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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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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隱達打電話叫了司機小馬。他不準備叫秘書小張同去。做這種事情,人越少越好。要是他可以自己飛著去,他連司機小馬都不會叫。最近上面專門要求過,不準領導幹部自己開車,他不想在這種小事上讓人說什麼。他接著又火急火燎給宋秋山打電話。他撥的是機要電話,那部紅色電話機。宋秋山的夫人龍姐接了電話,說:「隱達啊,秋山還沒回來哩。」他只好打手機。手機通了,接電話的是宋秋山的秘書小朱。小朱說:「宋書記正在忙,是不是明天再打電話聯絡?」關隱達知道宋秋山不太願意接他的電話,就說:「小朱,今天這事太重大了,你一定要宋書記萬忙之中抽時間接一下電話。」過了好一會兒,宋秋山才接了電話。關隱達稍加寒暄,就說了告狀信的事,扼要講了信的內容。手機不安全,關隱達儘量不多說話。宋秋山沉默一會兒,說:「隱達,你趕快到我這裡來,我在家裡等你!」

司機還沒有來,關隱達又拿出告狀信看了一眼。憑直覺,他看出這信是地委內部人寫的初稿。信中涉及一些地委內幕,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從幾個人的筆跡看,這是有組織的行動,一定有人在中間組織這事,而且這個人的來頭不小。

陶陶剛才隱約聽出些名堂了,有些擔心,問:「這樣行嗎?」

關隱達說:「沒什麼行不行的。」

司機來了,說:「剛才去加了點油,就遲了。」

上了車,關隱達才說:「老人家病了,去看一下。問題不大的話,馬上趕回來。辛苦你哩小馬!」

小馬說:「哪裡哪裡。」

關隱達不再講話,深深地窩進座椅裡,細細琢磨這個事情。地委幾個頭兒間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他都清楚。他想說不定這事就是專員陸義一手策劃一手操作的。陸義同宋秋山是老同事,長期相處難免有過節。前年張兆林調任副省長,地委書記的位置一時不知落入誰手。當時人們多是猜測專員陸義接任,也有人說出任書記的會是主管黨群的副書記盧雲飛。後來盤子定下來了,出乎大家的意料,主管政法的副書記宋秋山坐了地委頭把交椅。他在地委領導中排位本來是靠後的。陸義仍舊任專員。這樣,陸義同宋秋山的關係更加微妙起來。有人就分析,新定地委班子,張兆林在中間起了決定性作用。原來張陸二人關係不睦。可當初張兆林在地委工作時,外界都看不出這一點,只說張陸二人是多年來配合最好的書記和專員,簡直是黃金搭檔。可見張兆林這人真的是滴水不漏,左右逢源。這麼老到的人不當大官才怪!

關隱達想不到陸義這些人玩到這個身份了,還搞這種手段!像小孩子辦事,又像流氓做派。真他媽的黑!

小馬見關隱達一聲不響,以為他擔心老人家的病,就說:「關縣長放心,陶老書記的身體一向不錯,不會有大問題的。他倆老身邊沒有人,有個什麼毛病,不打電話告訴你們告訴誰?」

關隱達忙說:「但願沒有事。」

關隱達感慨著別人黑,突然又覺得自己無聊了。自己這是扮演了什麼角色?一個告密者!他想到自己是這麼一個角色,似乎自己的身子在往下縮,怎麼也挺拔不起來。他開始問自己該不該這麼幹了。剛才聽熊其烈說起這事,他馬上意識到這是改變他目前窘境的絕好機會。別的什麼他根本就沒有去想。

也許自己太草率了。莫說這樣做道德不道德,這事真的鬧,宋、陸二人都不是一般人物,還不知鹿死誰手!可是箭已離弦,由不得他了。是禍是福,聽天由命吧!

黎南到西州,白天得走三個半小時,晚上車少些,才兩個小時就到了。不過也已是晚上十點多鐘了。車在陶凡家門口停了下來。關隱達交代小馬:「你去桃園賓館登記個房子,休息一下,說不定還得馬上趕回去哩。我過會兒就來。」

小馬就沒有下車,掉頭走了。關隱達根本顧不上進岳父大人的家門,一轉身就去了宋秋山家。一敲門,門便開了。開門的是宋秋山的夫人龍姐。客廳裡滿是煙味。剛才這兩個多小時,不知宋秋山抽了多少煙。宋秋山從沙發裡緩緩起身,笑容可掬地伸過手來,同關隱達緊緊握了一陣。龍姐為關隱達倒了杯茶,說聲隱達你們扯吧,就進裡屋去了。

宋秋山壓壓手,示意關隱達自便,就翻開告狀信看了起來。他的眉頭皺了起來,越往下看,眉宇間的川字便越深。燈光下看不出臉色的變化,關隱達想這臉色一定是由通紅而轉向鐵青吧。

宋秋山不像關隱達那樣看得匆忙,他很從容。他慢條斯理地抽著煙,看到了後面,又不時翻回前面,像在仔細玩味一篇美文。

「好啊!」宋秋山終於看完了信,說,「他們居然對我搞這一套!」

關隱達不知回答什麼好。聽宋秋山說「他們」,他便認為宋秋山一定猜得出是誰在弄手腳了。

宋秋山哈哈一笑,接著說:「這事要是放在從前,是一起嚴重的政治事件,不揪出個反黨集團才怪!就是現在,這也是一種嚴重無組織、無紀律的行為!他們這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謝謝你啊,隱達同志!」

