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鯊魚傷了要害,頓時在水中翻滾掙扎,甚至撞歪了旁邊另外兩條鯊魚,使得彭英澤身邊壓力陡減。
藉此機會,他竭力擺動雙臂,向上游去。
身後的群鯊如鬼影一般,緊追不捨,甚至有幾條已經竄上了更高的地方,撕咬其他幾個帶傷的漁民。
阿南搭上弩箭,一箭箭射出,每一箭基本都能射中一條鯊魚,只可惜跟鯊魚龐大的體型比起來,弩箭畢竟微小,即使射中了,也不過是讓它們吃痛而已,只能稍微阻一阻它們的速度,為上面的人爭取一點逃離時間。
弩箭畢竟有限,阿南最後一次伸手摸了個空,只能丟掉弓弩,開啟皮囊又深深吸了兩口氣,等再紮緊時,已經感覺到了頭頂水流紊亂。
她將後背抵在身後的城牆上,警覺地抬頭上望。
頭頂的黑色血霧之中,有一條鯊魚正向她急速游來。
她當即套上分水刺,在它張開遍佈利齒的血盆大口猛撲向她之時,將身一矮,左手在城牆上一撐,藉助海底的泥沙,屈膝從它的腹下硬生生滑了出去。
她手中的分水刺一路劃過鯊魚肚腹,利落地將魚腹剖開一道大口子。只可惜這柄分水刺不甚精良,刃口已歪了。
那鯊魚重重撞在城牆上,激起大片泥沙,水下頓時渾濁起來。它兇性大發,轉身張口向著她瘋咬。
泥沙驟翻,水流亂卷,她無法在發狂的鯊魚身邊保持平衡,倉促間揮臂直刺魚眼,可歪曲的分水刺扎偏了,卡在了魚頭上,她的身子也被髮狂的魚帶得在水中翻飛,差點被甩飛。
阿南當機立斷放棄了這柄分水刺,撤身且遊且退到城牆邊,藉助那堅實的磚石來保護自己的後背。
面前渾濁的海水之中,黑影更多更亂,上方的鯊魚已經集結向她衝撞而來。
阿南胸中那口氣已經消耗殆盡,心肺那種壓迫的疼痛又隱隱發作,卻根本沒有時間吸氣。她在鯊群中左衝右突,驚險無比地堪堪從它們的利齒邊擦過。
在這生死攸關的一瞬,阿南的手按住臂環,指尖扣在了阿言送給她的那顆珍珠之上,毫不猶豫地按了下去。
臂環之中,傳來輕微的琉璃破碎聲。被封印在其中的黑色濃霧疾噴而出,因鯊群亂遊而紊亂的水流,迅速將周圍海域洇染成一片詭異的藍黑色。
即使憋著氣,阿南也立即捂住了口鼻,一縱身向著上方拼命游去。
黑霧毒性劇烈,在碧藍的水中燒出大塊黑色,有幾條鯊魚已開始在水中翻滾。
突破鯊群,阿南衝向上方藍綠色的天光。
正在此時,一種怪異的波動裹挾著尖銳的嘯叫聲,陡然震過整片海域,讓她在死一般寂靜的海中,感到毛骨悚然。
因為莫名力量的驅使,她回過頭,向下方看去。
水波匯聚而成的青鸞,從斜下方飛速地擴散,衝向四面八方。
它們衝出的地方,正是那個她一直沒能看清楚的燦爛高臺。四隻青鸞同時從高臺上噴射而出,向著四面而去,隨著水波越擴越大,直至橫掠過四方水域,最終消失於蒼茫大海的邊緣。
阿南面前水波陡震,眼看著青鸞水波向她飛撲而來,那水波痕跡不偏不倚直衝向她,似乎要斬斷她的身軀。
明知道面前只是透明海水泛出的波紋,阿南還是下意識地偏了一偏身子,避開那撲面而來的青鸞。
然後,她看見自己鬢邊一縷散亂的頭髮,在水中被那橫掠而過的波光斬斷,隨著水波在她眼前一漂而過,隨即消失不見。
這青鸞的衝擊力,好生可怕。
一瞬間,阿南腦中掠過一道凜冽的白光,一種可怕的預想,幾乎扼住了她的心口。
還沒等她理出頭緒,下方的鯊魚又撲了上來,尖銳密集的利齒在幽暗的水下閃著駭人的光,似要將她撕碎吞噬。
難道本姑娘在海上縱橫這麼多年,居然會死在這一刻?
