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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灼灼其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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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親自出馬,你還信不過?」阿南說著,又問,「卓壽那邊呢?你準備怎麼搞?」「棲霞嶺一直在我們的監視中,到時候來一場引蛇出洞即可。」

萬事俱備,阿南再細細端詳了雷峰塔內的陳設一番,對四壁的佛龕彩繪毫無興趣,只對那樓梯越看越喜歡。朱聿恆都懷疑再不把她拉走,她今晚就要睡在這樓梯上了。

離開雷峰塔,阿南和朱聿恆騎著馬沿蘇堤往回走,因為心情愉快甚至還哼起了小曲。

朱聿恆與她並排而騎,零星聽得她低低的歌聲送入耳中:「我事事村,他般般醜。醜則醜,村則村,意相投。則為他醜心兒真,博得我村情兒厚。似這般醜眷屬,村配偶,只除天上有……」

她唱的是蘭楚芳的一曲《四塊玉·風情》。

一個姑娘家,唱這種荒誕滑稽的曲兒。幸好午後炎熱,蘇堤上沒有什麼人,不然這行徑,怕不是要引一路側目。

朱聿恆掃了一眼竭力繃著臉免得嘴角抽搐的韋杭之,有些無奈地聽著阿南的歌,忽然想起在放生池的天風閣內,方碧眠為竺星河唱的那一首《四塊玉》。

明明是一樣的曲兒,方碧眠唱的是「一點相思幾時絕?憑闌袖拂楊雪」,而阿南她唱的,卻是這種詞。

醜則醜,村則村,意相投……

她彷彿很喜歡這一句,低低地、反覆地唱了幾遍。

她歌喉並不婉轉,嗓音也沒有方碧眠那種甜柔,但朱聿恆聽著她口中吐出的愉悅嗓音,卻覺得繞過耳畔的熱風都帶著一種令人愉快的氣息,彷彿沾染上了她的開心。

她唱著歌,騎馬走到蘇堤盡頭,卻不向著孤山而去,反倒側頭向朱聿恆一笑:「咱們引蛇出洞去?」

朱聿恆瞭然,撥過馬頭便向著棲霞嶺而去,一邊隨口吩咐韋杭之,把卓壽找來。

上了棲霞嶺山道,朱聿恆忽聽到阿南說:「阿言,你真是天下第一的好男人。」

朱聿恆轉過目光看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由衷讚揚,感覺自己的心口某處略微一顫。

「跟你合作太愉快了,不用說話、不需看我,就能與我默契配合的人,你是這世上第一個。」

「心有靈犀一點通嗎?」朱聿恆坐在馬背上,回看她眉開眼笑的模樣。

他懂得這種感覺。在楚家的地窖殺陣之中,他曾與她共同進退,徹底托賴彼此的能力與想法,契合無間。

阿南點頭,補充道:「第一眼看見你的手,我就知道你肯定很好。」

他怔了一怔,心上那點溫熱漸褪。

所以,對她來說,他的意義就是當她的雙手,代替她當年那雙完美的手;當她的分身,在關鍵時刻多一個共同進退的夥伴;當她的算籌,在必要的時候替她計算一切……

那麼——這樣的好,算是對他的肯定嗎?

這樣的心有靈犀,又有何用?

朱聿恆狠狠一撥馬,越過了她,向著前方山嶺奔去。

灼熱的風從他耳畔擦過,在這心緒極度紊亂之時,他耳邊忽然響起了,竺星河那確鑿無疑的語氣——

非她不可。

當時他沒有明確回答竺星河,只說,會與阿南商議。

畢竟他不知道,竺星河是想要她,還是需要她。

那麼,對竺星河來說,阿南又算不算是一個,好用的女人呢?

