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靜,我怎麼冷靜得下來?」卓晏正在低吼著,門被人「譁」一下拉開。
卓壽聽到門外動靜,一個箭步衝上來,一拳砸向蹲在門外偷聽的人。
阿南反應極快,抬手抓住他揮來的拳頭,一旋身將他的來勢卸掉,口中叫道:「卓大人,手下留情!」
卓壽一見居然是自己的兒子蹲在門外,臉色頓時鐵青,怒吼:「阿晏,你不去守在靈堂,來這裡幹什麼?」
「我倒要問問,你不守著娘,到這裡來幹什麼?」卓晏憤怒地跳起來,對著他怒道,「娘屍骨未寒,你就拋下她來找另一個女人過夜,你對得起娘嗎?你對得起你的良心嗎?」
卓壽氣怒已極,一把揪住卓晏的衣襟,掃了阿南一眼,壓低聲音道:「你給我進來!」
卓晏掙扎著去扯他爹的手,激憤之下氣息哽咽:「爹,你沒良心!你知不知道孃的遺體不見了!她……」
話音未落,卓壽飛起一腳掃在他小腿上,咆哮道:「閉嘴!進來!」
卓晏被自己的爹掃得直跌入屋內,趔趄撞在裡面桌上,頓時額角腫起一個包,哀叫了一聲。
阿南探頭想看看裡面情形,卓壽卻抓住門板,「砰」的一聲重重關上了,將她拒之門外。
阿南忙拍門叫道:「卓大人,阿晏也是關心他孃親,卓大人您可千萬不要動怒啊……」
畢竟她與朱聿恆關係非比尋常,卓壽不看僧面看佛面,隔著門縫丟給她一句:「我卓傢俬隱不足為外人道,麻煩姑娘稍待片刻。」
阿南守在門外,轉了轉眼珠,將耳朵貼在門上。
只聽得卓晏聲音嘶啞哽咽,唾罵屋內那個人:「別碰我,不用你假惺惺來討好,我……」話音未落,他後面的話忽然卡在了喉口,良久,才失神囁嚅著:「你……你是……」
幾人的聲音消失了,顯然是入了內間。
以阿南的手段,要進入屋內易如反掌,但她笑了笑,並不進去,只優哉遊哉地走到那條狗的旁邊,撓著它的下巴。
那條狗外表威武非凡,結果被她一撓下巴,立即就躺倒在地露出了肚子,賤賤地露出「快來揉我肚子」的急切表情。
阿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一邊撓著它白白的肚皮,一邊說:「咦,怎麼覺得你有點像他啊,看起來兇兇的,又霸道又嚴肅,其實可好哄了……」
說到這兒,她再想了想,又嘆了一口氣:「不對,他還揹著我偷咬公子呢,哪兒好哄了?我真恨不得給他也戴個口籠!」
她和狗狗玩了不知多久,那隻狗開心得尾巴都快甩出殘影了,然後才聽到門「吱呀」一聲開了,卓晏失魂落魄地走了出來。
阿南放開狗,站起身看他。
卓晏吞了口口水,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低聲說:「我們走吧。」
阿南牽起狗,回頭看看那座小屋,面帶疑惑地問:「你爹……不回去嗎?」
「他,他待會兒就來。」
「那……你孃的事情呢?」她見卓晏心緒亂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便替他找好了藉口,問,「難道說,因為那汗巾上也有你爹的氣味,所以狗帶著咱們跑到這裡來,找你爹了?」
卓晏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埋頭往前走,只悶悶地搪塞道:「我爹說……我娘沒丟,他已經找到了,也命人抬回去了,回去如常安葬就行。」
「是嗎?那就最好了。」阿南應道。
天邊已經顯出淺淺的魚肚白,兩人一狗,緘默地從葛嶺而過,走向寶石山。
一路上,卓晏埋頭一聲不吭,腳步虛浮,顯然內心混亂已極。
走到初陽臺時,天色已經微亮,第一縷晨曦正穿破雲霞,照在臺上。
四周群山晦暗,只有初陽臺已經被照亮。葛嶺朝暾是錢塘十景之一,在萬山肅立之中,初升朝陽集射於這個小小的石臺上,如同神蹟。
在這天地間唯一的光亮之中,一條頎長身影正站在臺上,俯視著從黑暗中而來的他們。