阿南咬一咬牙,在水中翻轉身子,想尋求一處空隙脫困而出,卻終究不可得。
周圍密密乍乍的鯊魚,看來足有六七十頭,她的周身上下全都聚攏了伺機而噬的鯊群,等待著將她撕成碎片。
阿南抬起臂環,準備最後再殺幾條鯊魚,至少,也不能讓它們將自己吃得太愉快了。
只是……
她的眼前,忽然閃過放生池那一片煙柳長堤,掩住了公子被關押的樓閣。那之後,她再也沒見過他,或許,已是永遠見不到了。
還有……阿言身上的「山河社稷圖」,她是幫不上忙了,希望他能自己找到那條生路,好好地,長久地活下去吧。
緊一緊臂環,她手中的流光破水疾射,那光華壓過了周圍所有粼粼波光,如同新月光輝,在撲過來的鯊群中耀眼閃過。
周圍所有的鯊魚,幾乎同時掙扎扭曲,血箭齊迸,將她的周身染成血海。
阿南不敢置信地在水中睜大了眼睛,自己都不相信這薄薄的流光能有這麼大的威力。
成群鯊魚扭曲掙扎著,大股大股的血箭從魚身上疾射而出,一時間她周圍的海水全部被染成猩紅,如墜血海。
大批手持機栝的水軍,正成群結隊向她身處的海域游來。即使這邊大群鯊魚聚集,也擋不過他們密集發射的水弩與魚叉。
毫不遲疑,阿南立即竭力打水,衝出海面。
鮮血消失洇沒的邊緣,碧藍的天光之下,粼粼的波光籠罩著她眼前的世界。
在那如同暴風驟雨般射擊的武器中,水下頓成血腥屠殺場,幾乎染紅了這片大海。
衝破這片血海,她浮出水面,脫離了夢魘般的地獄。
日光穿透雲層,籠罩整片湛藍大海。阿南大口喘息著,因為暈眩而眼前一片朦朧。
迎著上方虛幻的光暈,她看見站在船頭俯瞰她的阿言。
日光反射著水波,盪漾在他的周身。他蒙著一身瀲灩光華,佇立在船頭等待著她。
而她從暗黑與血腥中奮力游出,向他伸出雙臂,衝破陰寒的海水,緊緊抓住了他伸來的,溫暖的手。
朱聿恆緊握住阿南的雙手,將她從水中拉出。
她在水下待久了,又與群鯊搏鬥脫了力,此時臉色發青,身體冰冷僵硬。顧不上烈日暴曬,她倒在甲板上鬆開水靠的帶子,大口喘息著,攤平四肢讓自己的身體溫暖起來。
剛剛在船上水下指引眾人時,她一副霸氣強悍指揮若定的模樣,此時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像條死魚一般躺平,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
周圍一片安靜,所有人都不敢出聲,連朱聿恆也站在她身旁,等待她緩過這口氣。
直到眼前陰翳過去,阿南才慢慢坐起來,被朱聿恆攙扶著回到船艙。她將緊裹全身的溼水靠從身上艱難剝下來,擦乾身體,換上乾衣服。
夏日炎熱,她帶出海的是細麻窄袖衫子,吸溼易幹,海棠紅的顏色襯得她蒼白的臉色好看了不少。
開啟胭脂盒子,阿南沾了點胭脂暈開,讓自己的唇色顯得精神些。
朱聿恆敲門進來,看見她這副模樣了居然還在化妝,不由得皺起眉頭。
阿南從鏡子看他一眼,又給自己的臉頰打了些粉色:「臉色太難看了,我死都要死好看些。」
可惜朱聿恆並沒有注意她的妝容,目光只落在她左頰和脖頸紅腫的擦傷上。
她被衣服遮住的身軀上,不知道還有多少未曾被人察覺的傷痕。
他的目光與她在鏡中交匯,他看見她的眼睛在水下太久而佈滿了血絲,疲憊微腫。
他再也忍不住,開口問:「為何要如此逞強?我讓你等待你不等,這麼急著把自己的命拼上嗎?」
