虧。」

「全仗提督大人了。」諸葛嘉兀自鬱悶。

「另外,錦衣衛也是因為三大殿起火案所以介入的?」

「是。南京六部如今人少權微,打探到咱們在辦這個大案,意圖在聖上面前露個大臉,當即與錦衣衛聯手施壓,要搶這個功勞。就連南直隸神機營那小狼窩,也想來分一杯羹,是可忍孰不可忍!」

朱聿恆低低「嗯」了一聲,又問:「那麼,抓到之後不是應該拷打壓榨嗎?怎麼關到那種地方去了?」

「對方太過扎手,當時屬下擒拿他的時候就費了不少工夫。他身邊又能人眾多,是以不敢放在州府大牢,要不是拙巧閣相中了放生池這塊絕地,幫忙設陣,這人早就被同夥救走了。」

「錦衣衛與拙巧閣之前有合作嗎?他們會繼續在放生池?」

「南直隸錦衣衛估計與他們不太熟,目前尚不知那邊會如何排程。」諸葛嘉悻悻道,「總之,咱們付出過的辛苦,還有那些個受傷的兄弟,不能就這麼被抹掉了!」

朱聿恆沉吟片刻,說道:「好,我大致清楚了。此事我會給兄弟們一個交代的。」

等到諸葛嘉告退離開,阿南先喝了杯茶把事情捋了捋,然後慢悠悠回到朱聿恆所在的淨室,在他對面坐下,托腮望著他。

朱聿恆正在寫一封文書,筆尖在硯臺上略微掭了掭,問:「去哪兒了,怎麼才回來?」

「那支筆不太好,我又去市集上轉了轉。」阿南見他已經將摺子合上,便也不多看,只轉過椅子,把下巴擱在椅背上,那幾乎是癱倒在椅子上的姿勢,與朱聿恆沉肩挺背的嚴整姿態,恰成鮮明對比。

朱聿恆抬眼瞥了她一下,問:「怎麼了,無精打采的。」

「唔……」在來的路上想好了無數嚴刑逼供的招數,結果發現事情的方向與她想象的不太一樣,阿南現在有一種落空感,一時不知氣該往哪兒撒。

按目前情況看來,公子被捕的原因,估計還是與三大殿起火之時,火中飛出的、她所送的蜻蜓有關。

看來從宋言紀這邊是打探不到什麼了,他與公子被捕的事情似乎關聯不大。而放生池已被錦衣衛接管,她與公子聯絡的路徑也被切斷,無從探討那隻蜻蜓為何會出現在火中。

更何況這放生池的可怕之處,在於拙巧閣佈置的水陣,至於看守公子的是神機營還是錦衣衛,其實並無差別……

正當她思量之際,忽聽到朱聿恆的口中,吐出三個字:「竺星河……」

她下意識轉頭看他,錯愕地「咦」了一聲。

「你家公子,是竺星河?」

阿南端詳著他的神情,似要從裡面找尋出他的用意來:「怎麼?」

「我聽說,他現在落入了錦衣衛手中。」

分明是落入了你們神機營的手中,只不過被劫走而已——阿南心想,難道是神機營在錦衣衛那邊吃的虧,想要利用她討回來?

臉上一副錯愕模樣,阿南追問:「我家公子被錦衣衛抓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被抓的,現在關在哪裡?」

「五日前,靈隱寺,刑部下的令。因為懷疑他與三大殿起火案有關。」

「這樣啊……」阿南趴在椅背上盯著他,「一直在追查三大殿的不是你嗎?怎麼錦衣衛也摻和進去了?你不是對我家公子頗有誤會嗎?怎麼現在願意告訴我了?」

他淡淡道:「世間萬事相因相循,同僚可以爾虞我詐,必要時化敵為友又有何不可?」

「那我直接殺去錦衣衛所不就好了?」阿南蠻橫道,「我就不信那邊是什麼龍潭虎穴,以我的本事,難道救不出我家公子?」

「首先,錦衣衛目前排程有變,我們尚不知他們會將竺星河關押在何處。其次,就算救出來了,你劫獄、他越獄,你們要拋棄所有一切,做一對亡命鴛鴦,終身被追捕嗎?」

阿南沉默了。畢竟,公子迴歸故土之後,她是眼看著永泰產業逐漸在大江南北發展起來的,多年經營甚為不易,如何能夠一朝拋棄?

