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力發散得差不多,吳名將蘇晏的左腳放回床上,又留藥盒在床尾,起身便要離開。蘇晏叫住他:「你去做什麼?」
「做未竟之事。」
「你別犯傻,衛浚哪有那麼容易刺殺。你只見他貌似獨處,卻見不到周圍暗藏刀兵羅網。千戶這是在故意激你,你聽不出來?」
「他激或不激,與我何干。我心中有恨,手裡有劍,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吳名走出兩步,忽然側過頭。被燭光映亮的半張臉,蘇晏看不見,而另一半陷入陰影的臉,堅執冷硬,如箭在弦。
蘇晏被這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擊中,忍不住要起身,卻被沈柒扣住肩膀,不得動彈。他掙不開,急急說道:「吳名!我知道你報仇心切,但也要相信我,我會剷除這顆毒瘤!」
吳名道:「想要剷除他,你付出的代價,比我付出的代價要高得多。」
蘇晏微愣,方才回味過來,這殺手根本沒把自己性命當一回事。都說命如草芥,有的人是這樣看待別人,有的人卻是這樣看待自己。
他用力擂了一下床沿,怒道:「你不要你的命,給我!是我救回來的,誰敢隨便糟蹋?你自己也不行!」
吳名在瞬間的僵硬後,又恢復了常態,語氣枯冷沉寂:「假使我能活著回來——」
後半句戛然而止。屋內黑影掠過,窗牖一聲輕響後,再沒了聲息。
「……然後呢?」蘇晏茫然問面前的空氣。
沈柒譏誚地扯了扯嘴角。
一個懷有死志的人,就像一柄出鞘無歸的利劍,破釜沉舟,方能於絕境中成其事。吳名深諳劍道,如何不知?
他只拿這半句話來哄蘇晏,甚至是哄自己罷了。
蘇晏心裡一股空蕩蕩的悵然,沉重又尖銳,扎得有點疼。
沈柒見他神情失落,不禁又酸又惱:「他自己輕身犯險,我這裡卻是代人受過,倒不見你心疼我一番。」
蘇晏回過神看他:「什麼?」
「以往這種事,馮去惡只放心交給我去做,今夜卻不叫我殺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沈柒冷笑,「從廷杖那件事起,他就對我心中生疑,至今未消。他若是將今夜之事交予我,考驗我的忠心,或許還有幾分挽回餘地。可是他根本不找我,說明在他心中,我已然是個叛徒。背叛之人,只有死路一條。」
蘇晏意外道:「怎麼會這麼快!我是想過,你這麼暗中護著我,馮去惡遲早容不得你,但你畢竟跟隨他多年,總歸不會那麼輕易下定論。」
沈柒道:「他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哪有什麼舊情可念。搞不好,我比那個成事不足的殺手死得還早。吳名若失手被擒,還能一劍了結自己。而我呢,詔獄裡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段,我比誰都清楚,只怕到時,也比誰都慘烈。」
蘇晏心裡又是一陣難受,想這回是我連累了沈柒。他本可以好端端當他的錦衣衛千戶,惡貫滿盈,卻也風風光光。哪怕最後死於失勢,也是殺人頭點地,總好過受盡酷刑生不如死。
沈柒把五分慘賣成十二分,窺看蘇晏臉色,自知有幾分火候了,便趁他想心事,把手去攬他腰身,慢慢往懷裡帶。嘴裡說道:「你不必替我擔憂,我自己情願。那夜在橋上一見到你,你抬起眼睛看我,我便知道,命裡的劫難來了。
我也曾想過,如果殺了你,這個劫是不是就能渡過去?你說不希望我再去嘗鋼刀刮骨的滋味,但這個念頭比鋼刀刮骨還要煎人,我扛不住,只能作罷。」
「可我也不能白白受這個罪,便要死活拽著你。此劫能過,你這輩子都休想擺脫我。過不去……」沈柒將手探入蘇晏衣內,款款撫摩,「你就讓我死前遂了這個心願,好不好?」
蘇晏按住沈柒的手,一時說不出話。
他知道沈柒對他——或者說,對原主的這副身體有慾望,但這皮囊穿在他身上,再怎麼不適應,也已經是他的一部分。叫他對另一個男人擺出「沒關係,請隨便操」的姿態……哪怕不是臣妾也做不到啊!
蘇晏為難道:「這事兒——我真接受不了。我是個直的,直的,你懂嗎?就是隻愛美女。對男人,再英俊我也沒興趣。」
沈柒摟著他,一點一點往鬆軟的衾被上躺倒,手掌覆蓋住他眼睛,低聲道:「那你就閉眼,權當我是個女子,讓我來服侍你。」
眼前一片漆黑,安全感被剝奪,蘇晏心慌意亂,手指抓了抓,被沈柒緊緊握住。
他覺得哪裡不對勁……為什麼會陷入這個境地,到底哪一步出了問題……這個問題好像挺嚴重,一失足成千古恨的那種嚴重法……
外袍被輕巧解開,蘇晏像只落網的狐狸,不甘心地跳動了一下,又被獵人用溫柔而堅決的動作捉住尾巴。
就在他猶豫著要不要斷尾求生的時候,驟然響起的敲門聲,將這道精心編制的網撕開了一道裂口。
他從這裂口處猛地鑽了出去。
「誰?」蘇晏警惕地問。
他努力推開沈柒起身,卻被緊壓著不放。沈柒咬牙:「你聽錯了,是敲別間的門。」
敲門聲停頓片刻,又響起,伴隨著輕聲呼喚:「蘇大人,蘇大人,煩請開個門。」
蘇晏聽出是先前提熱水來的小內侍,問道:「有何事?」
「有……要緊事。」
「要緊個屁!」沈柒的帽盔與罩甲已除,腰帶也丟在床頭,半敞著衣襟,露出深蜜色健實胸膛和塊壘分明的腹肌,面色陰沉地像要下刀子,強自按捺著,不衝出去把壞事者當場宰了,「深夜敲門,必懷歹意,勿要搭理。有我在,誰都害不了你。」
他握著蘇晏肩膀,再次往被面上帶。
但蘇晏已從鬼迷心竅中掙脫出來,沒那麼容易再入彀,當即揚聲又問:「什麼事,你先說。」
小內侍的聲音消失了。片刻後,另一個刻意壓低的少年嗓音響起:「清河,是我,快開門!」
這聲音是……太子朱賀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