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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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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這話,關隱達就知道他是即興扯謊了。但所有人都附和說:「是的是的。」向縣長還很帶感情地感嘆道:「陶老書記的領導風度,難得啊。」

王永坦看上去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剛才一直不怎麼講話。說到了陶老書記,他鄭重地放下筷子,說:「陶書記是個好書記啊。他老人家實在,嚴謹,同下面幹部又沒有距離。他很隨便,可下面的人就是不敢亂來。你說怪不怪?他天生有一股虎威。」

王副縣長說話的時候,眼睛不停地環視,像是在徵求各位的看法。大家都點頭說是。他說完了,就笑眯眯望著關隱達,小眼睛彎成一條縫兒,裡面滿是亮晶晶的光點。

關隱達卻是謙虛也不是,不謙虛也不是,只好微笑著說:「他老人家想得開,退了就退了,不太關心外面的事。倒是提起同志們的時候,還是很高興的。」

關隱達特別注意了措辭,維護著岳父大人的威嚴。他知道大家如此稱頌岳父大人,都是說給他聽的。這也是人之常情,用不著去辨別是真話還是假話。只有王永坦的話,給他一種說不清的印象。從報到那天見第一面起,他就隱隱覺得王永坦有些陰陽怪氣,叫人心裡沒底。

方小姐站了起來,說:「在座各位我們都是多次見面了,只有關書記是初次相見。我代表我們劉先生敬你一杯酒。」

關隱達不站起來,說:「方小姐還是坐下來吧,不要講那麼多的規矩。我們這裡的規矩是坐著喝酒。屁股一抬,喝酒重來。這是要罰酒的哩。」

方小姐便笑著坐了下來。

關隱達又說:「不叫敬吧,我們大家同飲怎麼樣?」

劉先生說話了:「這杯酒關書記還是要喝啊,小姐敬酒可不太好推辭哩。」

關隱達沒辦法,就同方小姐碰碰杯,幹了。因是招待港商,大家都自便,酒也就喝得斯文。關隱達最怕的是霸蠻勸酒,不喝有礙面子,喝吧又難免不醉。

應酬完了,關隱達與周書記同車回縣委大院。向縣長和王副縣長是本地人,自己修有房子,就各自回家了。

關隱達一進屋,就見客廳裡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黑男人,一下想不起是誰了。他才到任幾天,同誰都只是見過一兩面。關隱達很客氣地笑笑,說:「你好你好。」

那人就要站起來同他握手。他忙擺了擺手,說:「你坐吧坐吧,我放一下包。」

關隱達走到書房放了公文包。仔細一想,原來這是公安局的副局長李大坤,幾天前在同政法系統局以上負責人見面會上見過的。

「老李,這段很忙吧?」關隱達出來招呼道。

也許是因為關隱達一口就叫出了他的名字,李大坤感到有些激動,屁股抬一下,像要站起來的樣子,說:「不忙不忙。再忙也沒有當書記的忙呀。」

陶陶這時出來了,向著李大坤說:「對不起啊。老關半天不回來,我也沒好好招呼你。我家通通才轉學過來,還不太適應這裡的老師,天天晚上我得給他補一下火。」

陶陶說話間替李大坤添了茶,敬上一支菸,又回里屋去了。

李大坤顯得很隨便,抽著煙說:「我也沒什麼事,只是來看看關書記。關書記剛來,有些不方便的地方,就同我們說一聲。我們公安局有一個好傳統,凡是管我們的書記,我們一定要讓他有一個好的工作環境。管政法是很辛苦的,不能讓領導在一些小事上過多分心哩。」

關隱達哈哈一笑,說:「老李真幽默呀!有意思有意思。我們是當領導,可不是當老爺啊!能有什麼事?一個三口之家,就連吃飯拉屎的事加在一起,也沒有多少事啊。說到底,家裡的事,除了‘進出口’,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

幾句話說得李大坤也哈哈笑了。關隱達知道接下來就是閒扯了。他不想同李大坤扯公安局的事。憑他多年來的領導經驗,他認為不該同分管單位的副手在家裡談工作上的事。李大坤如果真的是來談工作,他就應該同局長朱克儉一道來。李大坤獨自上門,來意自不必說。關隱達就同李大坤隨便扯扯閒話。可李大坤總扯到公安局的事情,叫關隱達不好怎麼答應他。他便望著電視,優雅地抽著煙,嘴上有心無心地啊啊著。時不時又拿別的話來岔開。他見李大坤能把拍馬屁的話說得自自然然,叫人聽來半真半假,不覺得怎麼肉麻,就料定這人只怕非等閒之輩。當領導的同這種人打交道要格外小心,弄不好就叫他們操縱了。

「我的印象,黎南的老百姓還是很淳樸的啊。」關隱達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又緩緩地吐出來,那樣子像飽含了感情。

李大坤卻說:「群眾總的來說是好的,但也有少數叫人頭痛的。說得難聽點,簡直是刁民。您這管政法副書記擔子很重哩。」

這話太煞風景了。關隱達剛才那麼說,一來是想岔開李大坤的話頭,二來是抒發對百姓的情感。李大坤卻一句話又扯到工作上去了,而且說得那麼不中聽。不過扯了這麼一會兒了,關隱達一直還沒有給他提供打小報告的機會,總是在他剛要說什麼的時候,就叫關隱達繞開了。

