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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大巧若拙(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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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大巧若拙

在紛紛擾擾的炮與人聲之中,江白漣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忽然在船頭一仰頭,抬眼看向了她們。

綺霞本是個沒臉沒皮的人,但此時被他一看,下意識便偏轉了頭,有點羞惱地輕踢了阿南一腳。

阿南卻不以為意,笑嘻嘻地朝下方的江白漣揮手,喊道:「江小哥,你今日英姿不凡啊,我請你喝一杯!」

江白漣見新娘被迎走後,也沒他什麼事了,便跟女方家的人說了一聲,跳到了旁邊自己的小船上,划到岸邊來接阿南和綺霞。

朱聿恆見阿南連案子都不查了,提著酒興沖沖跳上了江白漣的船,略皺了皺眉。

卓晏心思靈透,立即道:「有酒無菜,喝起來沒勁,我給他們帶一點。」

他從酒樓裡訂了幾個下酒菜,讓夥計端著托盤,送到江白漣船上。

船艙狹小,阿南和江白漣盤腿坐著,綺霞正鬱悶地閉嘴托腮,吸取了之前的教訓,不敢在他的船上多說話。

看見卓晏送來的菜,阿南歡呼一聲,把托盤用小板凳墊著,充當起了小桌。

卓晏一拂自己的羅衣下襬,在綺霞身旁坐下,笑問江白漣:「江小哥,我帶菜來,蹭點酒可以吧?」

「求之不得。」江白漣說著,給他滿上了酒。

綺霞在旁邊幽怨道:「酒可以多喝,話可要少說,江小哥船上忌諱多,卓少你掂量著點。」

「在水上討生活的人,自然得謹慎些。」卓晏與江白漣碰了一杯,又看向阿南,「董大哥是跑船的,想必與江小哥頗有話題。」

「江小哥的人生可比我精彩多了,我們正聊他出海捕鯨的事兒呢。」

卓晏唬了一跳,問:「捕鯨?古人云,鯨鯢吸盡銀河浪,又說那個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那可是比山還高、比島還大的巨魚啊!」

「確實很大,但幾千里是誇張了,我們當時圍捕的那條,估計得有十來丈長,噴氣之時聲浪如雷,掀翻了我們好幾艘船。」

卓晏不由得咋舌,問:「如此危險,兄弟們幾個人一起去的,又是怎麼想到去捕鯨的?」

江白漣道:「當時是拙巧閣領頭,僱了沿海一帶所有好手齊聚。我任先鋒探路,董大哥的大舅彭叔率領三十六名飛繩手,我記得還有幾個閩粵的大哥,那水性真叫了得!我們一共十八條船出海,結為罟朋[1],飛繩繫上鐵鉤,萬標齊射,那鯨魚在血浪中掙扎,雖脫不了鉤子,但魚尾拍得我們好幾艘船身開裂,真是好生嚇人!」

幾人聽他講述捕鯨的事情,彷彿看到了那萬分危急的時刻。

綺霞更是揪緊了衣襟。明知他如今就坐在自己面前,卻還似擔心他會出事般,目光緊盯著他不敢移開。

「那鯨魚力大無窮,拖著我們的船在海上亂轉,又鑽入海底,十八條大船亦拖不住它的身軀。眼看我們一群人都要沒命,彭叔向著後方料船疾呼,打手勢示意大家棄了飛繩,趕緊逃命吧。正在此時,有一人從船艙中出來,走上船頭,那動作似在撮口而呼……」江白漣回憶當時的情形,神情似有些恍惚,因情勢太過危急,驚恐之中便有了些虛幻,他一時不敢確定自己的記憶,「那人清清瘦瘦的,站在顛簸的船頭做了個撮口呼喝的動作。周圍浪聲太大,我並未聽到他發出的是何聲音,可那條巨大的鯨鯢不知怎的便重新浮上了水面,雖依舊在水中滾動掙扎,但幅度越變越小,最終筋疲力盡,無力反抗。我們十八艘大船一起往岸邊劃去,飛繩拖著身後鯨鯢巨大的身軀,身後東海化為血海……」