只看那清俊端嚴的輪廓,阿南便已經知道他是誰。她加快了腳步,牽著狗沿著山道向他走去。
正逢旭日初昇,天際一抹日光直射向這座小小的石臺,照亮了上面的朱聿恆。他被籠罩在燦爛金光之中,容顏灼灼,不可逼視,如朝霞升舉。
阿南像是被攫取了心神一樣,盯著他看了又看,才回神移開目光,在心裡暗自唾棄自己。
怎麼回事,為什麼會在這個太監身上,看出了一種凌駕萬人的氣質。
她若無其事,仰頭問:「阿言,你來這裡看日出嗎?」
朱聿恆點了一下頭:「葛嶺朝暾果然名不虛傳。」
卓晏在旁神情恍惚,朱聿恆看了他一眼,問:「阿晏,你昨晚不是替你娘守靈嗎?」
卓晏「啊」了一聲,那悚然而驚的模樣,像是如夢初醒,結結巴巴道:「我,我馬上回去!」
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身影,阿南挑了挑眉,走到臺上。
石桌上擺放著點心,這一夜奔波勞累,阿南毫不客氣撿了個米糕就吃上了。
朱聿恆看看退避在臺下的韋杭之他們,抬手給她盛了碗紅豆湯,又將一碟蔥包檜兒往她這邊推了推。
阿南吃著香脆的蔥包檜兒,側頭剛好看見群山之外冉冉升起的朝陽,穿破萬山雲層,籠罩在他們身上。
「這初陽臺是當年葛洪所建。能將日光射程計算得如此精準,群山之中剛好尋到這一點上,難怪他被稱為仙翁。」阿南讚歎著,轉頭又對朱聿恆一笑,「不過,主人剛剛去世,你這個客人就來賞日出,是不是不太好?」
「主人真的去世了嗎?」朱聿恆淡淡地問。
阿南托腮斜他一眼:「哦……原來你是迫不及待想知道真相,所以在這裡等我呀。」
朱聿恆頓了頓,說:「山間暗夜,你一個女子還得多加小心。」
阿南嫣然一笑:「別擔心,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美景當前,美食入口,美人在側。阿南歡歡喜喜,風捲殘雲,將食盒一掃而空。
只聽朱聿恆問:「卓壽那邊如何?」
「他把阿晏拉進屋密談,我估計這兩人是對兒子坦承了。我怕打草驚蛇,真兇察覺到形跡敗露後逃之夭夭,只能硬生生忍住了。」
「別急,戲臺已經在佈置了,現在還差個道具。只要東風一起,好戲馬上就能開場。」
阿南長出一口氣,說:「儘快啊,我家公子也不知道會不會被錦衣衛欺負呢……」
「沒人欺負他。」
「那,你能不能疏通一下關節,讓我見見公子啊?」阿南委屈地噘起嘴,「明明是你賣身給我,結果現在我這麼拼命,連個獎勵都沒有?」
他的面容被朝陽映照得燦亮,看著她的雙眸也如閃動著火光:「那你得和我先查清三大殿的起火之謎,給錦衣衛一點顏色看看,他們才會懂得通融。」
阿南用懷疑的目光看著他:「你這個神機營內臣提督,到底行不行啊?辦這麼點事情都費勁。」
可惜她的激將法完全沒用,朱聿恆無動於衷,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你都知道是神機營了,還妄想節制錦衣衛?」
阿南翻了個白眼,氣惱得不說話了。
看完日出回到樂賞園,阿南聽到靈堂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音。她拉過正在廊下扎白的桂姐兒,詢問是怎麼回事。
「少爺說,夫人是惡疾而亡,老爺去請教了金光大師,得了法旨要儘早釘好棺木,以防惡果。」
阿南與朱聿恆對望一眼,都明白卓晏這是要幫著父親將母親的事隱瞞到底了。
朱聿恆轉身往外走,說道:「我要去一趟楚元知家中。」
阿南也覺得這院子待不下去了,跟了上去:「我也去,我還想問問他在萍孃家那邊有沒有什麼發現呢。」
楚元知為逃避是非,本來整日躲在機關陣中閉門不出,結果阿南與朱聿恆過去時,卻看見楚元知在封鎖門上和牆上的機關。
阿南朝坐在院中做絨的金璧兒打了個招呼,然後問楚元知:「楚先生,怎麼,機關不用了?」