卓壽心急如焚,趕到棲霞嶺的小屋內時,發現朱聿恆正坐在屋邊,解著一串岐中易,而阿南則坐在門口,慢悠悠地用草葉折著一隻螳螂。

「指揮使大人來了。」阿南看見他後,丟開了手中草葉,殷勤起身招呼道,「我前幾日陪著阿晏來這邊,衝撞了卓大人與裡面那位大叔,此次特來向你們賠個不是。」

卓壽臉黑得跟鍋底似的,明知道她是來找事的,但見朱聿恆在旁邊,也只能強行按捺著先與朱聿恆見禮,然後忐忑惶恐地看向屋內。

敞開的房門內,一個面白無鬚的瘦小男子正惶惑不安地站在桌邊,看見卓壽到來,他又急又激動,卻不敢出聲,只能用那雙眼角微挑的鳳眼可憐兮兮地看著他。

卓壽正想開口求情,阿南已經走到他身後,問:「卓大人,不介紹一下這位大叔嗎?這可是您夫人去世當夜,您都要趕來見面的朋友,想必與您關係匪淺吧?」

卓壽麵色鐵青,從牙縫間擠出幾個字:「他是我昔日舊友,年少時我曾蒙他救過一命,是生死之交。」

「原來如此。」阿南打量著裡面的男子,對他點頭致意,微微而笑,「外面陽光好熱啊,能進屋討口水喝嗎?」

那男子遲疑地看向卓壽,見他勉強點了一下頭,便從櫥櫃內拿出杯子,又提著旁邊的水壺,放在桌上,然後畏畏縮縮地就要離開。

阿南卻一抬手抓住了他的右手,驚訝地叫出來:「咦,好巧哦,怎麼你的右手腕上,也有個傷疤啊?」

她開始唱戲了,朱聿恆自然要跟上。掃了手腕一眼,他開口問:「怎麼,還有別人的手腕上,也有傷疤嗎?」

男子面色倉皇,竭力想要縮回自己的手,可阿南力氣頗大,而他枯瘦無力,一時竟掙不脫她的鉗制。

「我記得卓夫人的右手,還有王恭廠的卞公公,都有這樣的傷痕呢。而且傷疤還好像哦,都是又深又長的陳年舊傷,這得多嚴重的傷才能造成啊!」阿南看著他的手,那一驚一乍的誇張模樣,讓朱聿恆都無奈地使了個眼色,讓她收斂點。

卓壽木然捏著手中茶杯,看著阿南演戲,又不敢發作,手背青筋直暴。

男子終於抽回了自己的手,轉身就要向內躲去。

「等等啊,這位……」阿南叫住了他,想了想,又轉頭向卓壽笑問,「卓大人,這位大叔怎麼稱呼啊?」

卓壽從牙縫間擠出幾個字:「他姓安。」

阿南笑問:「安……卞存安的安?」

那男子大驚失色,腳一軟就靠在了牆上,面色蒼白。

卓壽勉強道:「平安的安。」

「這不就是同一個安嗎?」阿南笑道,「話說回來,上次提到卞存安,卓大人還說不認識呢。」

卓壽心下猛提一口氣,偷眼看朱聿恆,見他臉色和緩,才硬著頭皮道:「當時突然提起此人,我確實忘記了,後來才想起來,如果是王恭廠的那位卞公公的話,二十一年前,我們確實在徐州驛站有過一面之緣。」

「卓大人記性頗好啊,在驛站的一面之緣,也能記得如此牢固?」

她這步步逼問的架勢,若是在平時,卓壽早已怫然而怒,但皇太孫就坐在她的旁邊撐腰,他也只能強忍她的狐假虎威,回答道:「畢竟當晚那場大火,倖存者只不過我們三人,我事後也耳聞了卞公公的姓名。」

「真的嗎?」阿南笑意盈盈,用再平常不過的口吻,問出了石破天驚的一句話,「難道不是因為你在大火中砍了他一刀?」

卓壽霍然而起,手指驟然一緊,手中那個粗瓷的杯子應聲而碎。

那個一直委頓靠牆的男子,面色一片慘白。

阿南臉上笑意不減,因為滿意卓壽的反應,聲音更加清朗:「卓大人,你想不到吧,當年的火海之中,有人正好在屋頂上,居高臨下看到了你行兇的一幕,如今我們已經尋訪到他,他對我們證實,確確實實看到你抓著卞存安——」