阿南聽著江白漣的講述,冷不丁插了一句:「料船上那個人,就是你說在風浪之中撮口而呼制鎮鯨魚的,是拙巧閣的吧?」

「應該是。我們其他人出海後都相熟了,事後你大舅和我們湊在一起時,也常說起當時,我們都想弄明白那人究竟是如何在這種險境之中喝制鯨鯢的,只是所有人都毫無頭緒。其實我們也不知道拙巧閣要這種大魚做什麼,但他們給的酬勞豐厚,人人都很開心。」

「他捕鯨自然是為了鯨鬚啊!」阿南咬牙切齒,鬱悶道,「真是我命中該有一劫!」

江白漣詫異地看著她:「你和那人認識?他是誰啊?」

「不提了,反正我吃癟了。」阿南笑了一笑,不知怎的有種疲憊從心底升起,她下意識地就往綺霞身上靠去。

卓晏抬手就將綺霞的肩攬過來,厭棄地將他搡開:「董大哥,喝醉了就別往姑娘家身上湊了!」

「小看我了吧?我可是千杯不醉的量。」阿南笑嘻嘻的,故意想去撫綺霞的背,對面江白漣把托盤往她懷裡一塞,說:「得了,我也得去看看新郎官那邊有什麼要我幫忙的事兒了,這邊先散了吧。」

阿南的手被他攔住,無奈只能接住托盤,若有所思地瞧瞧江白漣又瞧瞧卓晏,再看看面色微紅似還沉浸在江白漣所講的驚險故事中的綺霞,笑道:「行,那我們下次再來聽江小哥講海上的事兒!」

行宮的瀑布依舊在奔湧著,為樓閣殿宇蒙上一層絢爛虹霓的同時,也帶來了初秋難得的清涼。

重回行宮,站在左右兩閣之間,阿南與綺霞都只覺恍然如夢。

唯有朱聿恆牢記正事,一到閣前便問綺霞:「當日你說出來尋找阿南之時,曾經被一道白光灼眼,以至於後來未能看清刺客?」

「是,當時碧眠虛弱昏迷,我心裡慌得不行,所以就去尋找阿南……」說著,綺霞一邊回憶當時情形,一邊往外走,在殿門外站定:「就是在這裡看到的!」

阿南檢視四下角度,道:「看來那白光絕不是瀑布的反光了。」

綺霞見她如此熟稔自然,詫異問:「董大哥,你也來過這裡?」

阿南乾咳一聲,把聲音壓沉:「聽殿下介紹過本案的基本情況。」

朱聿恆擔心她露了馬腳,等綺霞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後,便吩咐卓晏先帶她下去休息。

阿南站在綺霞記憶中的地方,回頭朝殿內望去,然後,她看到了幾扇緊閉著的門窗。

她循著直線走去,來到窗前。那房間的殿基由巨石壘成,足有一人高,窗戶更是伸手難及。

阿南轉頭問跟隨在他們身後的行宮太監:「當時這裡是什麼人在?」

那太監一看便道:「這是行宮左殿的偏殿,直面瀑布。當日殿內混亂,女官們護著太子妃殿下在此歇息過片刻。」

阿南隨口「喔」了一聲,轉頭去看朱聿恆,卻發現他望著上方窗戶,又看向對面樓閣,神色略有古怪。

「怎麼了?」她問。

朱聿恆搖搖頭,將心中一些不應升起的念頭強壓下去,示意眾太監宮女都退下,然後才道:「你是朝廷海捕罪犯,只需盡心戴罪立功即可,其餘事情,不必多想。」

「沒良心!你怎麼只記得我做過的錯事,不記得我當初救了你、救了順天,也幫了杭州的事兒啊?」阿南白了他一眼,「我當初豁命救你也沒見你感激我,現在回來幫你也不見你感念我,我怎麼這麼賤呢?」

說罷,她鬱悶地轉身,大步走向了那間偏殿。

朱聿恆默然,只覺胸口血脈微微波動,類似於抽搐的微痛順著「山河社稷圖」貫穿他的身體。

她確實豁命救過他。

在順天的地下,他身上的經脈被機關牽動而發作之時,為了讓他清醒過來,她解開了他的衣服,幫他吸出了淤血——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這世上,與他最親密的女子。

