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聲音在發抖。
這在賽涅斯的意料之中。或許是由於能力逸散,近期他在妻子前並未刻意掩飾痕跡。
他有預感到妻子隱約察覺到了他的身份,但這不該成為妻子私會前男友的理由。
他厭煩地想,果然,死亡才一勞永逸。
只要任由某些人類活著,就會留下隱患,像跳蚤一樣作祟,不知何時就跳起來離間他與妻子。
賽涅斯不動聲色地往前:「我不懂你在說什麼。方竣的事,我也不清楚。」
見他有恃無恐地靠近,程茉莉後撤幾步,機敏地退到餐桌後面,藉以掩護自己。
她吞了吞口水,聲音更抖:「不要再跟我裝傻了,你究竟是附身在孟晉身上的鬼,還是什麼妖怪?」
望著警惕著他的妻子,賽涅斯不合時宜地感受到一陣輕柔的情緒,促使他想要對她露出笑容來安撫。
用人類的情感來解釋,大概是覺得可愛。
他冷靜地澄清道:「鬼和妖怪都是人類虛構出來的。我不是那種低階生物。」
好好,你這個不是人的傢伙能有多高階?
程茉莉咬緊牙關,半是憤怒半是委屈,心想他真是死到臨頭還狡辯,她虛張聲勢地拔高聲調:「那你到底是什麼?」
面前的男人褪去了最後一絲表情:「你真要知道?」
他說話時,僅牽動了嘴唇周圍的肌肉,其他部位像被釘子釘在原地。上下半張臉被分割成兩個部分,宛如被草率地拼接而成,給程茉莉帶來極強的違和感。
他漆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下了最後通牒:「茉莉,你確定嗎?」
太怪了……程茉莉頭皮發麻,她不安地點了點頭,說出去的話猶如潑出去的水,事已至此,想反悔也不成了。
賽涅斯平淡地吐露道:「在你們人類的認知裡,我姑且算是地外生物。」
「地、地外生物?外星人?」
突然被拋進科幻設定裡的程茉莉傻眼了,任她想破腦袋都想不到老公居然是外星人。怪不得求神拜佛一點用沒有,本地神哪接外星人的業務。
她一時難以置信,覺得現實太過荒誕,但對面的男人沒有一點在開玩笑的意思。
腦中一一掠過丈夫過往不合常理的行徑和話語,程茉莉愕然發現居然都可以解釋得通。
她張了張嘴,沒能說出話來,半晌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什麼時候變成孟晉的?」
「四年前。他車禍當場死亡,被我融合了。」
然而,人類的體質異常脆弱,無法承受住他的精神力。孟晉的相貌、身材各方面都受到影響,發生不同程度的變形。
雖然早知道孟晉本人大機率已不在人世,但聽到頂替著他身體的不明生物輕描淡寫的描述,程茉莉悚然一驚。
她摟住胳膊,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她下意識逃避了過於沉重的話題,胡亂問了他一個傻乎乎的問題:「那你是來毀滅我們地球人的嗎?」
這個想法也很可愛。
賽涅斯不會嘲笑妻子幼稚的猜想,他耐心解釋:「不會。人類的文明等級不足一級,隸屬於保護觀察名單。我不會傷害你,茉莉。」
實際上,地球的資源價值偏低,無稀缺性。不處於戰略位置,距離坦洛塔星遙遠,不值得發動戰爭。
他的語調平直,不摻雜有任何情感修飾,只有對她這個族群的冰冷論斷。
程茉莉這時才有了一點他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智慧生物的意識,她繼續問:「那你來地球是為了?」
他簡短地說:「任務。」
賽涅斯沒說具體內容。
程茉莉攥緊衣襬,她嗓子發乾,問出了對她而言最緊要的問題:「那你跟我結婚,也是為了什麼任務嗎?」
妻子望著他,眼眸中盛著點點希冀,她希望得到否定的答案。
但賽涅斯沒有回答。
其實,他應該回答「是的」,然後尋求與她合作。這沒什麼大不了,反正他今天已經對妻子說了太多不能說的機密。
或者,他也可以欺騙妻子。
妻子弱小,擅長自欺欺人,他明明可以輕鬆地應付她。但不知道為什麼,無論承認還是否定,他都做不到。
向來無往不利的異種從未陷入到這種境地當中,他快速檢查一遍,確認全身機能正常,可茫然地發現他依舊無法開口。
他望著妻子眼中的希冀慢慢消沉下去,室內徒留一片寂靜。
程茉莉沒有等來答案。她太熟悉這種代表著歉意的沉默,但還是第一次在丈夫這裡遭遇。
他不願意坦白。簡而言之,他欺騙了她。這幾個月所有的相處和關心,難道都是為了所謂的任務嗎?
程茉莉失落地垂下頭,小聲說:「不能告訴我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