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江鷺忽然連開燈的心情也沒有了,換了鞋,放下包,疲憊地坐在黑暗中空蕩安靜的客廳裡。
原本輕鬆愉快的一個週末,卻因王瀚成的糾纏以如此令人厭惡的方式收尾。想到明天又是週一,要帶著這種情緒回到更加痛苦的工作崗位,江鷺甚至開始生理性地排斥反胃。
一股沒來由的委屈和無助撐滿了她整個胸腔,這一個星期、或許更長一段時間以來的情緒突然積蓄滿了,想要傾訴、宣洩,從別處得到一絲慰藉的心情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她從不將感情方面的困擾講給家人,一直以來唯一的傾訴物件是遠在深城的閨蜜唐靜瑤。但翻出手機,點開她的微信對話方塊,她又遲疑了。
她們的上一次聊天是在一週多前,唐靜瑤激動雀躍地給她彙報她的婚訊。她和男友這個月訂了婚、領了證,婚禮定在明年初,還邀請她屆時去做伴娘。
好友沉浸在婚前的蜜戀中,她不忍用自己眼前的一地雞毛去打攪她的平靜和快樂,更不想在一個幸福的人面前剖開、展示自己的傷口。可是除了唐靜瑤,她不知道還能向誰談起自己的遭遇和感受。
她像一個快要溺水的人,掙扎著,浮沉著向岸邊望去,卻連一個可以拉她一把的人也望不到。每到這樣的時刻,無論她如何壓抑自控,仍總是無法自拔地陷入巨大的自我悲憫之中。如果她還擁有一個家,有能夠依靠的父親和給予她關愛的母親……然而她所擁有的這些早已是過去時了。
想到母親,情緒更加墜落下去。她忽然覺得自己孤獨極了,可悲極了,絕望極了,甚至一瞬間懷疑自己活著的意義。
攥在手裡的手機不合時宜地一通來電,螢幕上的名字是宋魁。
即便再渴望傾訴排解,卻總不至於是對著自己的相親物件。尤其他們也還沒有親密到能談論這麼私人的話題。接連的震動像催促著她接起一般,她猶豫著,原準備回覆個簡訊解釋,但不小心錯按成了接聽。
一瞬間慌亂,她又再度手忙腳亂地按下了結束通話。
好像有些失禮,但很快,他又打過來了。
江鷺遲疑不定,最後還是接起來。
電話一通,宋魁就問:「怎麼沒聲音就斷了?訊號不好?」
江鷺想盡量裝作無事,敷衍幾句儘快結束這通電話,但大概是太久沒出聲,一開口嗓音卻是沙啞,「沒……按錯了。」
電話那頭,宋魁略微詫異。以為打擾了她睡覺,但看了看錶,才剛剛晚上八點四十。
小心翼翼地問:「睡了?」
「沒……」
他便調侃著,溫聲關切:「那怎麼嗓子啞了?下午跟姑媽吐槽了我多少壞話啊?」
不知道為什麼,說笑的語氣,簡簡單單的一句關心,卻像一顆釘子釘中了紅心,擊潰了江鷺已經搖搖欲墜的情緒。
淚水湧出來,起初她還勉強咬牙繃著,剋制著不讓自己聽來像是哭了。但很快潰口的洪水便吞噬她,抽噎聲彷彿是自己從胸腔迸發出來,她陷入完全的失控,徹底放棄了抵抗。
宋魁聽見她哭,從沒遇到過這種情況的大腦宕機了。一時比她還無措,只能乾巴巴地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江鷺沒法回答,無法遏止地崩潰大哭了近兩分鐘。直到負面情緒隨著眼淚流出去,排空了,才感覺稍好了一些。
這一分多鐘裡,宋魁也沒有再打擾她,靜靜聽著她哭,直到她哭累了,歇下來,聽筒那面的聲音由哭聲歸於抽泣,才問:「好點了?」
她不好意思地應了聲,現在覺得自己實在很狼狽。
「到底怎麼了?」
江鷺平復一下情緒:「沒什麼,就是遇到點不開心的事。」
「晚上不是去姑媽家了,和姑媽吵架了?」
「沒有。」
「現在回家了沒有?」
「嗯,在家。」
在家就好。宋魁鬆了口氣,「那是從姑媽家出來之後的事?路上跟人起爭執了?」
江鷺嗯聲,「跟某個垃圾吵了一架。」
宋魁猜測她大概是因為瑣事與人起了口角,受了欺負,所以委屈著呢,便寬慰道:「都知道是垃圾了,還把自己氣成這樣,不值得。事情都過了就別想了。」
「要是能這麼過了就好了……」
「怎麼?對方沒跟著你到住處吧?需不需要報警?」
江鷺沒覺得自己這句話哪裡表達出來這個意思了,他猜得倒還挺準,這是所謂刑警的直覺吧?心裡想著,應:「算了,現在不需要報警了。」
「還想哭嗎?還是想再發洩一下?我可以當垃圾桶。」
「好多了。」她長長吐出胸腔裡的濁氣,「想發洩,但是你也好無辜,這周我都給你吐槽好多回了吧。出差那麼辛苦,今天還是不給你增添負擔了。」
江鷺抽幾張紙擦掉滿眼滿臉的淚水,擤乾淨鼻涕,感覺自己在相親物件跟前哭鼻子這事相當出糗。不過還好是隔著電話,至少不用被他看到哭腫的核桃眼和流得到處都是的鼻涕。
宋魁想轉移注意力讓她把情緒鬆下來,於是也就換了話題:「晚上在姑媽家吃什麼大餐了?」
「哪有大餐,韭菜盒子。」
「自己包的?」
「嗯。」
「給我聽饞了,姑媽手藝肯定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