阿南聽他這質問語氣,本想問我是主子還是你是主子,但抬眼看見他眼中的關懷與焦急,不知怎麼的心口一暖,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應道:「是是是,我知道錯了。」
這沒正經的樣子讓朱聿恆不由得皺眉,哼了一聲,端起旁邊的碗遞給她。
阿南喝了一口,甜絲絲的薑茶,正好驅寒。
她捧在手裡慢慢喝著,朝著他微微而笑:「阿言你可真貼心。」
朱聿恆沒好氣地瞪她一眼,而她得意忘形,湊到他耳邊低笑道:「這次你護主有功,我回去好好犒勞你。」
朱聿恆別開頭,正不知如何對付這個憊懶的女人,目光卻掃到她妝盒中的一支螺黛。
他看著這支泛著暗青微光的螺黛,問她:「你用的是什麼眉黛?」
阿南沒想到他會忽然問自己這個問題,隨口道:「金蘭齋的遠山黛,怎麼了?」
「二兩銀子一顆的那個?」朱聿恆的眼中含著她看不分明的複雜情緒。
阿南笑笑,隨手拿起來對著鏡子描了描自己的眉:「怎麼了,怕我用不起?」
可惜她在水下太過疲憊,手有點虛軟,眉毛畫得不太像樣。她嘆了口氣,拿絨布沾了點面脂,將眉毛又擦掉了。
「怕你麻煩大了。」朱聿恆望著她絨布上的顏色,道,「那朵留在苗永望身邊的青蓮標記,和描在行宮亭子上的那朵青蓮,都是用遠山黛畫的。」
「咦?」阿南迴頭看他,挑挑眉,「這麼說我又在現場、又用的是同樣的眉黛,嫌疑很大?」
「非常大——甚至可以說,已經超越綺霞,成為最大嫌疑人了。」
「別嚇我啊,又來了?你之前還曾懷疑我在宮中放火,一直追著我不放呢!」
朱聿恆湊近她,海風從敞開的視窗吹進,自他的唇上掠過,將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所以接下來,我得盯著你不放,也不許你離開我的視線半步,不得擅自行動。不然的話,朝廷會立即對你採取行動的。」
「好怕哦,我何德何能讓阿言你親自盯著我?」阿南誇張地拍著胸口壓驚,隨即笑了出來,「我救過順天百萬人,我為朝廷立過功,你不會這麼殘忍吧?要讓我下獄和綺霞做伴嗎?」
日光波光交相輝映,照得她的笑顏燦爛明亮,那些可怖的暗局與可怕的兇案在這一刻的笑語中忽然遠去。
朱聿恆一直沉在陰霾中的心也如撥雲見日,甚至讓他的唇角也微揚起來:「放心吧,綺霞已經沒事了。對了,你給她做的金釵,她挺喜歡的。」
「那就好,我也得加快努力了,希望我們的麻煩能快點解決。」阿南見鏡中的自己已不再難看得像個死人,便朝朱聿恆勾勾手指,捧著薑茶晃出了艙門。
下水斬鯊的人已一一上船。人群中有一條身影按住甲板翻舷而上,身形利落遠超他人,帶起的水都比別人少。
那是個瘦長黝黑的少年,大約十七八歲年紀,滴水的眉眼黑亮似漆。他身量不算高大,身形似一條細瘦的黑魚,每一寸肌膚骨骼都最適合下水不過。
阿南的目光在他厚實而筋骨分明的手腳上停了停,問朱聿恆:「你帶來的?他水性可不錯呀。」
朱聿恆道:「他就是最早發現水下青鸞的疍民江白漣。此次他受邀共探青鸞臺,水下的情況,你儘可一一對他講述。」
「啊,難怪!」
聽到阿南的話,正在甲板上甩著頭控水的江白漣朝她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也不賴,一個姑娘家居然能隻身從鯊群內殺出來,我們疍民漢子都不敢說比你強。」
