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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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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隱達忙說:「不要送,我走走,幾步路。」

關隱達就在中途下車了。他不能讓人家說閒話,一個秘書,就得小車接送。上班隨小車一起走,只是為了接陶凡,下班就不能讓小車送到樓下了。可是劉平每次忍不住都要說送送他,顯得恭敬。

陶凡晚上不是沒事,他要獨自會會陳老,只是不想讓關隱達跟著。不帶秘書去,一則不在老書記面前擺架子,二則遇上難堪也沒人在場。

吃過晚飯,陶凡交代夫人林靜一,說散散步,就出門了。他沿著蜿蜒小徑,緩緩下山。兩年多過去,山上的桃樹都長好了。正是晚春,滿山落紅。暮色蒼茫中,落花多了幾分悽豔。說不清什麼原因,陶凡就喜歡桃樹。每天上下班,他要在桃林中過往好幾次。樹影婆娑,屋舍隱約。他禁不住會深深地呼吸,感覺著有股清氣渾身流動。

下了山,陶凡徑直去了陳老住的那棟樓。想了想,估計南邊一樓那套就是陳老的家。卻不見屋裡有燈。陶凡試著敲了門,沒人答應。又敲了幾次,門終於開了。

果然是陳老,問:「你找誰?」

「陳老書記,我是陶凡呀,來看看您老。」陶凡說。

陳老不說話,轉身往裡面走。陶凡見他沒有把門帶上,就跟了進去。燈光很昏暗,窗簾遮著,難怪外面看不見光亮。屋裡有股黴味,很刺鼻。客廳裡幾乎沒有傢俱,就只一張桌子,兩張長條木椅。桌子是老式辦公桌,上面隱約可見「西州地委辦置」的字樣,只怕很有些年月了;木椅也是過去會議室常用的那種,上面卻刷有「西州專員公署置」,竟是五十年代的物件了。沒有任何家用電器,惟一值錢的就是桌上的小收音機,也已是漆色斑駁。

「陳老,您身體還很健旺啊。」陶凡自己坐下了,注意不讓自己蹺二郎腿。

「一個人來的?」陳老答非所問。

陶凡說:「我一個人來看看您老,想聽聽您的意見。有別人在場,反而不方便。」

「又不講反動話,有什麼不方便的?」陳老說。

「那也是啊。我這是非工作時間,自己出來走走……」

沒等陶凡說完,陳老接過話頭:「到你們手上,公私就分明瞭啊。難怪你一定要到辦公室才談工作。八小時之外,是你自己的時間。」

陶凡說:「陳老啊,我跟您說啊,現在風氣不如以前了,到你家裡來的,都是有事相求的,總要送這送那。好像空著手就進不了門。所以啊,我就立了個死規矩,絕不在家裡接待客人。」

陳老眼睛睜開一下,馬上又半閉著了,問:「真是這麼回事?」

陶凡笑道:「我為此事得罪過不少人的。有人說進我的門,比進皇宮還難。由他們說去吧。」

陳老說:「這麼說,我倆的毛病一樣了。我還以為不一樣哩。我那會兒,上門送禮倒沒什麼。可是到了家裡,他們就會套近乎,老領導呀,老戰友呀。我聽著這些話就煩。我就死也不讓他們進我的屋。快三十年了,沒幾個外人進過我的家門。有人說我家是閻王殿,我也由他們去說。」

陶凡無意間蹺上了二郎腿,又放了下來。聽陳老說了這幾句話,他想原來老人家並非不近人情。「陳老,您生活上有什麼困難嗎?有事就要找我啊。您不要找其他人,直接找我就是了。」陶凡說。

「我沒困難,群眾有困難,許多群眾還很苦,你是書記,要多替群眾辦實事啊。」陳老的眼睛總是半睜半閉著。

陶凡說:「陳老告誡得是啊。現在有些同志,群眾觀念淡薄了,有違黨的宗旨。」

陳老低著頭,像是自言自語:「我們都是共產黨人,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我們來自五湖四海,為了同一個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這個這個……方針政策確定之後,幹部是決定因素。我們要聽取群眾意見,哪怕是反對過我們的意見。李鼎銘先生,一個民主人士,他的意見提得好,我們就接受了,這個精兵簡政……」