「算了,沒有意義。」他用抖抖索索的手慢慢拆解那些火嘴與引線,低低道,「這麼多年了,我也該走出來,讓我的妻兒過得好點了。」
「你能這樣想,挺好的。」阿南在院中石桌坐下,問,「楚先生,昨日你在石榴巷起火現場,可有什麼發現?」
「石榴巷那場火,起得比杭州驛館那場更為蹊蹺,我在被櫃子壓住的銀票灰燼上,發現了一些東西。」楚元知說著,起身去洗了手,又到屋內拿出一個小竹筒遞給他們,一邊說,「這東西有毒,你們開啟的時候小心點。」
阿南正帶著從玉瓶中發現的那雙王恭廠手套,便隨手戴上,將竹筒蓋子開啟,輕輕倒出裡面的東西。
從竹筒中滑出來的,是幾片燒殘的紙灰,仔細看的話,可以看到紙灰上有極為細微的一些白色粉末,附著在紙灰上面。
阿南簡直佩服楚元知,連這麼微小的東西都能注意到:「這是什麼?」
她說話聲音稍微大了一點,差點將那幾片紙灰吹走,忙抬手攏住紙灰,大氣也不敢出。
「這是二十多年前,我曾在羅浮山葛家看到的東西……」
聽到「羅浮山葛家」幾個字,阿南頓時「啊」了一聲,就連坐在旁邊的朱聿恆也是雙眉微微一揚。
「當年葛洪出任交趾令時,途經羅浮山,見當地仙氣繚繞,又有丹砂便利,便辭官在朱明洞前結廬講學、修行煉丹,是以葛家在那邊也有一脈。」楚元知細細說道,「我年輕氣盛時,曾與羅浮山葛家切磋比試,僥倖險勝了幾場。當時我們一群年輕人趣味相投,交流了一些新奇的東西,其中就有一種,我記憶十分深刻的東西。」
說起當年往事,楚元知臉上盡是閱盡世事的感傷,聲音也遲緩了下來:「葛家是煉丹世家,世代都有人嘗試各種東西混合煅燒提煉。有好事者收集了數以千斤的骨頭,在煉丹爐內反覆焙燒後,加石英與炭粉,便會有劇毒白煙冒出。葛家以秘法將毒煙凝結成一種淺黃色的小蠟脂,取名為‘即燃蠟’,見風則燃,必須得儘快刮取到裝滿冷水的竹筒裡,才能得以儲存。」
「自燃……需要放在水裡儲存……」阿南倒吸一口冷氣。
楚元知點了點頭:「那東西製備之法極難,葛家秘不外傳。我知道粗略的製法後,曾多次試驗,但一直無法將其凝結收集,只能得到它燃燒後剩下的白色粉末,因此一看便知是這東西。」
說著,他倒了一些水在石桌上,又將紙灰連同上面的白色粉末丟到水中。
只見白粉一入水中,那攤水立即沸騰,連附著的紙灰都被滾成了混濁的粉末。
楚元知扯了些草將灰水抹掉,說道:「從這銀票上的殘留物來看,這確是‘即燃蠟’無誤。只是,石榴巷這樣一個窮人雜居的地方,為何會有人用這般稀有又有劇毒的東西引火,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葛稚雅……」阿南臉色鐵青,憤恨咬牙道,「羅浮山葛家和葛嶺葛家同出一脈,必定會互通有無!」
她一句話提醒了朱聿恆,他皺眉思索片刻,然後才緩緩道:「看來,我們不需要搜尋婁萬了。」
「嗯……只是萍娘,死得太冤枉了。」阿南點了點頭,想起萍娘之死,又是傷感又是難過,低低道,「我一定要讓她,血債血償!」
楚元知怕紙灰飛散,想用竹扦子將紙灰重新撥回去,但他的手一直在顫抖,差點把紙灰弄碎。
阿南便接過竹筒,將它利落地撥了進去。
楚元知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看著手套問:「姑娘這雙手套如此厚實,是火浣布的?」
「不,就是布的,這是拿來製備火藥的。」這雙手套給阿南略小,便脫下來放在了一邊。
見楚元知點頭不語,朱聿恆便問:「火浣布所制手套,能隔絕火焰,想必給王恭廠更好?」
「這可不行。」楚元知說道,「火浣布雖可隔火,但存放炸藥的地方,卻絕不適合。」
見朱聿恆不解,阿南對楚元知說道:「他非行內人,不懂這個。」說著,她拔下頭上一支琉璃簪,抬手在他暗羅衣袖上摩擦了幾下,然後將頭髮撩到胸前,用琉璃簪靠近自己的頭髮。