既然李大坤總是這樣,關隱達就拿出了領導的架勢,說:「老李,我哪天要專門同你們局裡的幾個頭兒研究一下公安的工作方法問題。現在矛盾多、案子多,而警力又不足,如果不好好研究一個工作方法,就更難辦了。不是我一個人的擔子問題,也不是我忙不忙就可以解決問題的。不是我說偷懶的話,我這個縣委副書記,總不能陪你們天天泡在案子裡嘛。關鍵還是靠你們,靠你們在提高工作水平上下功夫。當然,聽周書記介紹,公安局近來一段工作還是不錯的。」

李大坤忙說:「對對,工作方法是要改進一下。我早同老朱說過,也提過一些建議……」

關隱達不讓李大坤說下去,就搶了話頭說:「你們幾個頭兒要好好研究一下。」

他只容李大坤說了兩句是是,便不斷地發問,提的又都是一些無關緊要,不著邊際的話題。李大坤就沒頭沒腦地答問。可他往往不等李大坤答完,又提別的話題了。他有意這樣顯得心不在焉。他知道李大坤要麼會感覺這位領導沒有耐心聽他講話,要麼會讓李大坤覺得這位領導思維活躍,叫人應接不暇。不管他怎麼去感覺,都會對他構成一種威壓。關隱達需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李大坤終於顯得很拘束了,關隱達突然什麼也不說了。室廳便只有電視的聲音。李大坤看看錶,說:「時間不早了,打攪關書記休息了。」說罷就站起來了。關隱達也站了起來,握著李大坤的手說:「不急嘛。有空就來扯扯啊。」

關隱達剛準備替他開門,瞥見門角有一個包裹,就拉住李大坤說:「老李你這就不對了。」

「關書記你這樣我就不好意思了。」李大坤推推關隱達,說什麼也不肯拿回那個包裹。

關隱達說:「老李,我同你講個道理。我老關也不是一個假模假樣的人,搞什麼假正經。我們以後多接觸你就知道了。你想想,我們都是靠工資吃飯的人,每個月就那麼點點錢,要養家餬口,哪有錢用來講這個客氣?我們以後要經常打交道,講究這一套就不隨便了。我哪天想到你家去坐坐的話,我怎麼進門?不送個禮品給你嗎?有來無往非禮也。送嗎?我的確沒這個錢送。」

關隱達想盡量把話說得入情入理,但見李大坤好像不好意思了,便覺得剛才可能還是生硬了一點,就退了一步,說:「這樣吧,你這條煙我還是拿了,反正菸酒不分家。其他的你還是拿回去。不過老李,這可是最後一次啊。」

李大坤臉上這才好過些,笑道:「關書記這麼認真,我也不好說什麼了。有你這樣實在的好領導,我們公安也好搞了。」

李大坤再客氣幾句,揮揮手走了。

陶陶輔導完了兒子通通,出來給關隱達倒水洗臉泡腳。關隱達正泡著腳,猛然想起要給朱克儉掛個電話。剛才隨便同李大坤提到要他們研究一下工作方法的事,說不定老李明天一早就會同老朱說的。這一來就不對頭了。他一般只能給下面的一把手直接下達指示,不然一把手會有看法的。照說李大坤要是有頭腦的話,就不該自己向老朱去轉達他的指示。但看樣子李大坤還沒這個心計,他只怕還會拿這事到老朱面前去炫耀,表明他在關書記這裡得寵了。

關隱達讓陶陶遞過電話,掛了過去。接電話的是朱克儉的老婆,說老朱還沒回來。臨睡前,關隱達再掛了朱克儉家電話,老朱老婆也不問問是誰,很生氣的樣子,說:「你這人怎麼這麼囉嗦?講沒回來沒回來。」還不等他再開言,那邊砰地放了電話。

關隱達放下電話,忍不住搖頭而笑。陶陶問他笑什麼,他說:「公安局朱局長的老婆好賢惠哩。」

一天下來,真有些累人。關隱達上床不久,就睡意矇矓了。卻模模糊糊想到了那張明信片,他猛地清醒了。他同夫人的感情一直很深,可是年深月久,他又越來越想念那位遠在北方的女人。他同肖荃有緣無分,同學們至今還在感嘆。關隱達後來有了陶陶,又官運正旺,肖荃在他心裡慢慢地也就淡了。他不到三十歲,任著縣委副書記,眼看就要接縣長,過幾年又是縣委書記。成天都有許多的事要幹,也無暇顧及兒女情長的事。人一現實,便覺得感情上的事太浪漫,幾乎是小孩子們玩的把戲,倒有些好笑了。兩人音訊漸絕。不到幾年,陶凡退了下來,張兆林接地委書記,關隱達開始在縣委副書記的位置上兜圈子了。他岳母曾感嘆說,他是成也陶凡,敗也陶凡。他有一段心情很灰,便又想起了肖荃。這時他才發現,他同肖荃是什麼話都可以說的,而同陶陶卻不可以。他便懷疑自己是不是仍然深深地愛著這個女人。他不想存有這麼危險的念頭,便想這也許就是妻子與朋友的區別吧。但他的確想知道她的訊息。她現在怎麼樣了?卻不知她的下落了。後來偶爾在報紙上看到她的一篇散文,寫的是想念一位朋友。他熟悉肖荃的文筆,更熟悉她寫的那樁樁往事,她的那位朋友就是他!他連讀了幾遍,相信這個肖荃就是他這幾年常常想起的那個肖荃。「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原來肖荃也在找他。關隱達幾乎要落下淚來。他一定要找到她!後來,經過了許多周折,才找到了她。

人在深夜,意念常常是誇張的。他對肖荃的想念,春草一般瘋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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