說到這裡,阿南迴過頭,朝著那個面容慘白的清秀男子看了一眼,慢悠悠道:「一刀砍了下去,血流如注。」

卓壽咬緊牙關,死死握拳,手中殘留的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手,鮮血順著他指縫流了下來。

「然而我對照當時驛站的檔案,覺得百思不得其解。畢竟上面只寫了卞公公躲在水井中逃過一劫,倖存後養好身體,被送往了應天宮中服役。如果卓大人你當時真的砍了他一刀,而且又是這麼嚴重的傷勢,檔案上怎麼會沒有寫呢?」阿南說著,走到那男子的身邊,「直到我想到,您當時的未婚妻葛稚雅的手上,也有一個可怖的大傷口,那是她年少時偷學家族絕學,而被族人砍的。」

說著,她一把拉起男子的右手,將他的衣袖拉起,展示給卓壽和朱聿恆看。

男子的右手背與手腕相接處,一道既深且長、極為猙獰的舊傷,頓時展露無遺。

「畢竟,臉可以假裝被火燒傷毀容,手上的傷痕卻不可能會突然消失呀,所以這一刀,無論如何都不能不砍下去的。」阿南冷冷丟開男子的手,任由他體若篩糠,癱倒在地上。

卓壽看著地上的男子,臉上急怒交加,說道:「他只不過是與家妻一樣,湊巧手上也有一道傷口而已,姑娘何至於想這麼多?我大舅子過來時,亦不覺他妹妹有何異常!」

「是啊,妻子換了人,要瞞過家人千難萬難。幸好葛家全族流放,無人來探親,你又費盡心思在寶石山建了園子,因為葛家被流放了,按律他們是絕不可以回到杭州故居的,這裡算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了。誰知道,你們沒出事,葛稚雅出事了。她被捲入了一件重大要案當中,朝廷開始追查她的身份來歷,所以她不得不倉促南下,找你們商議如何解決。」

「恰在此時,葛幼雄回來了。於是二十一年來他們第一次換回了身份,讓真的葛稚雅與哥哥見面,來坐實都指揮使夫人就是葛稚雅一事,企圖掩蓋二十一年來的荒謬罪行。誰知道院中那隻‘金被銀床’最怕火藥味,嗅出了葛稚雅手上的氣味,撲上來便抓了她一把,讓被屏退到院中的眾人都進來檢視,所以這場會面只能匆匆結束。」

「而那隻貓剛好讓卓夫人有了藉口,以恐水症的名義在數日之內暴死。而卞公公,也就是真正的葛稚雅呢,則早在幾日前,就在驛站被‘燒死’了,你們以為,死無對證,這下朝廷想查,也絕不可能查得到當年的一切。可誰知道,卓晏會因為擔心母親屍身出事而開棺檢視呢?而我,又很不巧地剛好就在旁邊。」

阿南說完,一拂裙角在朱聿恆身邊坐下,朝著僵立的卓壽微微一笑:「二十一年來,全天下都讚頌卓大人是個愛妻如命的好男人,從一而終,不肯納妾,對煙柳巷更是毫無興趣。卻沒人知道,這是因為,卓大人對情愛根本沒興趣。」

卓壽臉色晦暗鐵青,因為牙咬得太緊,太陽穴上青筋暴露,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朱聿恆一直安坐傾聽,等阿南將這一番陳年舊事徹底抖摟出來,他才波瀾不驚地點了點桌子,示意卓壽坐下,說道:「卓指揮使,你們三人當年的事情,朝廷已盡在掌握,你可還有何話說?」

