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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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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縣長明知張兆林並沒有生氣,臉上仍不好意思,忙說:「那當然,那當然。」

「就憑你這句話,就該鑽一回桌子。」張兆林說罷,將最後四張拖拖拉拉摔了下來,一舉定了勝負,將對手打了個精光。雷、陳二人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又鑽了一回。

陳縣長說的是奉承領導的玩笑話,小孟對張兆林卻真的是這麼看的。他跟隨張兆林車前馬後兩年多了,這位年輕領導的才能讓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幾乎相信,張兆林完全可能成為優秀的政治家。如果不是學歷原因,他也許真的有機會爬上最高權力層。畢竟時代不同了,不可能再有陳永貴式的國家領導人。作為最高層次的領導人,應該畢業於國內一流大學,在國際上才有說服力。張兆林只是內地一所專科大學出身,實在可惜。

不過他深信張兆林的官級決不會只是個地委書記。地區物資公司的唐總經理人稱唐半仙,有臉面的人都喜歡請他看手相,他往往玄玄乎乎地說得別人連聲唱喏。唐半仙同張兆林私交不錯,卻一直不敢看他的手相。有回氣氛合適,唐半仙才扳開張兆林的左手。看完之後,只嘖嘖一聲,神秘兮兮地說了句話:「天機不可洩露。」張兆林便收回手掌,會心而笑,說:「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小孟在場,如聞禪偈,心旌肅然。自此,張兆林在小孟心目中越發神人似的。他的眼睛裡,張兆林一舉一動都體現著卓越的領導藝術。任何一件事,只要玩成了藝術,就妙不可言,意趣無窮。

張兆林最愛往縣市跑,同基層領導泡在一起,深得人心。不過現在領導也難當,你說你是深入基層,有的人就不這麼看。早就有順口溜說:「領導下鄉桑塔納,隔著玻璃看莊稼,吃的都是四腳爬,摟的一色十七八。」這順口溜已流傳好長時間了,這幾年革命形勢迅猛發展,桑塔納已開始淪為老土,不再是領導幹部的象徵。張兆林聽到這些話時間有些滯後,偏巧他坐的仍是桑塔納,很不高興。他感嘆道:「古時賢明之君派人采詩鄉野,以聞民聲,藉以資政。現在情況變了,這些順口溜都是些別有用心的人胡亂湊的怪話,根本不代表民眾呼聲。有現代交通工具不用,難道非要走路不成?起碼也不合乎效率原則嘛。到下面吃吃喝喝出入舞廳的幹部的確有,但畢竟是少數,而且這也是廉政制度不允許的嘛!」

張兆林不在乎這些怪話,依然有空就下來。這次地委會剛開過,他在機關才待了一天,又帶著小孟下來了。

雷書記鑽了桌子,到衛生間洗了手出來,說:「暫停暫停,提提精神吧。」說罷就打了服務檯電話。不到一分鐘,服務小姐端進幾個冷盤菜來。雷書記從自己提包裡取出兩瓶茅臺。也不講究,就用茶杯斟了酒,四人喝了起來。張兆林常說,當領導的,貴就貴在以誠待人。縣市和部門領導服就服他這一點。他們現在總拿張兆林同陶凡相比,老覺得陶凡未免太苛嚴了些。他們感覺,張兆林既威嚴,又平易;既清正廉潔,又通達人情。他在基層就餐,從來不準上白酒,上點飲料可以,大家隨意;菜也不準弄多,不夠再加可以,總得有菜下飯。但酒是人喝的,當領導就不可以喝酒?沒有這個王法嘛!只是得講個原則。

孟維周知道,論酒量,張兆林堪稱海量。但他在外面公開場合輕易不喝酒,在家則自斟自飲,喝得節制。地區若來了貴賓,非應酬不可的,他也會熱情乾幾杯。若有必要,他就大手一揮,捨命陪君子!記得前年省工商銀行胡行長來地區,當時的地委書記陶凡同志為主招待,張兆林作陪。席間,陶凡說地區資金太緊張了,再怎麼胡行長也要支援支援,都是老朋友了。那胡行長是一個酒仙,酒酣耳熱之後,同張兆林拼上了,說:「兆林同我對喝,乾一杯,我胡某人支援三百萬。」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胡行長估計張兆林一杯也難以下肚。不料張兆林卻像北京老戲迷喝彩一般,大喊一聲好。待要乾杯,張兆林又玩笑道:「我們這裡有基層幹部喝酒講怪話,說一顆紅心向太陽,我把腸胃交給黨。我批評過這事。而我自己今天要生的偉大,死的光榮了。為人民利益而死,死得其所啊!」在座的都樂了。連幹到五杯時,張兆林說:「胡行長你自己記賬,一千五百萬了,說話算數啊!」胡行長點頭:「當然當然,軍中無戲言。」到十五杯時,胡行長委身下去,抱了桌子腳。張兆林卻不顯醉態,忙招呼人將胡行長扶回房間休息,自己卻拍著胡行長肩膀,說:「記住啊,四千五百萬啦!」胡行長拼命想睜開眼睛,卻怎麼也睜不開,只語無倫次地嚷道:「君子言出,駟馬駟馬追啊。」次日酒醒,胡行長連呼上當,但說話還是要兌現的。最後一商量,胡行長說:「昨晚場面混亂,你張書記那十五杯酒,喝也喝了點,灑也灑了點。打個折扣吧,在昨天正式研究的基礎上再加三千五百萬。想不到你張書記量如東海啊!」事後大家估計,那次張兆林至少喝了兩斤白酒。