「我還是疏忽了,不然不至於這麼狼狽。」阿南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氣囊上,眼睛一亮,「你這個氣囊是帶嘴的?讓我瞧瞧?」
江白漣爽快地解下遞給她:「這是我自己琢磨的。其實就是在取豬脬時多留了一截管子,再貼一根竹管將它撐起硬化。這樣在吸氣的時候既方便,裡面的氣也不會逃逸。」
阿南笑道:「難怪我琢磨不出來,因為我在海上,用的氣囊是大魚鰾做的,那東西可沒管口。」
見他們討論起下水的物什,朱聿恆也不去打擾,回頭吩咐船隻回航。阿南指著海底問他:「這水下,不探了?」
「先讓水軍把守這一帶吧,反正城池就在水下,又不可能走脫。」
阿南遲疑著,似乎有些不想走:「可是……」
「還是得回去做好準備,今日大家的狀態不適合再下水了。」朱聿恆說著,又打量著她的神情,問,「怎麼了?你要下去?」
阿南嘆了口氣,說:「算了,我今天已經力竭了。」
「江白漣這邊會尋幾個水性最好的疍民一起來,你們詳細探討下水下地勢,等研討仔細再做安排。」朱聿恆道,「此次你未免太心急了,上一次你已經受傷了,這次為何不安排妥當再行事?」
阿南只笑笑看向飛濺的浪,說:「對呀,我太心急了,是我不對,先向你道個歉。」
她那沒正經的模樣,讓朱聿恆無奈地皺起眉:「阿南,我說的是正事。」
「我也是真心誠意向你道歉的。」阿南靠在欄杆上,托腮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
畢竟,她很快要劫走朝廷要犯,以後如何面對阿言也是個問題了。
至少……這一路以來的交情,怕是隻能就此結束了。
所以,她真的很希望能多幫阿言一些,如果她能在「山河社稷圖」的事上幫到他一些的話,以後想起他時,是不是至少能減輕一些愧疚呢?
見她忽然陷入緘默,朱聿恆便也沒再說話,只和她一起靠在欄杆上,吹著微微的海風,望著海天相接處的燦爛光點。
分開不過三兩天,但他們都覺得有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想要和對方說,卻又感覺現在這樣什麼都不說也挺好的。
只有溫熱的海風從她的臉頰邊擦過,帶著熟悉的梔子香越過朱聿恆的鼻間唇畔,消散在茫茫大海之上,無從尋覓。
飛船快槳,很快便到了海寧,眾人將彭英澤抬下船,送入營中。
他的左腳掌被鯊魚咬斷了,怕是回去後要截掉整隻腳,否則難免傷口潰爛,禍及全身。
所幸彭英澤個性爽朗,只拍了拍自己的腿道:「男子漢大丈夫,這點傷殘不算什麼,比起這回葬身魚腹的劉三他們,我已算行大運了。再說,若不是南姑娘,這回我們所有人的命都要丟在海里,現在這樣已經是邀天之幸。」
阿南望著被抬上岸的傷員們,只覺心下沉重。
朱聿恆開解道:「軍中法度完備,對傷殘的撫卹和家人的安頓,都有定例,你不必擔心。」
阿南點頭,揮開了低落情緒,走到船艙中鋪開宣紙,喊了江白漣過來,將水下情況一一繪製出來。
「水城在水底十五丈深,日光穿透海水照射,視物無礙。城市介於方圓之間,略呈弧形,約有百丈見方。」阿南在紙上描繪圖形,邊畫邊詳細講解道,「小城東西有入口大門,門內是狹窄道路,左右商鋪林立,後方是坊間人家草樓閣。順著道路一直上去,是一座斜坡,坡上頂端是個高臺,因為水波遮擋,所以看不清檯上情況,但我親眼看見青鸞從臺上飛出,確鑿無疑。」