心口的悸動似要衝破這些時日鬱積在胸口的憤恨,將他整個人淹沒,讓他再也維持不住疾言厲色的表象。

他唯有竭力深深呼吸,壓下心口的悸動,以免自己心口厚厚修築的堤防被她攻破。

悶聲不響的兩人,一前一後踏入了那間偏殿之中。

行宮畢竟少人來,又只是片刻歇息的偏殿,因此裡面的陳設十分簡單。牆上掛著大幅祥紋織錦,靠牆放著一榻一椅。

床榻對面便是四扇長窗,窗下是供整妝的桌臺,設了一面鏡子一個妝盒,裡面是空的。畢竟太子妃殿下隨身女官必然帶著妝奩,行宮提供的肯定不合用。

阿南在室內轉了一圈,明明可以問朱聿恆的,卻偏要去問太監:「太子妃殿下在此休息,有誰進出過這裡?」

「當時殿內一片混亂,殿下身邊的女官都在正殿幫扶各家閨秀。再說此間狹窄,因此奴婢與侍女們都守在門外,不敢驚擾休息的太子妃殿下。」

「一個人啊……」阿南自言自語著,走到窗前,將桌上的鏡子拿起來照了照。

鏡子磨得很亮,她對鏡摸了摸自己那兩撇小鬍子,又看了看正對面的右閣。

朱聿恆悶聲不響,目光從鏡子轉向瀑布。

而阿南已將鏡子放下了,指向九曲橋,說:「我去對面看看。」

走出深殿,外面熱浪撲來。他們在熱辣的日頭下走過玉帶拱橋,來到右邊殿宇。

「好熱啊,這大熱天的在外面簡直受罪。」阿南出了一身汗,一邊用手扇風一邊抱怨著,就去桌上尋找茶具,想要倒一杯水。

出乎她的意料,桌上空空如也,居然沒有任何茶壺茶杯。

她終於回頭看向朱聿恆,腮幫子鼓鼓的,卻不說話。

朱聿恆示意太監去取水來,目光盯著外面的瀑布,對著空氣解釋道:「煮茶有炭氣,肯定要遠離寢殿。」

阿南白了這個彆扭的男人一眼:「要喝冷的呢?」

「宮中人手多,吩咐一聲馬上便能現做四季渴水。」

阿南心道,畢竟皇家風範,喝點水都要喊人,這也太麻煩了。

過了不久,外邊茶水送上來,卻還是滾燙的。

阿南吹著杯中茶,在殿內轉了一圈,走到窗邊望向外面。

窗戶正對著瀑布,越過瀑布便是左閣那個門窗緊閉的偏殿。水光幻彩,琉璃屋瓦雕樑畫棟,一片氤氳彩光。

阿南迎著水風感嘆道:「要不是袁才人離奇死亡,這裡簡直是神仙宮闕。」

坐在桌前的朱聿恆未曾聽清,他望了望她,遲疑片刻,終於起身走近她,問:「你說什麼?」

「沒什麼,感慨而已。」阿南喝著手中終於不再燙的茶水,抬頭望望瀑布,「這瀑布聲響太大了,足以遮掩很多聲音啊……對了,在殿內香爐撒助眠香的人是誰,查到了嗎?」

「查到了。」朱聿恆皺眉道,「是袁才人身邊的女官,香也是袁才人找人採買的。」

阿南有些詫異:「是她自己?」

朱聿恆轉頭,示意韋杭之將當日殿中當值的太監宮女叫來。

其中一個年長的宮女道:「奴婢們當日將殿內安置好後,袁才人便吩咐我們都退下,說太子殿下睡眠不好,略有聲響便會驚覺。奴婢領著人出去時,看到袁才人身邊的女官拿出一包香往爐內撒,袁才人看了看,讓她再拆一包,說是瀑布聲音太吵了,怕殿下睡不安穩。」

朱聿恆補充道:「女官也已招供,袁才人為邀寵而擅自使用助眠香。」

阿南思忖著,又問那幾個宮女:「袁才人出門之時,你們曾聽到聲響嗎?」

「瀑布聲音很大,奴婢們候在門外,從始至終並未聽到任何動靜。期間怕茶水冷了,奴婢還送了一壺新的進去,當時殿下和才人都在安睡。但奴婢出來後剛將冷茶送去膳房回來,就聽到大家說袁才人出事了,奴婢當時還嚇了一跳,心說我剛剛進去時還毫無異樣呀!」