不過,張兆林在基層就餐,嚴守廉政紀律,堅持滴酒不沾。晚上玩了撲克之後消夜,倒是可以喝點酒。但有個講究,酒不能是公家的,菜要簡單,也不上餐廳,就在房間裡喝。孟維周剛剛跟張兆林跑時,車上常帶有幾瓶茅臺或五糧液。晚上玩到一定時候,張兆林就說:「消夜消夜,我請客。」便吩咐孟維周買來幾包糕點作下酒菜。陪客的兩位一把手當然不好意思。張兆林一身豪氣,說:「這有什麼?下次你們請客不得了?不過這酒是要你們自己從家裡提來的,不能問賓館要。要不然,有人告我張兆林到下面吃吃喝喝,我是不認賬的啊!」這樣,玩了撲克之後喝點酒消夜成了規矩。通常是張兆林同孟維周包乾一瓶,陪客兩位包乾一瓶。再也不用孟維周去買糕點,會有人送來幾碟清淡可口的下酒菜。去年有次來如南縣,晚上玩了一陣撲克,雷子建拿出兩瓶汾酒菜。張兆林一見,打趣道:「怎麼?你就拿這種酒打發我?好酒留著自己喝是不是?」雷子建很不好意思,說:「我就這個水平了,看陳縣長如何。」陳明浩馬上解圍,說:「稍等稍等,我回家清倉查庫。」張兆林揮揮手說:「將就點算了。」這「將就」二字更讓人過意不去,陳明浩硬是跑回家取了兩瓶茅臺來。其實大家都知道,張兆林只喝茅臺和五糧液的,但雷子建碰巧手中無貨,想用汾酒湊合一下試試。不料張書記這麼隨便,真讓他感動。雷子建本來就是個黑臉,嗓門又大,很隨便的人戲稱他雷公。酒到半酣,臉如赤炭,越發雷公了。他粗聲大氣地發著感慨:「你張書記這個人就是實在、直爽、不來假動作,我們當下級的實在服您。」陳明浩跟著說:「是啊是啊,您同我們在感情上沒有距離,只有很隨便的朋友間才開口要酒喝哪!」張兆林舉了舉酒杯,說:「拿什麼架子呢?上下級只是個分工。組織上若是現在宣佈你們哪位來當地委書記,我張兆林馬上聽你們的。」兩位忙擺手不迭,表示不敢不敢。

今晚雷子建的話也很多,最後扯到了群眾告狀的事上來。雷子建有點激動,坐不住了,蹲到了椅子上,說:「明浩同志在這裡,我們縣委、縣政府領導一天到晚辛辛苦苦,可有人還告這告那的。這個縣有告狀的歪風。」

張兆林按了按手,說:「好了好了,喝酒喝酒,我晚上不辦公。不過說到這話,我有個觀點,有人告狀的領導不一定是好領導,沒有人告狀的領導絕對不是好領導。地委是信任你們的,我張兆林是信任你們的。好了好了,不談公事了。」

瓶幹酒盡,陳明浩叫了服務檯電話。馬上來人收拾了。張兆林說:「連續作戰怎麼樣?」

雷子建說:「太晚了,你還是休息吧!下來也辛苦的。」

於是握手道了晚安。小孟堅持要送兩位大人下樓來。雷、陳二人同小孟客氣一番,就並肩走在前面。兩人腋下夾著公文包,邊走邊商量工作上的事,看上去很像剛散會的樣子。到了樓下大廳外,兩人回頭同小孟握別。小孟目送他倆上了小車,才轉身上樓。

馬師傅早已鼾聲如雷。小孟去洗漱間刷牙漱口,洗了個澡。梳頭髮的時候,注意打量了自己,發現自己容光煥發,氣宇軒昂。心想他媽的茅臺真是好東西,喝過之後覺得自己還像個人。走出洗漱間,見馬師傅睡眼惺忪地要來解手。馬師傅揉著眼睛問:「這麼忙,搞到這個時候?」小孟嘴也不張,只用鼻子唔了一聲,就躺到床上去了。他不張嘴,免得噴出酒氣。馬師傅見他這麼嚴肅,以為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就不便多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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