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仗隊還好些,這些「大漢將軍」們基本就是個彰顯天子威儀的擺設,自成一營,馮去惡根本不管。
其他負責管理隨駕侍衛的錦衣衛官員,涉及天子出行的安危,個個都要徹查。
北鎮撫司傳理欽案,權柄最大,同時也是急需清理的重災區。因為馮去惡掌錦衣衛事又兼攬詔獄,坐鎮本衛,從上到下插滿了他的親信。
南鎮撫司掌管本衛的法紀、軍紀,基本上形同虛設。
如此一梳理,還得先從北鎮撫司下手。
蘇晏命人將文書檔案運至大理寺官署,鎖進房間裡,又馬不停蹄前往北鎮撫司。
北鎮撫司的朱漆銅釘大門依然威嚴,詔獄依然陰森,但他已不是當初被逼無奈提著食盒來探監的犯官弟子了。
他提出要看馮去惡,鎮撫使便點頭哈腰地帶路,領著他來到詔獄最深處的牢房。
馮去惡被剝除官服,只穿髒兮兮的囚衣,坐在發黴的稻草堆上,臉色陰沉灰暗。看見蘇晏露面,他憤恨怨毒的目光從鐵柵欄間刺過來,一聲不吭。
鎮撫使對蘇晏說:「蘇大人可是要親審犯人?下官這就命人準備刑具。」
蘇晏皺眉:「我不玩這一套,跟一個將死之人也沒話說。你轉告他,交出黨羽名單,不得胡亂攀咬,我便替他向皇爺求個情,改腰斬為斬首。否則,該死多慘就死多慘。」
鎮撫使還沒來得及應聲,馮去惡往地上呸了口濃痰,表情極盡不屑。
蘇晏冷冷一哂,不回應他的挑釁,轉身走了。
一個堂上官,一個階下囚,自己多說一個字都是掉價,蘇晏才不在乎失敗者的白眼與仇視。
回頭將詔獄中這些年的案件卷宗又打包了幾大箱子,同樣運回大理寺。
需要調閱的資料太多,他不可能獨自完成,便想了一招:叫來手下所有刀筆吏,列隊站好,讓他們自報姓名和任職時間,挑出了十幾個看著踏實能幹、經驗又豐富的。
蘇晏把暗箱裡的證據分門別類地交給他們,逐一進行編號,以免丟失或藏匿。然後讓他們對照證據與資料,尋找出涉案官員的具體資訊,先草擬出一份名單。
另外還有馮去惡下令偵辦的那些獄案,亦需一一勘核,看有沒有冤假錯案,同時也可以作為清查黨羽的證據。
光是去大理寺報道、跑兩處錦衣衛官署、搬十幾個箱子、挑選人手,就耗費了整整一天時間。
更別提接下來浩如煙海的案卷了,沒有半個一個月根本查不完。
申時將近,大理寺的官吏們散值回家。蘇晏忙活一天,深感疲憊,手臂和大腿上尚未癒合的傷口也隱隱作痛。
他坐著馬車,慢吞吞往家走,總覺得似乎遺忘了什麼挺重要的事。
……沈柒!他險些把這位「性命幾喪」的「義士」給忘了。
昨日御門聽政結束後,他忙著打理卓岐的遺體送還其家屬,又要去詹事府辦理職務交接事宜,沒空再去探望沈柒,只叫下人傳個口訊。
今日又擔心不及時搬走錦衣衛相關的文書案卷,被人動手腳,一整天連軸轉,這會兒才想起,還有個重傷在床的兄弟呢。
蘇晏當即吩咐車伕,改道去沈府。
走進寢室時,蘇晏見沈柒趴在床上,閉著眼昏睡,便輕手輕腳上前,揭開他背上新換的紗布,檢視傷口。
前天他提煉了不少青黴素,算起來大致夠七天的使用量,還叮囑婢女每隔四個時辰須上一次藥。
如今過了兩天,傷口不再流膿,炎症也好轉許多,再塗幾天青黴素,等細菌徹底殺滅,就可以上金瘡藥,促進去腐生肌,皮肉黏合了。
蘇晏鬆口氣,蓋上紗布,正要離開床沿,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他低頭,看見沈柒一雙漆黑銳利的眼睛,正目不交睫地注視著他。
「讓我看看這身官袍……不錯。平日見你愛穿青色、藍色,不想緋紅也適合,更顯膚白。」沈柒慢條斯理地說,聲音還有些沙啞,「新官上任,春風得意,不知這兩日是否‘看盡長安花’?」
蘇晏直覺沈千戶有些生氣,大概是嫌自己不講義氣,對兄弟關心不夠,於是賠了個笑臉:「這兩日忙,顧不上來看你,真是對不住。今日剛散值就過來了。」
沈柒拽了拽他的手腕,示意他坐上床,然後說道:「我沒怪你忘記來看我。怪的是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臉色憔悴了許多。自從東苑回來後,你可吃過一頓正經飯,睡過一場安穩覺?」
蘇晏搖頭,又笑,笑得挺暖:「這不是來你這裡打秋風了麼。」
沈柒道:「外面小廳的桌面上,已經擺好晚膳,你快去用。」他的手從蘇晏的腕子滑到掌心,揉捏了幾下,方才鬆開。
蘇晏發現沈柒在他面前,一貫小動作多,不是摸臉就是摟腰摸大腿,還總愛抱著啃,不禁懷疑這人小時候是不是嚴重缺乏關愛,故而罹患皮膚飢渴症。
他薄責似的拍了一下對方的手背,軟塌塌地走出去用晚膳。
外間小廳的圓桌上已擺好八菜一湯並主食,葷素搭配,色香味俱全,勾得飢腸轆轆,蘇晏這才想起中午忙得顧不上用飯,就胡亂填了個街邊買的包子了事。
他淨完手,風捲殘雲地吃了一通,一不小心吃太飽,洗漱後不得不在廳中踱步消食。
伺候用膳的婢女見他身上四品常服,比千戶大人官階還高,本有些拘謹畏懼,近身時連頭都不敢抬。這會兒忽然發現,官袍內套的分明是個玉雪可愛的少年郎,忍不住偷眼看他,低頭忍笑,又悄悄紅了臉。
「清河,唉呀……清河。」沈柒的聲音從內室傳出。
蘇晏以為傷勢發作,趕忙進去,見對方好端端趴在枕上,四肢舒展,神色安寧,燭光映照下像只捕獵歸來的休憩的豹子,正在窩中等候舔舐伴侶的皮毛。
他驀然意識到,自己從未在沈柒身上,見過如此輕鬆愜意的氣息。這個錦衣衛千戶,之前留給他的印象一直都是陰鷙的、狠戾的,手段毒辣,機關算盡,總令他想起沼澤叢林中危險的掠食者,既戒備重重,又充滿攻擊性。
然而此刻,沈柒在他面前展現出毫不設防的一面,因為極為罕見,就越發顯得彌足珍貴。
蘇晏慢慢走過去,問:「何事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