聽她這麼說,阿南便將桌上的茶壺提起,又給自己倒了杯茶。

夏日炎熱,茶水滾燙,她捏著杯子略一沉吟,又問:「當時窗戶閉了嗎?」

宮女搖頭:「如此暑熱,怎麼會閉窗呢?這通天徹地的八扇門全都開著,可以直接通向後方瀑布。」

「好,我知道了。」阿南等這群宮人都退下了,才轉頭看向朱聿恆,指著對面的偏殿道,「我心裡有個猜測,是關於這兩個左右相對的閣內,兩邊都無人時發生了什麼……你呢?」

朱聿恆緊抿雙唇,沒有回答。

他之前心中油然升起的怪異感覺,此時終於化成了可怕的預感。

左右兩閣,白光,綺霞遭受的追殺,對阿南的倉促定罪,甚至阿南所不知曉的他幼弟的災禍……都意味著同一件事情。

只是,這太過可怕的猜測,阿南不願說,他也不願接受。

他們沉默地站在瀑布前,雪浪般衝擊而下的瀑布離他們尚遠,但水風潛來,讓朱聿恆扶在視窗的手上凝結了細小的水珠。

他的手因為收得太緊,上面有青筋隱隱顯露,令這雙舉世無雙的手增添了一絲不和諧。

阿南在心裡默然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先不必擔憂:「別怕,或許這也說明不了什麼。畢竟,我看見刺客殺袁才人的時候,你和你娘正在殿內呢。此案錯綜複雜,一定還有什麼我們所未曾窺知的真相。」

朱聿恆沒有應她,但終究還是慢慢地展開了自己的手掌,深吸一口氣,道:「我並不怕,因為我相信她。」

阿南便不再說什麼,只指著瀑布,說道:「還有,我要上去看一看這瀑布。畢竟,在出事前後瀑布的那兩次暴漲,我真的很介意。」

瀑布從兩山之間流瀉而下,左右雙峰高聳,十分險峻。

這座行宮是當年關大先生為龍鳳皇帝所建的避暑行宮,在夏秋兩季炎熱之時,以水車牽引下方池水而上,順著粗大的竹筒將水送到山頂蓄水池中,化成瀑布流下,用以消暑。春冬二季則停止引水,上方蓄水池水位降低,瀑布自然消失。

朱聿恒指派了負責檢修水管的老兵帶她上山。阿南對照著地圖,沿著水車向上攀爬。

雙峰陡峭,沿途是一節節粗大的水管,為了避開岩石及過於陡峭之處,管身亦非筆直而上,而是彎折成各種角度,曲曲折折,沿山而上,倒是讓她有了攀爬上去的借力之處。

竹筒是當年關大先生設計,以類箍桶的手法拼接,每一根都足有兩尺粗細。雖歷經多年風雨,但只要稍加維護,依舊滴水不漏。

她隨口問老兵:「這邊一般多久檢查一遍?」

「山頂上下往來不便,因此我等只每旬沿水管上來檢查一遍。前次瀑布異常時我也曾上來查過,當時周圍草木有被沖刷的痕跡,可能是池水暴漲之時殃及,其餘並無異樣。」

一路說著,阿南身體輕捷,不多時便攀上了崖頂,站在了蓄水池旁。

水池由條石砌築而成,池水碧綠,周圍長滿了灌木草叢,鬱鬱蔥蔥青綠逼人。阿南撥開草叢看了看,有些灌木上有折斷的痕跡,但因為過去了多日,已長出新芽,草叢更是早已恢復生機。

水池出口處攔著三層細格鐵柵欄,以免有髒物隨瀑布流下,汙了下方水池。

阿南看了看,問:「這水裡沒有魚嗎?」

老兵「咦」了一聲,詫異地探頭看去,道:「不可能啊,這池中一直都有很多大小魚兒的!它們原是順著水管上來的,數十年來在池中逐漸長大,最大的該有一兩尺了。因池水清澈,我每次上來清理雜物都會看見它們在水中嬉戲,並不怕人……怪事,怎麼那麼多魚兒都不見了?」

