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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看誰憋得難受(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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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幔半垂的龍榻邊沿,探出半截冰琢雪砌的手臂,指尖如午夜曇花似的微垂著,在映入皇帝眼簾的剎那間,倏然撥動了他的心絃。皇帝腳步輕悄地上前,見少年官員手搭床沿,半側俯臥,一襲濃麗紅袍凌亂地搭在身上,赤裸雙足從袍下探出,腳踝曲線玲瓏。

袍子滑落的肩頭,是紅浪中聳起的圓潤山丘,連著清瘦的頸窩。一小片白玉似的胸膛,散漫衣襟掩不住,耀人眼目地剝露出來,連帶著對其餘未曾見光的肌膚的遐想,明月般皎潔,驚雷般燦爛,在皇帝眼前炸開。寢殿、皇宮、整個風雲呼嘯的天下從他耳邊寂然而飛速地退去,此刻心神,彷彿只為一人光華所繫。

皇帝定定地看了許久,長出口氣,走到床沿坐下,端詳蘇晏泛著潮紅的臉頰,伸出一隻手,覆上他的前額。

蘇晏睡夢難寧地動了動,轉過臉,用嘴唇輕蹭皇帝的掌心。

柔嫩觸感從掌心蔓延而上,呼喚著另一個人的應和,皇帝不堪忍受地抽回了手,俯下身子。

蘇晏依稀感到一道灼熱氣息的接近,如夢初醒地睜眼。皇帝清俊的面容近在咫尺,修眉朗目逐漸清晰,蘇晏帶著醉意笑起來:「皇爺……為什麼在我家?」

皇帝被這笑衝擊得心神一窒,啞聲道:「是你在朕的家,朕寢殿的龍床上……」

「……哦。」蘇晏無辜地眨了眨眼睛,頭腦被酒力與香氣浸泡得混沌綿軟,但仍竭盡所能地思考。

他努力撐起身體,怔忡片刻,驀地拍了一下席面。「對,冠禮!我是來行冠禮的……」他一把攀扯住皇帝的龍袖,「皇爺為我加冠!」

皇帝心底發出一聲輕嘆,道:「好。」

蘇晏掙扎著下榻。皇帝輕鬆抱起他,掂了掂分量,果然又瘦了點兒,不太滿意地挑了一下眉,扶他站在地面。

內侍魚貫而入,將三個烏漆螺鈿方形托盤並一樽酒放在桌案,又弓著腰退出殿外,全程不敢抬頭看一眼。

皇帝輕輕拉開蘇晏身上半解的繫帶,大紅吉服彤雲般飄落。皇帝的手在他中單的繫帶上遲疑了一下,將之重新系緊,攏好潔白衣襟,取過第一個托盤上的衣物與冠帽,親手為他穿上。

「一加深衣、加緇布冠,意尚質重古。」皇帝的聲音雍雅如常,又似乎多了幾許滯鬱。

脫去深衣與緇布冠,換上第二個托盤裡的瀾服和鹿皮帽。「二加瀾服、加皮弁,行三王之德。」

再脫去瀾服與鹿皮帽,換上第三個托盤裡的公服與爵弁。「三加公服、加爵弁,敬事神明。」

蘇晏迷迷瞪瞪地任由他擺弄,穿衣脫衣,戴帽摘帽,如是三回,又拽著皇帝的衣袖追問:「醮詞呢?我記得還有最後一道程式……你說,我跟著念。」

皇帝微微一笑,輕撫他的臉,端起那樽清酒,遞到他嘴邊。

「我不喝酒啦!喝太多了,我頭暈,渾身發燙。」蘇晏扭頭表示拒絕。

皇帝耐心哄他:「喝了才能禮成。這是金莖露,清而不冽,味厚而不傷人,是酒中才德兼備之君子,不會上頭的。」

蘇晏狐疑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說:「好吧,看在你是皇帝的份上。我不抗旨,你可別砍我的頭,也別再打我廷杖,可疼死我了。」

皇帝苦笑:「朕不砍你的頭,也不打你廷杖了……唉。」

蘇晏噘起嘴,就著他的手,乖乖把酒喝了。

皇帝一手扶杯,一手撫摩他的肩背與腰身,喘息著,幾乎語不成聲:「旨酒既清,嘉薦令芳……拜受祭之,以定爾祥,承天之休……壽考不……忘。」

蘇晏斷斷續續、有頭沒尾地跟著唸了幾個字,眼睛一閉,就往前栽去。

皇帝棄了酒杯,早有準備地接住,將他緊摟在懷中。

蘇晏往他懷抱深處拱去,不住呢喃:「我憋得難受……難受……」

「就好了,」皇帝安慰道,手指顫抖地摘去他頭頂爵弁,扯掉身上公服,呼吸急促得厲害,「就好了。」

蘇晏側臉貼著皇帝堅實的胸口,聽見激烈的心跳,含糊地道:「這是在戰場上麼,鼓擂得這麼緊,想必戰況危急……別擔心,我幫你發掘人才,戚敬塘、李子仰、王安明……還有於徹之……哦,他已經在兵部了,這些都是文韜武略的名將,肯定能幫上你的忙,領兵驅除韃虜,捍衛大銘江山……」