「那他現在哪裡,我又該如何去救他呢?」

「既然竺星河被抓的原因是三大殿起火案,我認為你可以與我合作,只要將此事徹查清楚,朝廷自會還他清白。」

「說來說去……」阿南把臉靠在手肘上,玩味地看著他,「你不就是想讓我幫你查三大殿起火案,救你自己?」

朱聿恆十指交叉擱在桌上,不動聲色地看著她:「救他,同時也自救,不好嗎?」

各懷鬼胎的兩人對視片刻,終於還是阿南先轉頭看向旁邊囚室,問:「楚夫人走啦?」

「她哭暈過去了,還不送走,在這獄中待著?」

「有沒有說什麼重要的事情?」

「沒有,楚元知幾次欲言又止,但終究沒說出來。現在就看他的妻兒能不能讓他屈服了。」

「宋提督真是深諳馭人之道,看人下菜碟,一戳一個準。」阿南跳下椅子,抱起桌上的案卷交給他,「走,咱們先把眼前的案子解決了,看能從楚元知口中掏出點什麼吧!」

朱聿恆拿著案卷出了門,阿南到牆角提起那兜桃子,瞥了前面他出門的背影一眼,抬手快速翻開他剛剛寫的摺子。

上面果然是上書南京都察院的彈劾,關於錦衣衛劫走神機營要犯的事情寫得一清二楚,直斥南直隸錦衣衛同室操戈,侵奪同僚功勞,要求嚴查此事。

阿南只看摺子,也感覺一股委屈之意撲面而來。

她「嘖嘖」了兩聲,將摺子合上,趕緊轉到了隔壁。

晃進隔壁淨室,朱聿恆已經坐在案桌前,審問楚元知:「近日杭州驛站之火,你在其中動了何等手腳?」

楚元知咬緊牙關,搖頭道:「我未曾聽聞此事。」

「被燒死的卞存安卞公公,與你什麼關係?」

「不認識。」他從牙縫間擠出這幾個字。

「二十一年前,徐州驛站那場大火呢?」

徐州驛站。這四個字讓楚元知僵了片刻。

「不記得了?」朱聿恆翻開徐州驛站的卷宗,將上面記載示意給他看,「六月初二日,晴好天氣,亥初時忽有悶雷炸響,東南西北皆有雷聲,天火與地動同時而來。隨即驛站後院轟然起火,將當晚住宿的四十人悶在其中焚燒,僅有三人存活。火勢蔓延到旁邊各院,又有二人在混亂中踐踏身亡……」

他一字一句念出當年情形,楚元知僵直地聽著,等聽到二人被踐踏身亡時,他脫力後仰,後腦重重砸在了牆上,「咚」的一聲鈍響。

「你敢說,這不是你家的六極雷?還是說,我該去拙巧閣找一找當年檔案,除了你這位離火堂主,又有誰可以如此犯案?」朱聿恆見他臉色變了,「啪」一聲將案卷丟回桌上,聲音也變得冷厲起來,「更何況,當年驛站之中,還有未亡之人在世,他們都還記得當日情況,究竟是否你家絕學!」

「徐州驛站,我確實罪該萬死……」楚元知用失去了焦距的眼睛望著他,終於艱難開了口,「只是我妻兒罪不至此,他們既不知道我之前是什麼人,也與此事毫無關聯,為何要禍及他們?」

「法度即是鐵律,你犯下了罪行,又拒不交代,我們如何知道你妻子是否同謀?」朱聿恆仔細端詳他的神情,冷冷問,「你以家傳手法犯案,早已罪惡昭彰,就算試圖隱瞞,又有何用?」