卓壽聽著他的話,呆呆望了委頓在地的男子許久,終於嘆了一口氣,鬆開自己已經滿是血痕的手,拜倒在地:「卑職……鬼迷心竅,罪該萬死!」

見他終於開了口,阿南輕舒了一口氣,笑著對朱聿恆挑挑眉。

「詳細說說吧,從頭至尾,說清楚。」朱聿恆神情和緩道,「說一說你當年在徐州驛站,為何會突然起意,讓未婚妻和一個太監交換身份?」

「是……」卓壽又呆呆頓了片刻,才像是懂得了從何說起,開始講述,「卑職出身軍戶,自小隨父母在順天周邊戍守。安兒他家是屯軍,常年在邊關屯田,他從小就愛跟我玩,我們一起上山摘果、下河摸魚,漸漸長大。後來……我十七歲、他十三歲那年,我們偷跑到營堡外獵兔子,結果遇上了亂匪。我被匪徒射傷,安兒為了救我,跑往相反方向把他們引開,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說到這裡,卓壽圓睜的眼睛彷彿看到了當年情形,眼眶通紅:「我一直以為,安兒因救我而死了。直到三年後,我父母告訴我,我們卓家和葛家上代有親約,讓我去杭州葛家求親。我本無意此事,但我家人丁單薄,這一代更是隻剩我一個,自然得結婚生子。我動身南下,葛家商議後,選擇讓葛稚雅遠嫁……但我沒想到她是個那麼難對付的女人,她和我想象中乖巧聽話的江南女子完全不一樣,執拗又強硬,而且太過聰明,實在不是個當妻子的好人選。」

阿南聽到這裡,忍不住點了點頭,插嘴道:「而且冷血無情,下手狠辣,是個幹大事的人,灶臺和後園怎麼可能困得住她?」

朱聿恆知道她指的是葛稚雅殺害萍孃的事,也沒說什麼,只瞧了她一眼,示意她好好聽下去。

「六月初二,我永遠記得那一日。黃昏時分,我來到徐州驛館,正牽著自己的馬去餵食,穿過前院時,發現有個人一直在看我,於是我一回頭……」

說著,卓壽也緩緩回頭,看向坐在地上的卞存安。

卞存安已經滿臉是淚,他抬手掩住自己那雙狹長的鳳眼,無聲地哭泣著,不敢看卓壽。

「我沒想到安兒沒死,更沒想到,與他重逢時,他竟然已經成了……成了一個即將被送去應天服勞役的小太監。」卓壽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幾乎破碎不成句,「他那時剛剛淨了身,虛弱得只剩一把骨頭,見我看向他,他張著嘴,雖然沒發出聲音,可我看得出,他像我們以前一樣,偷偷喊我,阿哥……」

阿南默然地看著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過去了這麼多年,當年那種悲慟絕望彷彿還在他們的面前。

「我偷偷和安兒見面,知道了他失陷亂軍後的遭遇,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場。我知道,安兒活不了了!剛進宮的太監,要幹最粗重的活,受最兇殘的打罵,他又是被從亂匪中抓來的,宮裡沒人會庇護他,被折磨死了也是他的本分,而我……這輩子連替安兒收屍的機會也沒有……」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後院,坐在房內,想著安兒此生如此不幸,悲從中來,不覺嗚咽出聲。就在這個時候,門被人一把推開,葛稚雅站在門口,嘴角帶著譏嘲的笑,抱臂問我:‘男子漢大丈夫,哭什麼哭?你捨不得那個小太監,去救他不就行了?’」

「救他?我怎麼才能救他?」

陷在絕望之中的卓壽,當時無望地問葛稚雅。

葛稚雅抬起下巴,示意院中道:「我看這徐州驛站的地勢,很容易就能改成我家的鬥火陣。我問你,你真想救那個小太監,豁出一切,一輩子無怨無悔嗎?」

卓壽略一遲疑,隨即重重點頭,咬牙道:「我這條命是安兒救的,就算為他死了,也是一命還一命,值得!」

「那就好。」葛稚雅一揚眉,說道,「你要是真想救他,我就幫你一把。今晚我會在院中放一把火,到時候利用濃煙火光遮掩住所有人視野,你就可以趁亂帶著小太監逃走了。只是逃出去之後,你們就只能亡命天涯了。」