還沒等簪子捱到她的髮絲,那烏黑柔軟的青絲便在朱聿恆的注視下,一根根地飄飛起來,被簪子給吸了過去,輕輕纏附在了琉璃簪上。
朱聿恆的目光定在她飄飛的髮絲上,竭力隱住眼中驚異之色。
他彷彿看見了,在十二根盤龍柱噴火之前,他的髮絲與衣服下襬,也是被這樣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向上輕扯飛起,詭異莫名。
「這就是火浣布不宜被王恭廠採用的原因。」楚元知說道,「王充《論衡》中有‘頓牟掇芥,磁石引針’的說法,就是指摩擦琥珀玳瑁能吸引芥菜籽之類細小的東西,磁石能吸引鐵針。《博物志》中也寫到過,‘今人梳頭、脫著衣時,有隨梳、解結有光者,也有吒聲’。這世上有一種我們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能產生一種力量,讓兩個東西互相牽引,甚至迸出火星。」
朱聿恆正在傾聽楚元知的話,忽聽「啪」的一聲輕響,他只覺手背彷彿被針一刺,不由得縮了一下手。
原來是阿南用琉璃簪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讓他被那種看不見的力量刺了一下。
「阿言你居然這麼膽小,看你嚇的。」阿南把簪子插回頭上,見朱聿恆驚詫地撫摸手背的模樣,笑道,「別擔心,剛剛刺你的那個東西啊,也就像針刺一樣,有點微痛微麻而已。就和磁石與鐵針相吸引一樣,雖然誰也看不見,但它確確實實存在,只不過只有一點點。不過我懷疑,如果有辦法將它們增強的話,這將會是一股天下最可怕的力量,畢竟,誰有辦法阻擋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東西呢?」
確實如此。朱聿恆聽著她的話,默然垂下眼睫,彷彿又看到了三大殿起火之時那十二根噴火的盤龍柱,那彷彿地獄業火般可怖的場景。
這世上,誰能對抗這詭異莫名的力量?
「天氣乾燥如秋冬時,火浣布、絲緞與皮毛這種衣服偶爾會有火星蹦出,雖然不會灼傷人體,但一旦碰到王恭廠那堆積如山的火藥,便會釀成大禍。換成布的話,便不會有這樣的情況了。」
朱聿恆恍然點頭道:「難怪王恭廠的人,不允許穿絲綢衣物,銅器鐵器也是嚴控之物……」
說到這裡,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臉色越發難看。
直到告別楚家,上馬離開時,朱聿恆依舊是心事重重的模樣。
阿南催馬趕上他,趴在馬背向上仰視他低垂的面容,笑問:「阿言,有心事老憋著多不好啊,跟我說一說嘛。」
朱聿恆彷彿一下驚覺,面對著她盈盈的笑臉,他欲言又止,一時卻又下不定決心。
阿南打量著他的神情,慢悠悠地開口道:「妖風?」
朱聿恆心口一震,沒想到她已經察覺了此事。
「你能想到,我為什麼想不到呢?」阿南一瞬不瞬盯著他,笑道,「三大殿起火之前你飄飛的頭髮和衣服,和杭州驛站起火前卞存安身上的衣物和頭髮,都是因此一直向上飛揚。而這兩次大火之前,相同的一點都是——雷雨將來,天空蘊滿雷電。」
「所以……那種可以將輕微的物品吸取的力量,與雷電肯定有相似之處?」
「對,但畢竟我們現在所想的,都只是猜測而已。」阿南抬頭看看天色,說道,「等吧,等到下一次雷雨天氣,我們就知道這猜想是否正確了。」
朱聿恆默然點頭,卻見阿南又說道:「從我的火摺子被燒熔時,還有你剛看著手套的詫異表情都說明,三大殿的火災絕不簡單。來吧,原原本本跟我講一遍。」
朱聿恆抓緊了手中青絲韁繩,緘默不語。
「你可要考慮清楚哦,楚元知身負嫌疑無法幫你探查,唯一能幫你的,就只有我了。可你要是連具體狀況都不告訴我,我又怎麼幫你呢?」
她目光清明澄澈,讓長久以來築在朱聿恆心口上的重防,忽然之間開始崩塌動搖。
這世上,除了她,還有誰,能懂得那些酷烈的、詭譎的、生死攸關的秘密?