「所有魚兒都突然不見了?」阿南直起身,看著水池正在思索,忽聽身後傳來腳步聲。她回頭一看,朱聿恆已帶人爬了上來。

她詫異地挑挑眉,笑問:「殿下怎麼親自爬山上來了?」

朱聿恆沒回答,只示意韋杭之帶著眾人去守住崖下的通道,等眾人都散開了,才壓低聲音,道:「我想……若你要檢查機關的話,可能要下水。」

「真是想到一處去了,我正要下水呢。」阿南朝他一笑,見水池邊已經只剩他們二人了,便抬手利落地撕下唇上鬍子和加濃的眉毛,又從懷中掏出自己隨身的東西,一股腦兒交到他手裡,再脫了外衣丟給他,只剩了裡面一件貼身的細白布衫:「幫我拿著,我去去就來。」

朱聿恆下意識接住她丟來的衣服,抬眼看見她在日光下蹦跳著活動身軀,忍不住在她身後低低問:「為什麼?」

但他的話剛剛出口之際,阿南已經鑽入了水中,潛了下去。

他望著碧綠水面的層層漣漪,下意識收緊了十指,緊抓住她殘留的那些溫度,彷彿這樣便能抓住自己不願承認的虛幻期望,哪怕只有一瞬。

這麼竭盡全力,是為了她自己,為了綺霞,還是……如當初在黃河邊、在楚家、在順天地下一樣,是為了他?

蒙在他周身的樹蔭清涼,懷中的衣服還留著微溫。

池水中漣漪漸散,碧水如一塊巨大的玉石鑲嵌在遍佈青苔的池壁之間,平靜無聲。

因為這太長久的寂靜,朱聿恆的心口忽然掠過一絲恐慌。

這畢竟是關大先生所建造的機栝,阿南未經準備便貿然下去,若有個萬一,她是否會被這深不見底的碧綠徹底吞噬?

——至少,也該在腰間拴一條繩索,讓他能有一絲救她的機會。

他正想著,面前凝固般的碧綠嘩啦一聲,陡然動盪起來。

水下的波濤在不斷起伏,阿南卻遲遲未曾鑽出水面,只看到暗流在綠色的水面下波動。

朱聿恆抱緊了阿南的衣服,大步走近水池,緊張專注地看向水面。

一瞬間,他腦中閃過要跳下去尋找阿南的念頭,但未等這念頭實施,水面潑剌一聲,阿南的頭已鑽出了水面。

朱聿恆暗暗鬆了一口氣,而她向岸邊游來,抹了一把臉後看見站在池畔的他,臉上滿是古怪的神情。

她抬手抓住池壁,半個身子埋在水下,抬頭望著他欲言又止,卻就是不肯上來。

朱聿恆以為她是脫力了,便俯下身,將自己的手遞到她面前,示意要拉她上來。

阿南張了張嘴,頓了片刻,然後才有點艱難地說道:「那個……你轉過身去。」

朱聿恆疑惑的目光從她溼漉漉的臉上滑下,不自覺地看向了她隱在水下的身體。

她胸前的衣襟散開了。大概是在水下被什麼東西扯住了衣服,原本束緊的胸部也散開了,半露的胸口在不斷波動的水面下隱約起伏,讓他心口猛然一跳,臉也熱了起來。

他將懷中的衣服丟到了池邊草地上,然後飛快地轉過了身。

耳中聽得嘩啦啦的出水聲,隨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她在穿衣服了。

朱聿恆盯著面前的矮樹,竭力收斂心神。

卻聽後面的阿南搞了許久,終於嘆了口氣,鬱悶道:「阿言,來幫我一下。」

他轉過身,一看見她的模樣,頓時身體又是一僵。

她背對著他站著,夏日小衫面料輕薄,又在水中打溼了,她的背籠罩著日光與波光,彷彿只蒙了一層水霧。

他素來知道她身段柔韌修長,卻不知道她的腰那麼細,腿那麼長,在溼衣和日光的勾勒下,簡直令人目眩神迷。

胸口有股灼熱的血一下衝上了腦門,他第一時間移開自己的目光,儘量悠長地深吸進一口氣,又儘量平靜地吐出,勉強抑制自己的失態。

而她卻毫無察覺,指指自己背上鬆脫後又纏成一團的布頭:「你替我係緊吧。這東西在後背絞成一團了,我的手受過傷,那個角度我實在使不上勁。」

朱聿恆聲音帶著一絲喑啞:「我給你拿件外袍,幫你罩住。」

「那可不行,那不是要被人發現我是海捕女犯了?」阿南苦惱地圈臂抱住自己,這個時候真恨不得自己胸小一點了,「行了,男子漢大丈夫別婆婆媽媽的,你就當自己還在冒充太監嘛,反正……」