楚元知雙唇翕動,臉上滿是掙扎痛楚。可他要說的話,卻終究只卡在喉嚨,無法出來。

阿南看著他的模樣,腦中忽然一閃念,明白了他在掙扎什麼。

她一步跨到案桌邊,將朱聿恆那本卷宗拿起來,快速翻到其中一頁檢視,然後長出了一口氣,對著朱聿恆使了個眼色。

朱聿恆轉眼一瞥,看到她手指的地方,睫毛微微一顫,抬眼與阿南相視。

阿南點了一下頭,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示意阿南。

阿南卻不問話,只從芭蕉兜中挑出一個大桃子,蹲在楚元知的面前,遞過去問:「楚先生,吃嗎?聽說你自昨晚起就不吃不喝的,要是把身子熬壞了,撐不到上刑場的那一天怎麼辦?唔……當然餓死也好,不然你妻子也太慘了,第一天看著你被殺頭,第二天自己和孩子被充教坊司,嘖嘖,活不了活不了……」

楚元知目光怨毒地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竭力抑制自己的憤恨。

「咬緊牙關也沒用,你瞞不住的。」阿南笑了,將手中那顆桃子轉了轉,「都到這地步了,你還怕你的妻子——叫金璧兒對吧,知曉你害死她父母、害她毀容之事?」

她輕輕一句話,卻讓楚元知如遭雷殛。

阿南滿意地看著他,知道自己的猜測對了:「二十一年前的檔案上,可都記著呢,在火災中遭踐踏身亡的二人,是從杭州清河坊前往徐州探親的金家三口的夫妻,他們的女兒其年十八歲,被燒燬了面容……咦,楚先生你的妻子也姓金吧?臉頰也被火燒燬容了呢。」

楚元知臉色一片灰敗,緊緊閉上了眼睛,似是願就此死去,墮於地獄。

「慘啊,你妻子至今還不知道,那場火就是她二十年的枕邊人放的——不過很快了,你被斬首時,可是會公宣罪行的,到時候,你終究還是瞞不住。」阿南蹲在他面前嘆了口氣,搖頭道,「楚先生,再不好好配合我們的話,恐怕你寧死也要守住的秘密,馬上就要讓你妻子知曉了。唉,我看她身體很弱,也不知能不能承受這樣的打擊呢。」

楚元知氣息急促,枯敗的嘴唇僵直地張著,只是喉口哽住,一時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阿南拍拍裙子,作勢要起身離開:「那行,我去找你妻子,好好寬慰寬慰……」

就在她起身的時候,她的裙角,被扯住了。

是楚元知攥住了她的衣服。

他死死地拉著她的衣服,帶著一種決絕的狠厲,彷彿就算此時被人砍斷了手,他那緊攥的五指也不會鬆開絲毫。

她慢慢地彎下腰,盯著楚元知的面容,像是要望進他的心中。她將手中那個桃子又遞到他的面前,問:「楚先生,吃嗎?」

楚元知頓了半晌,終於抬起那隻顫抖不已的手,接過了她手中的桃子。沒有剝皮也沒有搓掉外面的毛,他塞到口中,一口一口木然吃了下去。

阿南專注地看著他,臉上卻無半點歡欣之意。

等楚元知吃完桃子,她才問:「楚先生,好好說一說吧?」

楚元知慢慢坐正了身軀,他的嗓音雖還喑啞,神情卻已經平靜了下來:「我會如實招供,任由驅馳。只求禍不及妻兒,同時,也別讓我的妻子……知曉當年真相。」

阿南正想說,你還討價還價?卻聽朱聿恆在旁邊淡淡道:「準了。」

她回頭看他那沉靜端嚴的模樣,一時覺得,這個人真是很適合說這兩個字。

在家中把眼睛哭成爛桃的金璧兒,萬萬沒想到,兩個時辰前還身陷囚牢的丈夫,兩個時辰後卻在朱聿恆和阿南的親自陪同下,回到了家。

她抱著楚元知痛哭流涕,楚元知心下有愧,默然握了握她的手,也沒多說什麼,便帶著阿南他們到了後堂。

按照楚元知的指點,韋杭之撬開天井的磚塊,往下開挖。

阿南提起裙襬走到後面瓦礫堆中。中間塌陷的地方便是之前那個地窖,懸在樑上的鐵網罩早已墜落到地窖中,沒了上面主樑的牽引,塌縮成了扁扁的一團,上面還纏著被她拆散的精鋼絲網。