江白漣大覺不可思議:「原來青鸞是來自水下城池的高臺?」
「而且,不止是一隻兩隻,而是四隻一起向四面八方射去。」她掠起自己那縷被削斷的頭髮,展示給他看,「另外,這是我太過接近青鸞時被削斷的頭髮。」
江白漣看著那縷頭髮,尚未明白過來,一直緘默聽他們交談的朱聿恆開了口,問:「看來,得馬上派人去錢塘灣海域,檢視各處水下島礁的情況?」
「嗯。錢塘入海口有大小島嶼環衛,粗略看來一個巨大的圓形,而青鸞正在這個圓的中心點,它們向四面八方擾動的水波,已經持續了六十年。」阿南抬手指向後方的錢塘灣,說道,「繩鋸木斷,水滴石穿。六十年來振動的水波,我怕水下屏障難免有了缺失,或許……東海正在醞釀一場大災變。」
江白漣對錢塘灣再熟悉不過,頓時脫口而出:「若錢塘灣這一圈拱衛島嶼有失,那八月十八的大潮,豈不是再也防護不住了?」
阿南點了點頭,看向朱聿恆。
朱聿恆神情凝重道:「‘黃河日修一斗金,錢江日修一斗銀’,錢塘江的回頭潮號稱天下第一,若江海橫溢奔騰入城,往往城毀人亡,傷亡無數。前朝便有兩次大災,風雨合併大潮沖毀城牆,全城男女溺斃萬餘。」
想著那全城被沖毀、萬人浮屍的景象,幾人看著面前浩瀚碧海,都覺毛骨悚然。
「若海中地勢真的在這數十年中被緩慢改變,那麼以後每逢大潮水之日,杭州難免淪為澤國,海水倒灌入運河、湖澤,使得杭州府,甚至地勢更低的太湖、南直隸一帶,百姓流離失所。」朱聿恆的面容上失去了一貫的沉靜,「我查過南直隸工部卷宗,近幾十年來,杭州修堤委實越來越頻繁,沖垮的海堤也逐年增多,想來,這也是水下陣法威力初現了。」
江白漣道:「這個我倒是可以找幾個年長的人問問,畢竟我們疍民祖祖輩輩都在水上,老人們對這些年來的水文變化再熟悉不過。」
阿南點頭道:「那就拜託你了。」
船近杭州,疍民聚居江上,江白漣的小船就停靠在埠頭。他一手抓住大船欄杆,一個翻身便躍到小船之上,動作輕捷得讓小船隻稍微晃了晃,蕩起一兩條漣漪便穩住了。
朝廷的官船繼續沿著江岸往杭州而去。錢塘江兩岸,是巨石堆砌成的海塘,整整齊齊一路排列,在水波衝擊下巋然不動。
阿南與朱聿恆打量著這看似堅不可摧的海塘,沉默估算著下一波大潮來臨時它是否能抵得住那些劇烈衝擊,但最終都只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擔憂。
「不過……這只是我們所設想的最差結果。畢竟海中島嶼暗礁都是千萬年才形成的巨大屏障,我不信關大先生能以區區數十年徹底改變。只要我們及時摧毀水下機關,再填補這些年來海下的折損,相信目前不至於釀成大災禍。」阿南安慰朱聿恆道,「相比之下,我倒是更擔心你。若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圖’真如我們所料在八月十八發作,不知對你的身體,會有多大影響。」
「它既要發作,我們又攔不住,那就讓它來吧。」
那貫穿全身的劇痛、那身上相繼烙下的痕跡、那步步進逼的死亡,都如同蠱蟲般噬咬著他的心,讓他日夜焦灼難安。可看見她眼中的隱憂,朱聿恆的語氣反而輕緩下來,甚至安慰她道:「與杭州城數十萬百姓相比,我身上的‘山河社稷圖’又算得了什麼?只要這水下機關還有挽救餘地,那便是邀天之幸了。」
