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尾聲今我來思
江南有三秋桂子,十里荷。
杭州的秋天,殘荷金黃,煙波浩渺,偶爾一陣風送來,桂香便飄散於大街小巷,正是一年中最好的季節。
日頭還有些熱燙,綺霞坐在醫館的桂影中,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抬頭看向上方。
一簇簇一叢叢的金色小簇擁在綠葉間,微風拂過,細小的落蕊擦過她的臉頰,帶來溫柔的微癢感。
阿南送的松香緞馬面裙上落滿了桂,綺霞抬手將它們輕輕撣去,忽然在心裡想,阿南要是在這裡的話,肯定要做了桂和自己一起分享。
這世上,和她一樣又愛吃又貪玩的人可不多見;能與她手挽手去偷窺街上俊男靚女的更是罕有;而在必死的危難中,能奇蹟般讓她逃出生天的,只有她一個。
正有些傷感之際,忽聽得醫館的婆子喊她:「綺霞姑娘,請進來吧。」
馳名杭州府的婦科聖手,在保和堂坐診五十年什麼人沒見過,也對她的體質嘖嘖稱奇。
老頭在她腕上搭著脈,口中說道:「之前你月事不淨,我以為你這輩子沒養娃的指望了,結果你那個恩客董相公流水價錢,各種滋補下來,你居然調養好了,還懷上了……」
綺霞欣喜又傷感地撫摸自己的小腹:「那,大夫你看我的孩子,目前狀況如何?」
「不太好。沒見過你這種人,都有身子了還把自己折騰成這樣,現在整個人氣虛勞損,胎氣羸弱,難辦。」
綺霞弱弱解釋:「我也不想落水的,沒辦法啊……」
老頭撇開她的手腕,皺眉道:「行了,滑胎藥你要哪種?平時不喝避子湯,現在懷上了可要一番折騰了……」
綺霞心下一驚,忙道:「這孩子,我要的!」
老頭詫異地看她一眼:「要什麼要?教坊的姑娘居然要孩子?人家都是懷上了打不下來才勉強生的。」
「我要的!」綺霞一字一頓堅定道。
老頭捻鬚打量她,道:「那你跟孩子爹說,這娃沒問題。只要肯錢,我保你七個月後瓜熟蒂落,生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
見他這樣說,綺霞眼圈一紅,聲音有些許哽咽道:「好,無論如何,付出一切,我也要把孩子好好養下來。」
走出保和堂,門外等她的卓晏在一群來看婦科的大媳婦小娘子中間顯得格外惹眼。
家中出事後,他低斂了一段時間,但畢竟本性難移,過了那段日子,他又開始蠢蠢欲動,雖然無法再穿飛魚服,可服飾又錦紋鮮亮起來了。
「怎麼樣,大夫說情況還好?」卓晏將手中的芭蕉卷遞給她,綺霞從中拈了一顆鹽漬梅子吃著,說:「大夫說沒什麼大事,你陪我去買點布料吧,我要學著做小衣裳了。」
「真想不到,以前在教坊中就數你最討厭小孩子,結果你現在居然要當娘了。」卓晏覺得自己心情有點複雜,抓了顆梅子一咬,一股酸氣直透胸口,「話說回來,你真的要離開教坊了?」
「不然呢?我可不願意讓孩子在教坊司長大,將來和我一樣。」
「幸好有阿南啊,她一句話,就幫你解決了一切。」卓晏感嘆道。
綺霞啃著梅子,沉默點頭。
其實她與阿南發現自己可能有孕之後,很快便遭遇了變故,想來阿南也只能倉促對阿言提一兩句。
但因為是阿南拜託他的事情,他立即替她辦好了。
等綺霞回到應天教坊司時,便發現朝廷早已傳了脫籍文書過來,甚至返還了這些年來她所交的脂粉費,隨時可以帶著錢走人。
「離開教坊司後,你準備怎麼辦?」
「說起來你不信,我現在可也算是個小富婆了。」說到這個,綺霞的情緒歡快了些,「順天教坊司前幾日已將我歷年繳納的脂粉錢送返了,哇,你肯定想不到我這些年被他們搜刮了多少錢!如今我拿著錢在河坊街買了個鋪面收租,又在後面巷子置辦了一處宅子,僱了一個婆子在家打理,下半輩子我只當包租婆,生活也綽綽有餘啦!」
「那敢情好啊,帶我去認認門?」卓晏也為她欣喜。
兩人在布莊買了匹觸手柔軟的松江細布,便來到清河坊。綺霞買的鋪子門面不大,但面對著熙熙攘攘的街口,被人租去賣四季果品和果蜜餞,生意十分興隆。