卓壽自然知道,登記在冊的太監於押送途中失蹤,肯定會遭到搜捕。本朝自太祖以來,對戶籍管理極嚴,他又是軍戶身份,軍中搜查最嚴格,卞存安自然也不可能瞞天過海,跟著他回去生活。所以救了卞存安之後,他們兩人唯一的出路,只可能是一輩子躲藏在深山老林,不見天日。

但,想到卞存安那枯瘦的身軀、氣息虛弱的模樣,卓壽毫不猶豫便道:「好!天下之大,我總能找到一個地方,和安兒隱姓埋名地生活!」

葛稚雅嘴角一揚,說:「那就好,希望以後我們的人生,都無怨無悔。」

卓壽這才想起,這是自己的未婚妻。他遲疑著問:「你……為什麼要幫我?」

「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嫁給你這樣的男人。」葛稚雅靠在門上,望著驛站之外高遠的天空,嘴角撇了一下,露出不屑的笑意。

「但我也不會回葛家。我想試試去找個活兒幹,一個人好好活下去,最好是王恭廠、神機營之類的地方,我喜歡火,也很擅長。」

「那不可能的。」卓壽忍不住說,「你是個女人。」

葛稚雅抬起自己的右手,盯著上面那個猙獰的傷口,冷冷地說:「是啊,我為什麼是個女人?」

然而,他們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驛站的火勢失控了。

在葛稚雅佈置好的火陣尚未發動之前,四面八方傳來了悶雷聲,隨即天搖地動,楚家六極雷與葛家的鬥火陣相激相促,整座驛站化為火海。

住在後院的人狂奔逃竄,卻沒有任何人能逃出這座修羅地獄。

熊熊烈火之中,卓壽終於在滿院哀呼的小太監中找到了卞存安。他拉著卞存安,順著葛稚雅指引的方位奔去時,卻看見她呆呆地站在濃煙烈火之中,盯著院中不知道在想什麼。

卓壽上前推了她一把,急道:「快走,來不及了!」

她聲音顫抖,問:「他們……都死了嗎?」

「估計是逃不出來了,你再不把火勢收一收,說不定咱們也都要死在這裡!」

「我收不了,火勢已經失控了,我只能竭力闢開一條通道,把你們送出去。」

雖然他們避在溼氣最重的角落,但濃煙瀰漫之中,葛稚雅還是被嗆到了。她捂著嘴咳嗽,說的話卻讓卓壽無比心動:「卓壽,我……喀喀,忽然有個想法……你和卞存安不必逃了。你們不必受到官府追捕,甚至可以帶著他供養父母。而我,也不必再當個女人了。」

卓壽扶著奄奄一息的卞存安,疑惑地看著她,不知道她在這樣的烈焰之中,忽然說出這樣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都死了,這世上,知道卞存安和葛稚雅的人,只有你了。」烈火照得她的臉忽明忽暗,濃煙讓她的神情帶上一種扭曲的怪異,只有她的眼睛,因為亢奮而亮得嚇人,「所以我變成這個小太監,或者這個小太監變成我,又有誰會知道呢?」

「你瘋了!」卓壽下意識脫口而出,「你怎麼變成太監?」

「我自有辦法。相比之下,這個小太監假扮我,可能還要你幫他多遮掩一下。」葛稚雅帶著些微的癲狂,冷笑道,「太監的身份很合適,這是上天送到我面前的機會。而你們呢,我勸你不如也賭一把,順天衛所天高皇帝遠,大不了事情敗露時,你們逃到大漠去不就好了,放羊放牛,逍遙自在,怎麼都比你們從中原腹地逃亡強!」

