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虛虛一扶,「你身上有傷,就不必多禮了,坐吧。」又對豫王道:「這次饒了你,望你真能改過自新,今後多為國家百姓做點實事,替朕分憂。」說完給他也賜了座。
氣氛稍有緩和,豫王便又露出一副疏慵散漫的嘴臉,懶洋洋倚在圈椅上,問:「皇兄準備何時啟駕回宮?倘要再住一陣子,可否讓臣弟先回府,這東苑實是待膩了。」
皇帝道:「太醫說貴妃已無大礙,今日便可動身。崇質殿裡的幾名無辜官員,朕已派人傳旨放他們出來。至於奉安侯……此案既然與他無關,禁足令也一併撤了吧,望他今後好自為之。」
提到衛浚,蘇晏不免想到仍未放棄行刺復仇的吳名,又是一陣擔心,提醒自己,對衛浚和馮去惡的剷除計劃要加快程式了,否則就算吳名能忍住一時,沈柒那邊怕也難逃毒手。
正在盤算間,聽見一串雜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在殿門外霍然停住,似乎自己也有意識要撇一撇其中的躁動,多添幾分耐心。
藍喜進殿稟告:「皇爺,小爺求見。」
皇帝頷首。
藍喜揚聲道「宣」,太子朱賀霖方才大步流星地進殿,先朝皇帝問了安,又轉向蘇晏,連珠炮似的問:「聽說你遭殺手行刺,受了重傷?傷勢如何?可召太醫瞧過?用過藥沒有?」
蘇晏失笑,拱手道:「多謝太子殿下關懷。臣若真受了重傷,哪裡還能坐在這裡。不過是幾道皮外傷,上過藥,已然無恙。」
太子大怒:「什麼惡徒,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在別宮行刺!查出來歷了嗎?」
蘇晏道:「已經在查了。」
他本想直接說,是馮去惡派來的人,但又一想,太子還小,性格不夠沉穩,萬一不管不顧地發作,怕要壞皇帝的事。
之前他將沈柒的密摺呈上時,皇帝臉色鐵青,看向他的眼神中,似乎蘊著一絲後怕。也許正是因為豫王搭救及時立了功,皇帝才對其失德之舉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只是申斥幾句,謝個罪了事。
蘇晏這麼一想,忽然覺得皇帝雖然總愛敲打他,其實對他還是挺上心的?不免有些自得,之前被迫扒著龍膝大哭的委屈也消了不少。
不過,皇帝看完密摺只吐出一句:「怙惡不悛,必自食惡果!」卻並立時下旨捉拿。蘇晏猜測他對馮去惡的容忍已到極限,只缺個一網打盡的契機。
——整個錦衣衛,怕是要大洗牌了!蘇晏想。
太子猶然發怒:「那就讓他們徹查,務必要揪住元兇,小爺我倒要看看,這廝有幾個腦袋可以砍!」
「謝皇爺和小爺為臣做主。」蘇晏看了豫王一眼,又補充,「也謝王爺及時趕到,救了下官的性命。」
太子雖然不爽豫王調戲他的侍讀,還藏身衣櫃捉過奸、當面鑼對面鼓地鬥過嘴,眼下卻也不得不承這個情,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說了句:「有勞四王叔費心了。」
豫王笑吟吟道:「不費心,孤王心裡舒坦得很。」
太子被他話裡有話地一撩撥,冷哼著給了個漂亮的反擊:「我若是王叔,卻是怎麼也舒坦不起來的。都說亡羊補牢,這都只剩個空羊圈了,再怎麼補,還能無中生有?」
豫王不以為意:「有些東西不僅會無中生有,還會物極必反哩。太子再大一點就明白了。」
太子見他又拿自己最介意的年齡說事,忍不住眼底冒火。
皇帝聽出蹊蹺,覺得叔侄當眾鬥氣,十分不像話,便各打五十大板:「老四,與你侄兒做嘴上計較,丟不丟份?還有賀霖你,身為儲君,毫無雅量,日後如何使眾臣膺服?」
豫王起身揖了揖,說:「臣弟氣量不足,這便回去修身養性。」
皇帝笑罵:「皮裡陽秋的,說給誰聽呢!朕方才又沒說要關你禁閉。葉東樓的案子,你和蘇晏辦得不錯,三天時間便找出真兇破了案,後續事宜,也交由你一併處理,休想回王府躲懶。」
豫王走到蘇晏身前時,轉頭問:「蘇侍讀可要隨本王同去刑部?」
太子當即道:「不去!他還傷著呢,要隨小爺回東宮養傷。」
「要養傷也是回自家府邸,一個外臣,三天兩頭留宿東宮,不成體統!」
皇帝當頭一棒,打得太子有些萎靡,又不敢反抗,扁著嘴不說話。
蘇晏自覺好似被三口熱鍋夾住的烙餅,不止正反兩面,連內芯都要煎焦了,趕緊借這股東風告退:「微臣叩謝聖恩,這便回家養幾日傷,案子後續豫王殿下自可定奪。王爺若有事需要下官協理,遣人來知會一聲便是。」
「你還是安心歇著吧!」豫王和太子同時說道,又彼此斜了一眼,目光交匯時彷彿火花四濺。
皇帝覺得頭疼病又犯了,揮揮手示意自己的弟弟和兒子也一同滾蛋,召藍喜上前來為他按摩頭頂穴位。
殿內終於清靜下來,皇帝一邊享受輕重適宜的按摩手法,一邊輕嘆:「朕有時還挺羨慕他們,一個年輕氣盛,一個初升朝陽。」
藍喜小心地答:「皇爺也正是春秋鼎盛,龍精虎猛呀。這不,才臨幸了幾趟永寧宮,便叫貴妃娘娘懷上龍嗣,誕下個白白胖胖的小皇子。」
皇帝笑罵:「你個老閹奴,朕感慨的是心態,你扯到房中事做什麼!」
藍喜陪笑道:「老奴也是緊著皇爺龍體,這該紓解時就要紓解,才能陰陽調和不是。」
「陰陽調和……」皇帝閉了眼,淡淡道,「就得是一陰一陽?」
藍喜琢磨著天子話中之意,拐彎抹角答:「這個,也不一定就非得這麼搭著。黃赤之道尚且有純陽合氣篇,更何況皇爺乃是真龍天子,真龍駕馭陰陽本就隨心所欲,皇爺又何必拘泥於常理呢?」
皇帝沉吟片刻,搖頭輕斥:「強詞奪理。」
藍喜心中有了數,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