「知道了這事,就應該彙報啊!」關隱達說。

宋秋山微笑著,目光很親切,說:「隱達,黎南這幾年發展不錯,你做了不少工作啊!這幾個月,你承受了不少壓力,這個地委是清楚的。黎南在我們地區相對落後些,尤其需要紮紮實實地幹,少不得你這種埋頭實幹的同志啊!今後,你要多擔些擔子才是啊!」

關隱達感覺到,宋秋山分明在向他暗示著什麼。宋秋山也許覺得自己有些對不住關隱達,卻又只能說「你承受了不少壓力,這個地委是清楚的。」這已是一種委婉的道歉了。關隱達知道,作為宋秋山,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他不可能公開向部下說對不起的,特別是在這種嚴肅的事情上。宋秋山要他今後多擔些擔子,也許意圖更加明顯了。

「感謝宋書記理解和支援我的工作!」關隱達說。

「隱達,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你住桃園還是住哪裡?」

「我不能住下來。明天一上班得開辦公會,我馬上趕回去。」

「那就太辛苦你了!」宋秋山站起來,同關隱達握別。

關隱達出來看看手錶,已是十一點多了,就不想再去打擾岳父大人,抄近路徑直去了桃園賓館。總服務檯的小姐認得關隱達,見面就同他打招呼,說:「你的房間在208,司機在206。」

關隱達說:「我們住不成了,得馬上趕回去。」

「這麼急,有急事?」小姐問。

「對對,有急事。」

關隱達說聲謝謝,就去了小馬的房間,小馬是倒頭便睡了,關隱達在門外就聽見了他的鼾聲。敲了好幾聲,小馬才開了門,揉著眼睛說:「對不起對不起,睡死了,睡死了。」

關隱達說:「沒事沒事,辛苦你小馬,我們趕回去算了。老人家問題不大。明天一早得開辦公會。是媽打的電話,老頭子怪她不該打。」

小馬便飛快地穿了衣服,揉著眼睛跟關隱達下樓。走到服務檯結賬,小姐望著關隱達笑笑,說:「算了吧,就不收你們的錢了。」

關隱達也笑笑,說:「那就謝謝你了。」又開玩笑說:「不過你收不收都無所謂,反正都是人民政府的錢。」

小姐說:「關縣長真是,得了便宜還講便宜話。」

關隱達就嘿嘿笑。玩笑間,小姐已退了小馬預交的房費,辦完了退房手續。關隱達再揚揚手,就同小馬出來了。

上了車,關隱達說:「小馬你明天就不要同別人講我們今天來看過老頭子。他老人家是越老脾氣越怪,聽不得人家講他身體不好。」

小馬說:「好好。老人家多半是這樣。我父親就是這個脾氣。他要是有個三病兩痛,我姐姐跑回來看他。他火冒三丈,說,我還沒有穿壽衣,你就這麼急了,來奔喪?」

「對對,老人家就是這樣。」關隱達說,「有一年老頭子病了,沒注意保密,弄得他好多老部下跑去看望他,把他急得要命。事後老頭子把家裡老老少少罵得抬不起頭。自那以後,他生病,我們從來不對別人說。」

關隱達的心情比來的時候輕鬆些,就同小馬說些白話。這樣也免得小馬來瞌睡。關隱達心想,今天萬一車子在路上出了事,今後傳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話了。所以他今天特別警醒,不坐後面,專門坐到前面陪小馬說話,又叫小馬慢些開。他還問小馬,是不是讓他來開一開,叫小馬休息一下。小馬只說沒問題,沒問題。小馬便開始吹牛,說:「我在部隊的時候,在青藏高原開車。大貨車,一個人開,一開就是兩千多里。沿途灰濛濛光溜溜一片,鬼都碰不上一個,那才叫無聊!實在悶了,或者來瞌睡了就罵娘,罵了班長罵排長,罵了排長罵連長,罵了連長罵團長。」

關隱達就朗聲笑了起來:「哼,看不出你在部隊還蠻調皮哩。」

小馬說:「當兵的都一樣,沒有當兵的不罵領導孃的。」

小馬說到這裡,一下子不說了。關隱達想,也許小馬意識到自己這話犯了忌。既然當兵的沒有不罵領導孃的,現在你在關某人手下當兵,是不是也會在背後罵關某人的娘呢?

關隱達其實是很欣賞小馬的,他便有意裝糊塗,說:「是的是的,在部隊待過的人,多半喜歡罵娘,動不動就是他媽的。我發現我們南方人從部隊回來後,總講些半生不熟的普通話。但是到地方上磨了幾年後,就只剩下一句普通話了,那就是他媽的。所以你碰見用普通話罵他媽的那些南方人,百分之百是從部隊回來的。」

小馬這就擺脫了窘態,大笑起來,說:「是這樣,是這樣。關縣長觀察問題好細緻。我就有這個毛病。」

兩人一路白話,順利回家了。關隱達下車前看看手錶,才午夜一點多,這在夏天也不算太晚。

事後有人說,這天晚上,關隱達的小車還沒有離開桃園賓館,宋秋山已在趕往省城的路上了。他連夜趕到省委,第二天一上班,就去了張兆林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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