阿南跳下地窖,將纏在鐵罩上的精鋼絲網一一收回,抖乾淨灰燼。掀起一點鐵網罩,她看到了被她丟進來引燃瘴癘之氣的那個火摺子,就躺在鐵網罩的中間。

阿南取回火摺子,吹了吹上面的灰,躍出地窖。

金璧兒一直焦急地等在旁邊,見阿南上來,終於再也忍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抓住阿南的衣袖哀求:「姑娘,我,我家孩子呢?求你們開恩,讓我孩子回家……」

「璧兒……」楚元知情知孩子肯定是被阿南這個女煞星搶去做人質了,抬手想要拉起妻子,她卻一把扯住他的手,哭著示意他和自己一起跪下求求對方。

「楚夫人你別擔心啊,北淮就要回來了。」阿南忙抬手去扶金璧兒,她卻說什麼也不起身,只哀求道:「姑娘,北淮還小,我是他娘,你讓我代他去,粉身碎骨、刀山火海我都不怕……」

話音未落,門口忽有馬鈴聲響起。

一個十二三歲的孩子從馬車上一躍而下,高舉著手中一個包袱,興沖沖地大喊:「爹!娘!我回來了!」

金璧兒轉頭一看,驚喜交加,來不及擦乾眼淚就撲上前去,重重將兒子抱入懷中:「你,你去哪兒了?」

「我去縣學了!」楚北淮解開包袱給他們看,「你們要送我去上學,為什麼不跟我說一下?娘你看,這是縣學的夫子給我送的筆墨紙硯!爹,夫子還誇我了,說我基本功紮實,我說是爹教我的,他還說爹肯定學問很大!」

「好……好,北淮,你要努力……」楚夫人低低應著,聲音哽咽,模糊不清。

「當然啦!」楚北淮認真道,「我才不要一輩子蹲在臭水溝邊殺雞!我要好好讀書,過兩年去府學,以後還要去應天國子監!」

阿南專愛破壞氣氛,笑道:「那你來說說,什麼時候能賠我那個玉佩?」

楚北淮一看見她來討債,頓時面紅耳赤不敢回答,恨不得把頭埋進他孃的懷裡去。

「放心吧,你爹會幫你還的。」阿南說著,笑著朝楚元知一抬下巴,「對嗎,楚先生?」

楚元知回過神來,啞聲道:「多謝,我自當……投桃報李。」

剛剛強迫他吃桃子的阿南朝他一笑,見韋杭之那邊還在挖土,便走到前院簷下陰涼處坐下喝茶,隨手開啟自己的火摺子,詫異地「咦」了一聲。

朱聿恆在旁看了一眼,見火摺子的蓋子已經歪了,裡面的機栝全被燒熔成了一坨熟銅,那可以縱橫轉側而不至於使炭火傾倒的軌道,如今全都成了一團扭曲凍結的銅塊。

「不應該啊,這外表只是微微變形,說明它並沒有被鐵罩砸中。可若只是火燒的話,是什麼火,能讓精銅都被燒熔,如此威猛?」

楚元知看了一眼,道:「你是從鐵網罩下面將它拿出來的。」

阿南愣了一愣,然後敲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說:「可不是嗎!」

朱聿恆卻不懂其中奧秘,目露詢問之色。

「普通的火,當然沒有這樣的威力,但是,」阿南一指被清理出來的鐵網罩,道,「盤旋環繞的鐵管,裡面灌滿火油,將這個火摺子團團繞住,就相當於一個窯爐,燜燒的中心點會特別灼燙。工匠在窯爐裡可以煉鋼煉鐵,而正在滾燒的鐵罩,要熔化一個銅製的火摺子,當然也是輕而易舉了。」

朱聿恆微微點頭,看著她那燒廢的火摺子,只覺得腦中某一處,似乎想到了很重要的東西,卻又抓不到頭緒,一時陷入迷茫沉思。

阿南將火摺子在手中轉了轉,有些惋惜地開玩笑道:「自從遇見你之後,我真是家財散盡,身無長物了。」

朱聿恆想起了之前她那座在順天的院落,裡面那些佈置應該也費了她治病時的無數心血吧。

如果他們沒有遇見彼此,如果沒有那隻從火海中飛出的蜻蜓,不知她是否依然在順天治傷,守著她那些巧奪天工的小玩意;不知他是否跋涉在尋找自己身負之謎的路途上,至今毫無頭緒。