她是阿南。
是黃河灘頭將他從激流中撈起的阿南;是衝入火海之中拯救囡囡的阿南;是生死存亡之際與他心意相通的阿南……
「是。」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低而清晰,「三大殿的火,確實有諸多詭異之處。」
卓家如今正辦喪事,自然已經不適合朱聿恆居住。
韋杭之早已命人將阿南所用的東西都送到了孤山。孤山是西湖中最大的島嶼,由白堤、蘇堤與西湖兩岸相接。
阿南與朱聿恆打馬過長堤,前方殿宇樓閣在煙柳碧波之中掩映,恰如當年白居易所寫的孤山,「蓬萊宮在海中央」。
本朝在南宋行宮遺址之上,重建了規模不大的精巧園林,拾級而上便是孤山頂麓,西湖最高處。
在寂靜無人的山頂小亭中,屏退了所有人,朱聿恆將當日在殿內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只略過了自己身上出現的怪病。
「這麼說,你當時回頭看到,那些火是從柱子上的龍口中噴出的?三大殿的柱子是怎麼樣的?」阿南一下子就抓住了這樁事件中最大的疑點。
「奉天殿十二根主柱,都是十八盤鎦金雲龍柱。」朱聿恆讓韋杭之取了紙筆來,詳細畫給她看。
他先畫的是屋簷,邊畫邊道:「柱子削金絲楠木為底,為防腐防潮而交替上了三層麻、三層灰,施以紅漆。柱子高三丈三,盤繞著銅製十八盤鎦金雲龍,周身是堆漆五彩雲水紋。」
他於繪畫十分精通,金龍口中吐出熊熊烈火的一幕惟妙惟肖,令人心驚。
阿南端詳著這可怖情形,思忖道:「按理說被三層麻三層灰包裹的金絲楠木,是很難燒起來的,就算外部的漆被引燃,恐怕漆燒完了裡面也燃不起來。」
「所以,看到楚家那個鐵網罩能燒燬你的火摺子時,我覺得,或許只有那樣的火,才能讓那些巨大的柱子瞬間燃燒。」
阿南點點頭,思考片刻又搖搖頭:「就算那些銅龍是空心的,能灌上火油燃燒,可要將它們燒到足以讓金絲楠木柱燃燒噴火的程度,怕是在廊下休息的人都會被灼傷,哪能不被察覺?」
「我查過了,那十二條龍都是實心的,中間絕沒有任何可供倒入火油的空隙。」
「還有很重要的一個線索,妖風。只能在雷電天氣出現的妖風,是否與大殿之火有關?雷電劈擊雖然會引起大火,但若讓十二根柱子同時著火,除非當時天上能同時降下十二道雷電來適配?」
朱聿恆道:「我估計問題必定出在建造大殿的人身上,或許,他們能有機會在柱子上動手腳,利用我們所不知道的手法,讓十二根柱子同時起火。」
阿南讚賞道:「這想法很對,三大殿主要負責人是誰?」
「內宮監掌印太監薊承明主掌一切工地事務,因此,我確實想過要詢問他。」朱聿恆凝視著她,慎重道,「可惜,他已經死在了奉天殿那場大火之中。」
「死了?」阿南挑一挑眉,「這倒好,與自己監造的宮殿共存亡,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而且他的死狀,非常奇特。」朱聿恆將薊承明當時的情況詳細介紹了一遍,因為現場情形詭異,他又持筆畫出了薊承明跪著活活燒死在地龍中的詭異狀況。
阿南這個古怪女人,聽到此等慘劇,眼睛都亮了:「既已接近生機,卻不肯進入,難道前方有比被烈火活活燒死更可怕的事情?」
