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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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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關隱達領著陶陶在街上散步,卻是一路和別人握手而過。陶陶說:「這哪是散步?簡直是毛澤東接見紅衛兵嘛。」

「盡是熟人,怎麼好不打招呼呢?」關隱達說道,「好吧,我帶你走小巷子,去城外的河邊,那裡僻靜。」

陶陶說:「這方面你得學學我老爸。他從地委大院裡走過,別人只敢遠遠地打招呼,沒幾個人敢上來握手。」

關隱達說:「你老爸是隻虎,沒幾個人能像他那樣。但是你要知道,老虎不是一天長大的。」

陶陶望著關隱達,說:「你怎麼也同我老爸一樣,說話玄玄乎乎了?」

關隱達笑了:「我哪裡玄乎?我是說你爸爸的威望是慢慢形成的,也可以說是歷史形成的。我呢?剛入官途,總不能像你爸那樣吧。」

「我爸怎樣?」陶陶說,「好像你話中有話。」

關隱達說:「陶陶你多心了,我非常敬重你老爸。不過真要說起來,他的個人魅力是他的書生意氣,而最終讓他不會太得志的也許還是因為他的書生意氣。」

陶陶說:「我真不明白。」

關隱達說:「你可能並不瞭解你爸爸。他老人家既有文才,又有幹才,更有思想。但是他太自信,難免就有些自負或自傲,不肯求人。當官這事,得由各種機緣促成,單是自己如何能幹,不行的。」

陶陶說:「你知道得這麼透,怎麼就不向我老爸進言呢?原來你是個刁參謀!」

關隱達說:「我說的不一定就對了,只是瞎猜。大家都說你爸同省委書記如何好,可是也不見他怎麼關照你爸。你爸同省委書記原先是老同事,這倒是真的。」

陶陶說:「我也不知道。爸爸從來不在家裡談工作上的事。爸爸說,你真成了陶凡的女婿,不見得就是好事。可是他不肯再說下去。」

出了小巷,河風迎面而來,很涼爽。抬頭望去,居然是新月如鉤。城裡人總是忘記了月亮和星星。關隱達說:「他老人家擔心是多餘的。未必老婆同仕途哪個重要我都不知道了?」

陶陶聽了這話,身子就軟軟的,頭貼進關隱達懷裡。陶陶說:「爸爸有時心情不好,我也看出些,卻不知怎麼勸他。媽媽拿著他也難辦。媽媽當面笑眯眯的,背後就嘆氣。爸爸在西州幹得到底怎麼樣?」

關隱達說:「你爸爸很不錯。當然,每一位領導新來,大家都會發現我們來了個最好的領導。這差不多已成規律。但是你爸爸,真的很好。可是,他在這位置上待得太久了。俗話說,管家三年狗都嫌。」

「這麼說,很多人嫌我爸爸了?」

關隱達說:「當官就得幹事,幹事就要得罪人。幹事越多,失誤肯定就越多。時間越長,好領導的神話就越受懷疑。中國人是習慣神化領導人的。還有,你老待著不走,想上的人就上不來,也遭人恨。我原來是你爸爸的秘書,現在別人都知道我是他的女婿,所以很多話我是聽不到的。但是可以想象,不知有多少謠言在傳播。等他下來了,接任的來了,人們又會發現西州來了位最好的地委書記。這是個很可笑的規律。」

陶陶點頭道:「難怪爸爸說你做他女婿不見得是好事。等爸爸把西州的人得罪得差不多了,就退下來了。你也許要在西州待一輩子,別人就會整你。是這個道理嗎?」

關隱達笑笑說:「沒這麼嚴重,不要管他。」

陶陶心裡並不在意這事兒,卻故意說:「如果真是這樣,我想你還是最後考慮一下。我不能誤你的前途。」

關隱達捧著陶陶的臉蛋兒,說:「我喜歡你,哪管那麼多!」其實關隱達早就反覆想過這事了。他知道自己並不蠢,可是因為他將是地委書記的女婿,別人就會低看他幾分,以為他不過搭幫嶽老子發跡。他要讓人們相信自己能力,得比別人花更多心血。如果陶凡真的當了省委領導,關隱達就是另一番風景了。可是陶凡多半會在地委書記位置上退下來,關隱達今後的日子不會太好過。關隱達反覆忖度自己的未來,徒增幾分無奈。但他並沒想過為著頂官帽子,就把自己心愛的人兒放棄了。

陶陶輕輕嘆道:「這次回來,我見爸爸的頭髮白得差不多了。望著他那樣子,我真心疼。」

關隱達也很感慨,說:「男人一輩子就是這樣,什麼事都得硬著腰桿子挺著,直到滿頭飛雪。」

陶陶撩著關隱達的頭髮,說:「我不讓你的頭髮變白。」

關隱達就說:「好,我就不白。跟著你過日子,我頭髮不會白的。」

「那你可別後悔啊!」陶陶抬頭望著關隱達,滿臉的嬌嗔。

關隱達又把陶陶的臉托起來,撫摸著:「傻孩子,我怎麼會後悔呢?你是我最大的成就。知道嗎?你踏上西州這塊土地第一腳,就有雙眼睛注視著你了。我同你說過的,那個早晨,我在招待所後面的林子里望著你。命運真是神奇啊!」

陶陶說:「就讓他們把我分配到你縣裡來,今後你往哪裡調,我就跟著往哪裡跑。」

河風激起水花,拍打著堤岸,啪啪地響。流螢漫舞,蛙聲四起。關隱達沒來由地想起了肖荃。畢業前夕,也是這樣的夏夜,他同肖荃在校園外的河灘上散步。不知怎麼的,兩人說起了月亮和星星。他們說月亮和星星都走在自己的軌道里,靠的是萬有引力。其實這是常識,他倆卻認真得像談論哲學。肖荃說:「星星想逃脫萬有引力,就只有化作流星。但這是死亡。」關隱達糾正說:「死亡的流星,也逃脫不了萬有引力。這是宇宙的終極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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