火海中的蜻蜓……

這一瞬間的思緒,讓他腦中忽然劃過一道熾烈的光,如同電光般讓他猛然明白過來——

那一夜,如同夢魘般揮之不去的十二根盤龍柱,仰天噴著熊熊烈火,焚燒了三大殿。

三層麻三層灰的巨大金絲楠木柱,遇到尋常的火焰絕不可能燃燒的十八盤鎦金雲龍柱,就這樣在瞬間起火,燒得朽透徹底。

原來……

他將目光轉向阿南,卻發現阿南也正看著他,目光相對之時,她問他:「怎麼了?」

朱聿恆看著她,雙唇微動了一下。

若是昨晚,他說不定就將所有一切和盤托出,與她共同探討了。

但現在,他們之間,已經橫亙上了一些更復雜的東西,讓他一時竟難以開口。

正在遲疑之際,地窖中忽然傳來韋杭之驚喜的聲音:「找到了!是這個東西嗎?」

一個用油紙包好的長條形東西,從地窖中取出,送到他們面前。

阿南見楚元知點頭,便抬手抓過紙包,將外面的油紙一層層剝開,一看之下,不由得皺起了眉。

這油紙層層包裹,又用麻布細細纏好,深埋在地下的,居然是一管竹笛。

約十二寸長的笛子通體金黃,笛孔俱備,笛身的纏絲是金絲,使它通體泛著晦暗的金光。

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竹笛,但顏色怪異,入手也頗沉重,比普通的竹笛要重上許多。

阿南以為是竹笛中間塞著什麼東西,便對著笛身看了看,裡面卻是空無一物。

她看向楚元知,面帶詢問。

楚元知面帶著複雜的神情,凝視著這支笛子,說道:「這就是二十一年前,我在徐州驛站拿到的東西。」

阿南「咦」了一聲,將笛子放到眼前又仔細端詳了片刻,問:「這笛子,做什麼用的?」

楚元知搖了搖頭,說:「不知。我當時奉命行事,要從葛家手中拿到這支笛子。當時他家一個女兒出嫁,這支笛子被作為陪嫁交給了那個女兒,同其餘嫁妝一起帶往順天。」

阿南與朱聿恆心下了然,那個葛家的女兒,就是葛稚雅了。

楚元知說到這兒,目光又轉到前院。

他的妻子正坐在簷下,輕輕摩挲著孩子帶回來的紙張,彷彿要把上面每一絲褶皺都細細抹平,讓孩子寫下最端正的字跡。

而他的孩子依偎在母親的身邊,拿筆在紙上比畫著,興奮地摹寫自己新學會的詩句,神情中全是燦爛的炫耀。

楚元知抬起顫抖的手捂住自己的臉,許久,長長出了一口氣,微顫的指縫間,依稀露出他淒涼的神情。

他站起身,說:「我無法在家裡說這些,請你們把我帶到外面去吧。」

清河坊不遠處,就是杭州驛館。見他們過來,驛丞忙將前院清出來,請他們在院中喝茶。

東首被燒燬的廂房已經清理過了,但是還未來得及重建,如今那裡依然留著焦黑的青磚地面和柱礎,有幾個衙門差役奉命趕來,等在旁邊聽候調遣。

楚元知用顫抖的手持著茶盞,發了一會兒呆。直到滾燙的茶水滴到他的虎口,他才艱難開口道:「我與妻子青梅竹馬,同居河坊街,從小一起長大。她的父母,也待我十分溫厚。」

明明該說二十年前徐州驛站的事情,可楚元知卻忽然從這裡開始說起,阿南有些詫異。但瞅瞅朱聿恆,見他在凝神傾聽,她也只能耐著性子,聽他說下去。

「我十六歲在江湖上闖出微名,便不經常回家了。十八歲我父母去世,回家料理後事時,與她重逢,才知道她因為我年少時的玩笑話,固執地等著我,不肯出嫁。」楚元知說起二十一年前的事,眼中蒙上薄淚,無比感傷,「當時我因重孝在身,便與她約定三年後迎娶,又讓她蹉跎了幾年時光。徐州驛站起火那一日,距離我們的約期,已無多長時日。」