卓壽呼吸急促,吸進去的煙塵又似在他的喉管與肺部灼熱燃燒,讓他也被葛稚雅那種狂熱所傳染,在這無數人哀號的火中,他咬一咬牙,狠狠說:「你說得對,怎麼都比在這裡開始逃亡強!」

見他終於下定決心,葛稚雅抬起手,向他比畫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雖然不太可能遇見那些嫌棄我的親人了,但,最好還是做個差不多的傷痕吧,至於臉,只能說被火燒燬容了,常年戴面紗。」

說話間,火焰終於燒到了他們這個隱秘的角落。

葛稚雅快步走到堅實的圍牆前,匆匆埋了幾個竹管。卓壽架起虛弱無力的卞存安,焦急地問:「你這……能行嗎?」

「我檢視過了,只有這裡是最薄弱的地方,但我攜帶的炸藥分量不夠,需要火力燒過來才能相助……來了!」她翻身避開撲面而來的火焰,卓壽擋住卞存安,不讓火焰侵襲到他。

火力猛烈衝擊,伴隨著隱隱雷聲,她埋下的竹管齊齊爆裂,下方正被火焰烘烤的磚塊頓時碎裂。

不需葛稚雅再示意,卓壽用盡全力踢踹那片被震碎的磚牆,終於聽到「嘩啦」一聲,出現了一個足以容納人通過的牆洞。

卓壽抱著卞存安,看向葛稚雅,問:「你準備怎麼逃?」

「你別管,我自己會安排的。」葛稚雅說著,向著火海倒退了兩步,甚至抬起手,向他和卞存安揮了揮,不無嘲諷地說道,「祝你們得償所願!」

「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葛稚雅。靖難之役中我爹與我因軍功而步步擢升,但每升一級,我心裡的害怕恐懼就更深一層,因為我知道……我離拋下一切與安兒去塞外放牧的可能性,也越來越遠,漸至不可能了……」

二十一年前的這場大火,火焰早已被撲滅,死者也早已從人們的記憶中逐漸消退,可卓壽與卞存安慘然相望,卻似那片火海一直蔓延在他們的心上,無法熄滅。

「而葛稚雅,她成了卞存安之後,確實一直隱藏得很好,直至她成為王恭廠的廠監,我才真正地佩服起這個女人來——她用了二十一年,終於站在了自己當初想要的位置之上。而且,還能將自己保護得徹徹底底,沒有一個人關注懷疑。」

「確實。」就連朱聿恆,也不得不承認葛稚雅的機敏絕倫。他曾多次與葛稚雅接觸,卻從未察覺到她是個女人,甚至,因為她刻意營造別人對她的厭棄,他連探究她的念頭都沒有過。

而阿南看著面前這有二十多年交情的兩人,有些同情地問:「對了卓大人,其實我一直想問,卓晏是誰的孩子?」

卓壽木然道:「我和安兒回順天不久,就被派往邊境小衛所戍守。那裡不過寥寥幾十個守軍,要瞞過別人耳目是很簡單的。我在偏遠的村裡錢找了個女人,勉強讓她懷上了,十個月後生下一個男孩。我爹孃見卓家有後,大喜過望,等晏兒稍大點二老便接回順天親自撫養,把他寵成了那紈絝習性……」

「阿晏挺好的,個性單純善良,他會平平安安的。」阿南說著,看向朱聿恆,似是在期待他的回答,「你說呢?」

朱聿恆見她眼中盡是期待,便低低地「嗯」了一聲。

見他居然應了,卓壽忙拉著卞存安,一起向朱聿恆磕頭,說道:「多謝提督大人恩典!」

朱聿恆道:「你雖犯下大錯,但這些年來對朝廷忠心耿耿,功勞赫赫,究竟如何處置,相信朝廷自有公斷。也希望你能與共犯抓住機會,將功抵過,我定會請聖上善加考慮。」

一聽可以立功補過,卓壽喜出望外,斬釘截鐵道:「請提督大人示下,卑職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雷峰塔落成開光大典,選在六月廿八。