反正她之前被他騙了,還牽過他、抱過他呢。

朱聿恆抿緊雙唇,慢慢走過去,將那些纏住的布條解開,虛按在她的後背上,替她將亂纏的死結開啟。

而她抬手將自己溼漉漉的頭髮抓起,免得被他束在衣帶中。被她刻意染黑的膚色已經有些變淡,蜜色的肌膚上尤帶水珠,修長脖頸上一縷未被攏住的髮絲蜿蜒地貼在皮膚上,曖昧地鑽入衣領之中,令他心口有種難抑的衝動,很想伸手順著衣領滑進去,幫她將這綹髮絲挑出來。

但最終,他的手只是按照她的指點,將她束胸的布條理出來,將兩頭交到她的手中,然後沉默地退後兩步。

「唉,真沒想到,我阿南上得高山下得滄海、進可襲營退可佈陣,現在卻沒辦法再摸到自己脊背了。」阿南一邊哀嘆著,一邊用力將自己的胸裹好。

朱聿恆輕咳一聲,道:「我們下去吧。」

「等等吧,我先把衣服曬乾。」阿南將頭髮解開,用手梳著髮絲,對水照了照,「雖然有點狼狽,但這趟下水也算是有收穫,你知道我在水下發現了什麼嗎?」

「水下有機關?」

「只是增強水勢的一些小機關,其餘沒什麼異常。不過我在條石壁的青苔上發現了幾處剛被刮出來的痕跡,很長,略呈弧形。」

朱聿恆問:「看得出如何導致的嗎?如果水下沒有被動手腳的話,那兩次瀑布暴漲,刺客是如何做到的?」

「你猜猜?」阿南笑吟吟地朝他一揚下巴,「我下去的時候,看到池裡的魚基本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幾條小魚。唉,這些可憐的魚啊,我好同情它們哦,這可真叫殃及池魚……」

朱聿恆沒說話,只微皺眉頭,顯然不滿她這說正事時東拉西扯的模樣。

阿南是個挺不講究的人,在灌木的陰涼處坐下,拍拍旁邊的草叢,示意他和自己一起坐會兒:「太陽這麼大,你就這麼站著,熱不熱啊?」

朱聿恆默不作聲,看了她拍出來的草窩子一眼,終究還是在她身旁坐下了。

阿南示意他將東西拿給自己,對著水面粘自己的眉毛鬍子,又用膠水在臉上塗抹,將自己柔和的肌肉走向拉扯得更像男人一點:「阿言,我心裡隱隱有個猜測,這個刺客,或許不是衝著殺人來的,而是衝著關大先生,甚至是……‘山河社稷圖’來的。」

朱聿恆問:「何以見得?」

「我們可以從行宮下手拿到錢塘水城的線索,對方當然也能。而且,這個刺客對於行宮的佈局和利用,比我們更為了解。當初我們因為袁才人的死與香爐中的羊躑躅,一直找錯了方向,以為對方是來行刺的,可如今看來,或許對方只是想潛入高臺,尋找什麼東西,只是被袁才人陰差陽錯撞破了。」

朱聿恆思忖道:「可是高臺上除了兩個水晶缸與一套瓷桌椅,一無所有。」

「甚至現在水晶缸也被瀑布沖走了。」阿南苦笑著,想不明白便先拋開了,轉而說了其他,「對了阿言,一直沒機會告訴你,我這次回去,遇到一個名醫,打聽到了一些‘山河社稷圖’的事。」

朱聿恆心口微微一跳,沒想到她拋下自己後,居然還關心自己的病情。他別開頭,聲音冷淡:「什麼名醫,知道得比魏延齡還多?」

「你肯定想不到我找的人是誰。」阿南在心裡暗自腹誹他那臭臉,又不得不好聲好氣哄他,「那是魏延齡的同門師弟,但是他比他師父和師兄都多瞭解一點,因為他出海了,而且在海外遇到了傅靈焰!」