阿南見他說到這兒後,久久沉吟,便問:「那……想來你是在徐州驛站,用六極雷伏擊了葛稚雅?」

「是。葛家絕學一貫傳子不傳女,是以我本以為葛稚雅也是個普通女子,誰知她機敏異常,我幾次出手,都被她防得嚴嚴實實,我還差點露了形跡。眼看已到徐州,我不願再拖下去,便在徐州驛站佈下了六極天雷,想要趁混亂之時,奪得那支笛子。」

「是嗎?」阿南真沒想到,那個身體虛弱閉門不出的卓夫人,出嫁前居然是一個令楚元知都覺得棘手的人,「但是葛家女子不是不習家學嗎?」

「傳言不知真假,但,葛稚雅絕對是葛家最頂尖的人才。」楚元知確切道,「我楚家的六極雷號稱四面八方無所遁形,可畢竟陣法是死的,人是活的,那日在徐州驛站,葛稚雅更是利用家學的控火之術,在六極雷發動之時,藉助六極相激的火勢,硬生生闢出了一條生路,將未婚夫送出了驛站。」

阿南「咦」了一聲,問:「葛稚雅居然如此厲害?」

「是,她不但控住了雷火陣,甚至還以葛家控火之術,令六股火勢相輔相生。我潛入火中拿取笛子不過片刻,佈置的陣法便被她所調轉,以至於火勢徹底失控,蔓延焚燒了整座後院……不過有件事情我倒是一直很奇怪。葛稚雅從火中逃生之時,她那個丈夫卓壽卻不肯跟她從那條闢出來的通道逃生,兩人在火海之中吵了起來。我聽到葛稚雅怒吼道……」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停,深吸一口氣,才緩緩道:「她說,祝你們得償所願!」

阿南與朱聿恆對望一眼,詫異莫名:「你確定,葛稚雅這樣說?」

「絕對沒錯。那一夜的一切,就像用尖刀刻在我的心上一般,二十一年來,不曾有半分磨滅。」楚元知緊握著茶杯,無比肯定道,「可後來整個杭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卓壽和葛稚雅這對夫妻恩愛無比,是以每次我想到葛稚雅在火海中的那一幕……就覺得,簡直詭異。」

「詭異」二字,確實形容貼切。

這對盡人皆知的恩愛夫妻,婚前居然曾這般鬧過;那常年抱著貓的柔弱女子,居然能帶著當兵的未婚夫從火海逃生,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阿南對著朱聿恆,用口型說了兩個字:「有鬼。」

朱聿恆點了點頭,顯然與她看法一致。

「後來呢?」阿南繼續追問楚元知。

「後來,我看到卓壽去殺一個太監,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記得他十五六歲年紀,個子瘦小。」楚元知略想了想,說道。

阿南「咦」了一聲,問:「他去殺太監?為什麼?」

「不知道,葛稚雅喊出那句話時,我正在火海之外的屋簷上,因為火勢失控,造成死傷無數,我急著去挽回,在火光之中看見璧兒父母被人群擠倒,壓在了燃燒的樑柱下,璧兒撲到火中去救父母,可惜自己也被火吞沒了……當時我疾奔過起火的屋簷,撲向璧兒那邊,倉促間看見卓壽抓住那個小太監的手,拔出腰刀,向他砍了下去。我雖心神大震,但急著去救璧兒,心緒混亂之下,哪有餘力去管他們如何。」

阿南急問:「那一刀,砍中了嗎?」

「砍中了,血流如注,小太監當即撲倒在地。他身材瘦小,而卓壽力氣極大,一伸手抓住他的後衣領,就將地上的他扯了起來。此時我已經下了屋簷,再也無法分神看那邊,確實不知情況如何了。」

「這個小太監……」阿南看向朱聿恆,微微挑眉,「那群小太監中,有幾個十五六歲又身材瘦小的?」

朱聿恆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案卷,肯定道:「一般太監都是十來歲被淨身的,那批人中,這樣的只有卞存安一個。」

阿南「呵」一聲冷笑:「你記不記得,卓壽前幾日還裝模作樣問我們,卞存安是誰?」

朱聿恆點了一下頭,臉色略沉:「他居然,敢在我面前撒謊。」

阿南好笑地瞄了他一眼:「瞧你這臉色,他又不是你神機營轄下,對你扯個謊怎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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