陶凡不打斷老人的話,不停地點頭。陳老說的都是毛主席語錄,卻像有些人唱歌,從這首歌跑到那首歌裡。見陳老停頓了一下,陶凡就說:「我會按照您的意思去辦的。陳老,我想看看你的房子,可以嗎?」

「沒什麼可看的。」陳老說著就站了起來,領著陶凡往裡走,又說,「我只用客廳,一間房,還有廚房和廁所。那兩間用不著,鎖了好多年了。」

進房一看,裡面就只有一張床,連凳子都沒有一張。那床也是公家的,上面刷了「西州地區革命委員會置」。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就像營房裡的軍人床。

陶凡胸口不由得發麻:「陳老,您生活太清苦了。」

陳老像是沒聽見,什麼也不說,就出來了。陶凡跟了出來,說:「陳老,您身體沒什麼事嗎?我讓老幹局定期組織老同志檢查身體,您老參加了嗎?」

陳老說:「我身體沒問題。」

「您安排個時間,我陪您去醫院看看。」

陳老望望陶凡,又是那句話:「我身體沒問題。」

陳老雖不像人們說的那樣不可接近,卻總是冷冷的。兩人說了很多話,其實只是你說你的,我說我的。陶凡總是順著陳老說,或是聽他多說些。想同陳老完全溝通,肯定不可能。如果把陳老想象成很有見識的老領導,會語重心長地提出些好意見,或是把他想象成隱世高人,一語道出治世良策,那就是電影俗套和通俗小說了。陳老真誠、善良、質樸,可他說的卻是另一個世界的話。這就是所謂代溝吧。代溝不是隔閡,而是進步,當然進步是有代價的。很多陳老看不慣的事情出現了,那就是代價。陶凡只能對陳老表示深深的敬意,僅此而已。

從陳老家出來,陶凡在桃嶺上徘徊。人們約定俗成,早把這片山叫做桃嶺了。陶凡被某種沉重的情緒糾纏著,胸口堵得慌。他想歷史真會捉弄人,同陳老開了個天大的玩笑。誰又能保證自己如今做的工作,幾十年之後會不會又是個玩笑呢?他絲毫不懷疑陳老某種情懷的真實,但老人只能屬於另一個時代了。

夜風起了,桃花繽紛而下。又一個春季在老去。陶凡感覺手中的事千頭萬緒,時光又如此匆匆。著急是沒用的,事情再多,也得一件件去做。

此後個把月,陶凡白天再怎麼辛苦,晚上也得抽時間去走訪老幹部。他再也不是一個人去了,總是帶著關隱達。說是專門把關隱達帶來,今後老領導有事,可以找他陶凡,也可以讓關隱達帶個話。其他老同志就不像陳老了,他們哪怕再怎麼拿架子,心裡多少還是感激的。陶凡還沒走上幾戶,訊息早傳出去了。後來陶凡再上別家去,他們就早做了準備,遞上報告來。或是替子女調工作,或是要求換個大些的房子,或是狀告某個在位的幹部。陶凡差不多都是當場表態,所有要求都答應解決。只有告狀的,他就謹慎些。他話說得嚴厲,批示卻決不武斷,只是要求有關部門認真調查落實。

老人家高興起來,就跟小孩子差不多了。他們逢人就說陶書記是個好書記,西州有希望了。有幾位老幹部甚至聯名寫了感謝信,貼在了地委辦樓前。望著那張大紅紙,陶凡心裡說不出的難堪。他不想如此張揚,會出麻煩的。

果然過不了幾天,就有人說,陶凡籠絡人心的手腕真厲害,只怕非良善之輩。原來老幹部中間也是有派系的。多年政治鬥爭,整來整去,弄得他們之間積怨太深了。他們的擁護或反對,看上去很有原則,其實沒有什麼原則。仍是那句經典教導在作怪: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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