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去惡暗自咬牙,射向蘇晏的眼神陰狠如豺狼。
景隆帝當即下令,按照蘇晏所說地點,去冰窖裡尋找卓岐的遺體,直接帶到奉天門來。奉旨的卻不是錦衣衛,而是禁軍中的騰驤四衛,由御馬監掌印太監提督。
馮去惡隱隱有種預感,皇帝對他的信任已不復存在,卻不知是因為今日之事,還是更早……他手按繡春刀柄,死死盯著面前的白玉階。玉階中間雕刻著巨大的金龍騰雲駕霧圖,那龍既威嚴又猙獰,彷彿世間萬獸包括人類都在它的爪下,除了戰慄服從,別無他法。
他恍惚覺得自己從一開始就選錯了路,步步行差踏錯,才導致如今覆水難收。
不過小半個時辰,騰驤衛的兵卒們就將卓岐的屍首運至奉天門廣場上。
屍體剛從冰塊中解凍,在晨光照射下,溼漉漉地滴著水。
李乘風心繫門生,當即上前驗看,見卓岐面色青紫、怒目圓睜,是死不瞑目的神情,不禁露出慘痛之色。
蘇晏說:「臣請解開老師的衣物,讓諸位大人共同聽一聽死者的證言。」
皇帝俯允了。兩名騰驤衛士兵上前,將卓岐衣物脫光,只留一條犢鼻短褲。
周圍紛紛發出抽氣和驚呼之聲,不少人舉袖遮眼,不忍目睹。
卓岐渾身幾無完好皮肉,十指被拶,腿臂被烙,最慘烈是兩肋,皮肉被削掉,露出兩排森白肋骨,上面還有一道道刀尖的劃痕,整齊得像琵琶弦。
「……這就是你所謂的自願認罪?」皇帝指著階下的屍身,厲聲問馮去惡,「朕命你查清此案,還特地囑咐你,須有真憑實據才能定罪,不得屈打成招。而你,非但對朝廷命官私刑拷問,還動用了‘彈琵琶’這等慘無人道的酷刑!朕早聽聞北鎮撫司詔獄刑尤峻重,如今看來,是魂飛湯火,慘毒難言!你這錦衣衛指揮使,當得好哇!」
馮去惡被皇帝責問得面無人色,從煞白中透出鐵一般的灰青。
蘇晏身穿孝服,對著卓岐的屍身撲通一跪,熱淚潸然而下:「‘欲問何罪,且看我一腔碧血!’恩師,你的遺言陛下聽見了,在場這麼多大人都聽見了!
恩師,你死不瞑目!你正直的熱血灑在暗無天日的詔獄,成為弄權的賊臣罔顧國法、迫害忠良的鑿鑿鐵證!
恩師,你英靈未遠!你殘破的遺體如今就躺在這肅穆的奉天門朝會上,等待著效忠的陛下和共事的同僚替你洗冤雪恨!
陛下!您看看您的骨鯁之臣,他為國法道義流血犧牲,如果連一點公正與追償都得不到,九泉之下該是怎樣的心情!