朱聿恆搖頭道:「想象不出。而且事發之後,地龍被仔細搜尋過,並沒有任何阻擋他前進的障礙存在。」
「但我覺得他這個選擇還有個更有趣的地方。」阿南託著下巴,笑吟吟地望著他,「用玉山子砸開地面,肯定要比砸開門窗更難吧?普通人的話肯定不會想到鑽地下去的。」
「這被砸開的地龍薄弱處,自然就是薊承明在一開始,給自己留好的後路。」朱聿恆皺眉,沉吟道,「現在想來,當時雷震不絕,也是薊承明進言,建議我們進入奉天殿避雷的。」
「所以,你肯定已經徹查過薊承明瞭吧?有沒有什麼發現?」
朱聿恆搖搖頭,讓韋杭之去取來薊承明的檔案,有三四本,堆在石桌上給阿南看。
阿南一看見這麼多本,頭都大了,說道:「你翻幾個重要的地方給我看看,這裡怕不有幾萬字,看完都要天黑了。」
朱聿恆便翻了第一本中薊承明的出身、第二本中如何立功被一步步提拔高升的部分給她。
阿南一目十行看著,朱聿恆記得第三本中有關於他與葛家蜉蝣的事情,便將第三本翻開,尋找那處地方。
翻書之時,夾在書頁中的一張紙忽然飄了出來。朱聿恆抬手按住,見上面是不明究竟的幾行無序數字,便掃了一眼那東西的來歷。
是薊承明死後,他的乾兒子在他床頭暗格發現的,知道朝廷在查他的事情,便送呈了上來,只是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朱聿恆見上面寫的是:左旋一,左旋三,右旋四,左旋七,右旋五,右旋二,左旋一。
這是一個漸多又漸少的數字,若排列起來的話,那個可以旋轉的東西,大概類似於一個菱形,或者說……一個圓形。
一個圓形的,凹凸不平可以旋轉的彈丸。
他瞥了正皺眉看著薊承明檔案的阿南一眼,豎起書冊,將那張紙摺好塞入了袖中。
他將書翻到蜉蝣那一頁,攤開放在阿南面前,似乎察覺到什麼,轉頭看向亭外的韋杭之,問:「什麼事?」
韋杭之自然會意,立即稟報道:「大人,公務急事。」
朱聿恆收拾好自己那些畫,起身出了亭子,快步下山。到了自己所居的屋內,他問韋杭之:「從司鷲那裡拿到的鐵彈丸呢?」
韋杭之立即從抽屜裡取出給他。
他拿在手裡,等韋杭之出去了,看著上面凹凸不平的地方,略略吸了一口氣,按照薊承明那張紙上的數字,按住第一層凹凸,向左略一旋轉。
第一層旋了細微的一格,輕微一頓,停了下來。
他停了停,指尖按在第二層,向左旋了三個小格。
第三層,向右旋了四個小格……
無聲無息之中,他慢慢開到最後一層,左旋一。
旋轉到位之後,毫無聲息。他有些詫異地看著這個彈丸,須臾,試著按住上下兩端,往下輕輕一按。
鐵彈丸如同一枚苞,分成八片散開,就如一朵蓮綻放於他的掌心,露出裡面一個小紙卷。
在紙卷的周圍,是極薄的一層琉璃,裡面盛著綠礬油。
朱聿恆長出了一口氣,此時才微覺後怕。
若是他不知這個開啟的數字,按錯了次序,恐怕早已擊破琉璃,綠礬油濺射而出,不僅毀了裡面的紙卷,也會讓他的手指骨肉消融。
託著這朵冉冉開放的鐵蓮,他臉上漸漸蒙上寒意。
三大殿縱火案的重要嫌犯薊承明,與阿南他們這一群海客,究竟是什麼關係?
為何他們傳遞訊息的方法,會出現在薊承明床頭的暗格之中?
蓮已經徹底綻放。朱聿恆定了定神,抬手抽出裡面的紙卷,展了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