阿南將魏樂安所言一五一十對他複述了一遍,見朱聿恆聽到傅靈焰兒子的情況時,臉上雖然還籠罩著沉鬱之色,但眼睛微亮了起來。

胸口那一直沉沉壓著的東西,在這一刻終於有了消融的跡象。彷彿長久以來一直在黑暗死寂中獨自跋涉的人,終於聽到了彼方傳來的聲音。

他興奮的心情,應該和她當初聽到此事時一模一樣吧。

「別忘了,關大先生和傅靈焰,都是九玄門的傑出人物。」阿南不由得朝他一笑,「關大先生設定的陣法會觸發你的‘山河社稷圖’,傅靈焰又與‘山河社稷圖’頗有瓜葛,那麼我們何不從拙巧閣下手,去查一查線索呢?」

按捺下心口的澎湃,朱聿恆強自鎮定:「所以現任拙巧閣主傅準是?」

「傅靈焰創立了拙巧閣,取大巧若拙之意,摒棄門派之見,無論師從何門何派,皆可加入。她後來渡海而去,留下幼女繼任拙巧閣,生下的孩子便是傅準。」阿南說到這裡,一臉煩悶,「哎,我最崇敬的人就是我最恨的人的祖母,真是氣死我!」

朱聿恆默不作聲,似在思索什麼。

「對了,朝廷現在與拙巧閣關係如何?我猜一定不錯吧?」阿南說著,又白了他一眼,「不然的話,那天晚上你怎麼可能對我的機關了如指掌,又那麼迅速就解開我的迷藥?肯定是傅準那個渾蛋領著拙巧閣,把我的底摸得透透的,全都賣給你了!」

朱聿恆並不正面回答,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拙巧閣既在我朝疆域之內,與朝廷合作絕無壞處。」

阿南綰好半乾的頭髮,想了想,道:「我想去一趟拙巧閣。」

朱聿恆口吻淡淡:「你不是在傅準手上敗得很慘嗎?」

「難道因為落敗過,我就一輩子繞著他走?」阿南噘起嘴,恨恨道,「我不但要去拙巧閣,我還要掀翻了它,不然對不起我在那裡度過的傷心時日!」

「我不會讓你去興風作浪。」

「什麼叫興風作浪?你想都想不到,我手頭可是掌握了拙巧閣幹壞事的證據。」阿南掃了旁邊一圈,俯身湊近他,低低道,「江白漣對我們聊起了他之前隨著拙巧閣捕鯨的事,傅準他抬手間便制服了受傷暴怒的鯨魚,你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手法嗎?」

她湊得太近,氣息讓朱聿恆的心口略微一滯:「什麼?」

「聲音,聽不見的呼哨聲。」

朱聿恆睫毛微微一顫,想起了綺霞吹奏那支他拆解出來的曲子時,他們無法站立的情形。

阿南滿意地看著他,說:「反應很快啊阿言,一下子就想到了苗永望的死。」

不是一下子,而是我早就有了這方面的線索,朱聿恆心道。只是他心有芥蒂,並未與她探討此事,只問:「拙巧閣的人早就知道你擅長變裝,你連我都瞞不過去,又怎麼瞞得過那群老江湖?」

「怕什麼?我之前變裝都沒人察覺到,就是這回不知怎麼的,栽在了你的手上。」說到這裡,阿南又有點好奇,問他,「對了,你是怎麼發現我的?明明所有人都被我騙過去了啊!」

望著她緊盯自己的那雙明亮眼睛,朱聿恆沒有開口。

畢竟他怎麼能回答她,因為她對他而言,是這世上最不同尋常的存在。無論她變成什麼樣,他都可以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將她和其他人分辨出來。

可惜……這世上對他而言最特殊的她,心中亦有個特殊的存在,可以碾壓所有一切,讓她在暴風雨之中拋下痛苦不堪的他,不惜一切地離開。

他的神情變得冷淡,語調也變得冰涼:「頭髮幹得差不多了吧?下山。」

「是是,下山。」阿南嘟囔著,拍拍屁股隨他起身,覺得這個男人實在有些莫名其妙。

好好的,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啊?

「所以你會幫我去拙巧閣嗎?」

「未必。」

說是未必,但第二天,阿南就拿到了朝廷發的腰牌與名帖,成了前往拙巧閣議事的一員。

「這個阿言,嘴上很硬氣,行動很誠實嘛。」阿南滿意地打聽好了具體事項,開始收拾東西。

綺霞最近和「董浪」打得火熱,聽說他要出公差,便過來給他送了些點心果脯。「出門不比在家,路上要是餓了,千萬記得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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