陛下!您得為我恩師做主啊陛下!!!」
他對原主的啟蒙老師卓岐,雖然毫無印象和感情,但也佩服這位文官的堅韌與風骨,這一跪一哭,倒不是全然做戲,還是有六七分真情實感的。只是不假思索地哭完靈後,才發現風格好像有點串戲……
主要還是自己不擅長煽情,說著說著就被前世記憶帶偏,感覺怎麼一股子《大明宮詞》味兒……
蘇晏有些發窘,但在場大臣尤其是文官們,大都沉浸在扼腕嘆息與感傷哀慟中,不少人哽咽灑淚,並沒有人介意他略顯古怪的用詞,就連皇帝也舉袖掩面,不知是慚愧還是悲痛。
李乘風仰天長哭:「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安行,你以身踐德,可以瞑目矣!」
馮去惡看著廣場中文官們這副哭天搶地的架勢,只覺兔死狐悲,可笑至極。卓岐這個案子,眼下算是鐵板釘釘,他知道逃不過了,滿心希望皇帝能顧念舊情,只是褫職或貶官,或者像前任東廠廠督一樣,被貶去南京養老。只要留得青山在,就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他朝皇帝雙膝下跪,謝罪道:「卓祭酒一案,是臣立功心切,為求早日結案,擅動私刑,才導致他心灰意冷自盡身亡。臣知道錯了,願意接受責罰,求皇爺看在臣多年盡心服侍,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網開一面,容臣有悔過改錯的機會。」
大理寺卿餘守庸也只好跪地求饒,只說自己當初被馮去惡威脅,沒能及時阻止,剛才做了偽證,也是畏懼他的報復。還把他當日瞞上欺下的原話抖落出來——「在座諸位,嘴都給我把緊點門,誰要敢擅自奏報,卓岐的今日,便是他的明日!」
錦衣衛指揮使行事之跋扈、氣焰之囂張,把眾臣聽得直咋舌。
皇帝不發話,也沒讓他二人起身。
馮去惡以為皇帝素來寬仁,仍在避重就輕,打感情牌。蘇晏卻深知斬草除根的道理,早下定決心,不打死就不撒手,今天的好戲才剛剛開場。
他一抹淚眼,霍然起身,大步邁至御階下,鏗然道:「臣——有本要奏!」
這句聽著耳熟,讓景隆帝響起龍德殿傳召蘇晏那次,他也是這麼一嗓子,緊接著把豫王給告了。
還有後手啊這是!一茬接一茬,長春花似的開個沒完。皇帝在心底忍俊,面上卻八風不動,肅然道:「準!」
「臣要彈劾錦衣衛指揮使馮去惡,請以其十二大罪為陛下陳之。」
奉安侯衛浚抬頭,怨毒地瞪了蘇晏一眼。
他方才遲遲未吭聲。因為卓岐之事,是他示意馮去惡動的手,為的是削弱李乘風的羽翼,最好把這內閣第一人拉下馬。他心中有鬼,唯恐牽扯自身,故而默不作聲。
但如今又不得不出頭,為馮去惡說話,因為馮去惡謝罪時並沒有供出他。這份掩護不僅是表態度,更是一種變相的威脅——我暫不供出你,保不保我,你自己看著辦吧。如果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了!
更何況,馮去惡根基不淺,權勢也不輕,頗為好用。若是任由他倒臺,自己還得再尋個同等級的結盟打手,怕是不易。
於是他出列,不屑地喝道:「蘇晏!你區區一個洗馬,且管你的書庫圖籍去,有什麼資格彈劾三品大員?」
蘇晏的神情比他更不屑:「我有沒有資格彈劾,皇爺說了算。想用品階堵住我的嘴?行啊,既然你這麼重視上下尊卑,怎麼皇爺還沒出聲,你就先搶著指手畫腳?這是欺君邈上,你奉安侯莫非是想造反?」
衛浚被他一番近乎耍無賴的誅心之言,噎得差點倒仰,忙不迭朝皇帝告罪:「老臣並無邈上之意,陛下明鑑啊!」
景隆帝淡淡道:「奉安侯,此事與你可有關係?」
「無關無關,臣並不知情。」
「既不知情,且站在一旁多聽多看少發言,虛懷若谷,就知情了。」
衛浚被皇帝的嘲弄和奚落刺得老臉漲紅,只得訥訥地退開。他看了馮去惡一眼,默默道:不是本侯不幫你,皇帝明顯要拿你開刀,你自求多福。
馮去惡跪在御前,佩刀已被卸去,只是低頭咬著後槽牙。
蘇晏清了清嗓子,腦中飛速梳理了一下思路。在來時的路上,他一邊推敲沈柒口述的綱要,一邊迅速翻閱暗盒中的證據,幾乎是一目十行,心底大致有了條陳的輪廓。
馮去惡的罪行,歸納起來不外乎是挾勢弄權、貪贓枉法、逼死大臣、剷除異己,可如果就說這麼幾項,蘇晏覺得分量太輕,不足以把他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那麼就把幾個大的論述要點拆分細化,分條析縷,再飾以雋語,結合大量有說服力的論據,儘量將論證的過程表現得高屋建瓴、勢不可擋,佔據道德法制的高地,先用聲勢壓死他!
……前世寫黨政報告的經驗誠不我欺!蘇晏的腹稿打得遊刃有餘,十二條罪狀張口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