「嗯……」阿南點了點頭,想想又詢問起綺霞的事情來,「行宮那個案子,現在有進展嗎?」
「袁才人的屍身已經搜尋到了,此事是江白漣幫忙出力的。此外,在苗永望死去的房內也有一些發現。」
朱聿恆詳細地講述了她走後的調查所見,又道:「還有,在通往高臺的曲橋上,搜尋到了一個我比較意外的東西。」
「什麼東西?」
朱聿恆來杭州尋她,自然早已將東西準備好。那是一根細細的金絲,頂上結著一顆小小的珍珠,在他的指尖微微顫動。
日光與波光匯聚在他們之間,細小的金光與珠光在他們中間閃爍不定。而阿南的眼中閃耀著比它們更亮的光彩:「袁才人所戴宮的蕊!」
畢竟,她當時留心過袁才人那豔麗逼人的裝飾,自然也記得她頭上那朵金絲為蕊的絹。
「對,袁才人是在高臺遇刺的,為何首飾會在橋上殘破掉落?我想這或許就是袁才人獨自跑去高臺的原因。」
阿南點頭沉吟片刻,道:「來杭州的這幾日,我也反覆將當日情形推敲了許久。這兩樁案子最詭異也最重要的地方在於三點:一是苗永望怪異的死法;二是袁才人跑到高臺的原因;三是刺客消失的方法。而尋找線索的關鍵,我認為瀑布那兩次暴漲必定值得研究,你命人檢視過了嗎?」
「諸葛嘉帶人查過了,山下水車和山上蓄水池都毫無異常。不過他提出另一個思路,刺客或許是當時在左峰的人,先用瀑布製造混亂,然後沿著那具水車潛入右峰行刺。」
「這不可能。事發後我立即去檢視了水車,那具巨大的龍骨水車雖可容納比較瘦小的人,但一是翻板由硬木製成,堅薄鋒利,進入的人或東西必定會被絞得血肉模糊;二是一旦有大一點的東西進入,這水車必定會卡住停止。但事發之時,瀑布水並未停過,因此可以肯定,這水車沒有出過問題。」
說到這裡,她驚覺朱聿恆的目光一直定在她的臉上,未曾瞬視。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問:「怎麼了?」
朱聿恆凝視著她,緩緩道:「阿南,你有點著急。」
急著下水,急著交代水下情況,急著解決應天的案子——
大概她是,隨時準備,急著離開吧。
「難道你不急嗎?」阿南鼓著腮反問他,「還想幫你早點解決問題呢,看來我是皇帝不急急太監了?」
他轉開了臉,目光微冷,說道:「欲速則不達,太急了往往思慮不周,一切等上岸再說。」
阿南自然也知道自己太露痕跡了,她長出了一口氣,壓下臉上的急躁,可手指還是不住地在欄杆上彈著。
朱聿恆取出袖中的九曲關山,慢慢地解著。在微微起伏的船身上練習毫釐不差的掌控力,顯然比在陸地上更難了十倍百倍,但他的手異常穩定,影響倒也不大。
「阿言你進步很大啊,看來離你解出那支笛子已不遠了。」阿南撐著下巴欣賞他絕世無雙的手,誇獎道。
朱聿恆略略抬眼瞥了她一眼,低低地「嗯」了一聲。
船即將靠岸,碼頭的水波衝擊得船身更加顛簸。朱聿恆抬手按住了九曲關山,將它收入袖中。
就在下船之時,阿南忽然皺起眉,抬手試了試迎面而來的風,低低道:「風向變了。」
朱聿恆看著她,不解其意:「風向?」
阿南收回手,道:「讓水軍做好準備,如今是夏末,風卻忽然自東北而來,怕是旋風的邊緣已到此間,大風雨就要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