杭州城的百姓,提前幾天沸騰了。因為在六月廿五那一天,應天都指揮使要護送夫人棺槨進入雷峰塔,讓大德高僧先行唸經祈福三日。

而沾了這個光,其餘大戶人家,若有未安葬的親人,也是紛紛尋找門路,想要送靈位祈求入塔,沾沾佛光。

阿南上街打探訊息,果然聽到無數人的話題圍繞著這事打轉。

「哎,這位卓夫人不是全江南女子都豔羨嗎?嫁過去不久公公就封了侯,丈夫步步高昇不納妾,兒子聽說也進京當官了!」

「可惜啊,聽說她死於冤鬼索命,死相可慘了!卓大人這般愛妻的人,自然怕她在泉下受難,因此懇求金光大師開了善門,在雷峰塔做一場大法事消厄解難。」

阿南最愛熱鬧,一見眾人講到這些神怪之事,當即就點了盞紅豆渴水,坐在茶棚聽起八卦來。

「所以說女人啊,嫁對了人就是一輩子享福。」賣茶的婆子聽客人們說得熱鬧,一邊搗紅豆一邊插嘴道,「這排場,嘖嘖,金光大師率眾在雷峰塔念三天三夜的佛經超度!這別說區區惡鬼了,地藏王菩薩怕都可以成佛了!」

「別說卓夫人了,就連她父母也跟著雞犬升天啦!」有訊息靈通者,神秘兮兮地向大家宣佈,「聽說啊,卓夫人的父母,在流放途中雙雙去世,葛大始終沒能找回來。卓大人一聽,當即命手下將當年埋骨的山頭徹底深挖了一遍,終於在土中篩出了葛夫人的耳環,找到了他們的遺骨。你說,要沒有這樣的好女婿,那葛家二老,不就是暴屍荒野的命嗎?」

眾人聽得這過程,個個咋舌不已:「好傢伙,那二十年的荒山野屍,怨氣也不小啊。」

「手下把遺骨帶回來時,夫人也不幸去世了,卓大人自然將亡妻連同岳父岳母的遺骸也送進雷峰塔去了,希望佛法能消厄解難,超度他們早登西方極樂。」

又有人笑問:「卓大人這麼厲害,怎麼不乾脆把他們三人的骨殖埋進塔裡去?那才叫千秋萬代啊!」

「你這嘴怎麼這麼損啊?雷峰塔是鎮妖的,你家願意先人被壓在塔下,永世無法入土為安?」

在熱鬧的議論聲中,阿南喝完了渴水,和朱聿恆起身離開。

「卓壽說葛稚雅就躲藏在杭州,這滿城紛紛擾擾的,應該能傳到她的耳中吧?」

朱聿恆確定道:「就算不能,卓壽為了立功,也會想辦法的。」

「希望他不要讓我們失望。」阿南心情頗好,牽著頭頂垂柳玩來玩去,「說起來,阿言你還真厲害,你是神機營提督,可卓壽也是應天都指揮使啊,又不受你的管轄。結果你一開口說話,這個怒目圓睜的將軍當即就拜倒在你面前了!」

「他心裡有鬼,因此怕事。」朱聿恆心口咯噔了一下,不知她是否察覺到了什麼,便只以平淡的口吻答道,「而且我是天子近臣,與他這種遠在南直隸的外臣不一樣。」

「難怪呢,卓壽聽你說,能為他在皇帝面前說說話時,他那神情頓時就不一樣了,好像立馬看到活路似的。」阿南笑眯眯地端詳著他,拖長了聲音,「所以阿言你放寬心啦,不要整天心事重重的。這案子馬上就可以落幕啦,你就瞧我的吧!」

正在此時,眼前忽有一道微亮劃過天際。

他們抬頭傾聽,一聲遠遠的炸雷,自山外隱隱傳來。

守候已久的雷電暴雨,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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