此時正有一家三口過來店裡買。父親清秀溫文,手中拎著大包小包立於門外,靜等著裡面的妻兒挑選東西。孩子母親戴著帷帽,雖看不清面容,但玲瓏的身材與輕柔的聲音,也令人感到可親。
那孩子十二三歲左右,長得十分機靈漂亮,買了幾包雜交到父親手中後,又拉著母親去看蜜餞,冷不防一回頭,他頓時對著門口的父親叫出來:「爹,你又偷吃我的!」
抓著松子剛送到嘴邊的父親尷尬無比,只能苦笑道:「小北,家裡買的,我也有份。」
「昨天晚上你還捂著牙在床上打滾,對阿孃說自己再也不吃了!」
「哪有打滾……一點點痛而已……」他訕訕地捂著腮幫子道。
「哼!等阿南姐姐回來了我要跟她告狀,讓她給我造個你一摸就會被打手的機關!」
卓晏強忍住笑,走到這一家三口面前:「楚先生,楚夫人,好久不見。」
偷被兒子當街喊破,又被熟人撞個正著,楚元知顏面大失,耳根都有些發紅:「久違了,卓少何時從山東回來的?」
「已有幾天了,在楚先生之後回來的。」他說著,笑嘻嘻地拍拍楚北淮的小腦袋,「小北,別欺負你爹,大人不能管太死,知道嗎?」
楚北淮根本聽不進去,只問:「阿南姐姐回來了嗎?她上次答應教我做的捕魚籠我還沒學會呢。」
「她……」卓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回頭看向綺霞。
綺霞眼圈微紅,見幾人都看向自己,只能勉強道:「快了,我想她一定很快就回來了……」
楚元知心知不對,便道:「我家就在附近,不如卓少和這位姑娘過來喝杯茶吧。」
到了楚家門口,綺霞錯愕地咦了一聲,指了指旁邊緊閉門戶的小院,說道:「那是我新買的宅子,原來咱們竟是鄰居了。」
兩家雖沒貼著牆,但中間只隔了一條三尺小巷,倒真是巧了。
楚元知恍然道:「難怪前幾日我看到有人在修整院子,原來是姑娘你住進來了。如此甚好,那以後大家就是鄰居,內子對這一帶十分熟悉,你有什麼事情儘可找她。」
金璧兒也對綺霞微微點頭。
只有楚北淮還記掛著自己的疑問,扯了扯綺霞的衣服。
見綺霞欲言又止,楚元知示意兒子別心急,幾人進了內院,他讓兒子幫妻子去燒水煮茶,才問卓晏:「還未尋到殿下的蹤跡嗎?」
卓晏黯然點頭道:「聖上特意指派了七寶太監前往搜尋,太子殿下更是親赴渤海,朝廷如此多的人手在渤海上搜救,我想……不日便能找到了。」
口中這樣說,但他的神情卻讓楚元知了然,這麼多天過去了,他們依舊杳無音信,怕是凶多吉少。
綺霞卻道:「阿南會與殿下一起回來的。我都能死裡逃生,他們怎麼可能回不來呢?」
楚元知聽她講著水下遭遇,沉吟問:「那最後,你是怎麼回來的?」
「我也不知道……在那個可怕漩渦把我捲進去前,我好像感覺到阿南把我和拙巧閣那個傅閣主綁在了一起——不過我當時並不知道他是誰,直到出水醒來後,才知道他的身份……」
綺霞醒來時,已經身在東海瀛洲。
拙巧閣隨傅準下水的人不少,但黑暗曲折的洞窟中,就連薛澄光都迷失了,能到達最終機關中樞的只有傅準,也只有不到三分之二的人勉強從水下逃生。
閣中出現如此巨大變故,傅準這個口口聲聲說自己虛弱的人,過來瞧她的時候,臉色比水下更為蒼白陰鬱。
他將一卷白色的細絲丟到她的面前,鬱悶道:「下次見到阿南的時候,把這東西給她。」
綺霞捏了捏,見是一束入手冰涼堅韌無比的絲線,也不知道是幹什麼用的,但聽到他的話,她枯槁的心中似乎注入了靈泉,整個人頓時活了過來:「下次見到……?你的意思是,找到阿南了?她回來了,那、那江小哥呢?」
傅準慢悠悠地靠在窗上,抱臂望著窗外那尚未修復好的玉醴泉,道:「暫時還沒回來。不過禍害遺千年,像她這種煞星,哪片海敢收了她?」
巨大的失望讓綺霞怔怔呆了許久,才問:「那,皇太孫殿下和其他人……也沒找到嗎?」
「他們當時捆成個粽子,比我們更緊,你說逃得了誰?」
「他們在一起也好,至少,朝廷會傾力去救他們的,一定能找到他們的……」
傅準沒搭理她,聲音轉冷:「閣中不許外人停留,看在阿南的面子上我讓你養傷多日,這份人情以後我會找她討還的。你走得動就快點走吧,免得讓她欠我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