皇帝的手在他的衣衽繫帶處僵住,半晌後,緩緩收了回來。

他不該身在此處,不該承受接下來的一切……皇帝艱澀地想,心頭隱隱抽痛。天子的慾望,可以凌駕於眾生、被極盡所能地滿足,也可以輕易葬送一座城池、傾覆一個國家、摧毀一位社稷棟樑……

皇帝猶疑不定著,反覆掙扎著,最後吐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清河胸懷奇志,吾何忍奪之。」

他隻手摟著蘇晏,彎腰拾起地面上的大紅吉服,抖了抖,重又披回少年官員的身上,一絲不苟地穿戴好。

蘇晏飽脹難耐地在龍袍上磨蹭,發出不滿的低吟聲。

皇帝又嘆了口氣,深深親吻他的眉心:「你醉了,不知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朕想對你做什麼。趁人之危,非君子所為,日後你若真有心,再來與朕成說。」

皇帝想要抽身而退,蘇晏卻被焚身之火燒得燥熱難當,找不到噴發的出口,只是揪著他的衣襟不放,極盡廝摩。皇帝心旌動盪,自知一念成神,一念成魔,又不禁將心頭少年緊擁在懷,不忍放手。

正在僵持間,忽然聽見殿門外一道低沉渾厚的聲線揚起,頗為響亮:「皇兄!臣弟有要事,叩請面聖!」

又傳來藍喜的阻攔聲:「殿下哎!可小聲些,小聲……皇爺身體不適剛睡著,見不了您,殿下還是先回府,等奴婢回頭稟報了皇爺,再行召見。」

豫王挑眉道:「哦,皇兄身體不適?那我這個做臣弟的,就更要奉湯侍疾,床前伺候了。為表誠心,臣弟就在這殿門口等著,隨時聽候皇兄的差遣。」

又轉臉對殿內叫:「皇兄,臣弟願近身伺候,可否讓臣弟進入後殿?」

藍喜對這浪蕩王爺的胡攪蠻纏也有些吃不消,急得直甩拂塵:「別喊啦!哎喲這叫什麼事,關鍵時刻,萬一給驚出個什麼毛病來……」

殿門自內被推開,景隆帝衣冠齊楚地站在門口,面沉如水,直視豫王:「如何在朕寢宮大呼小叫,一點規矩都沒有!」

豫王的視線從他身側滑進去,在空曠的殿內徒勞無功地掃了一掃,笑道:「臣弟這不是牽掛皇兄,情急失態嘛。」

皇帝嘲弄地扯動嘴角:「你牽掛哪個,自己心知肚明,拿什麼鬼話來糊弄朕?怎麼,失望了,還是滿意了?」

豫王彷彿不解皇帝言下之意,仍然帶著笑:「皇兄打的什麼機鋒,臣弟魯鈍,接不上話茬。臣弟今日來找皇兄,主要是為了一種叫做‘青黴素’的不世神藥。說起來,此藥方的發明者,正是朝臣中的一名新銳,蘇晏蘇清河。還請皇兄入座詳談……」

皇帝被這名字吸引,隨他走去正殿,同時朝藍喜使了個眼色。

藍喜領會,快步進入寢殿,見蘇晏似醉非醉地趴在桌案上,抱著一堆冠禮用的衣帽犯迷糊,全身上下裝束整齊,顯然與皇帝之間清清白白,毫不及亂。他不由惱懆地跺了跺腳,暗道:都到這個份上了,還不成事?也不知是他不行,還是皇爺不行……呸!皇爺分明行得很,那就是這蘇清河不成氣候了!可他再不成氣候,該有的總有吧,皇爺如此當機立斷之人,一遇上他怎麼就……哎!真是枉費咱家一片苦心!

惱歸惱,聖意還是要執行的,藍喜扶起蘇晏,從另一扇殿門出去,抬手招來幾名內侍,道:「抬一頂軟轎來,送蘇大人去南書房。」

雖說皇帝的眼色,看著像是讓他把人送出宮,但皇帝只知蘇晏醉酒,並不知天水香之事,萬一日後得知,難保不因蘇晏藥效發作後被人捷足先登,而遷怒他藍喜辦事不力,沒留住人。

且苦心孤詣的安排落了空,藍喜難免心有不甘,便做了個折中處理,先給送去御書房,想著回頭等把豫王攆走,看看皇帝那邊還有沒有鴛夢重拾的心思。

他目送軟轎出了屏門,搖搖頭,走回正殿伺候御前。

青羅軟轎離開養心殿的宮門,左拐進入宮道,穿過月華門再右拐,便是南書房了。

就在月華門前,抬轎的內侍被一名身穿御賜飛魚服的錦衣衛首領擋住去路。

內侍見他是從後方追上來的,看了眼腰牌,客氣地問:「僉事大人有何事?」

沈柒肅然道:「奉皇爺口諭,送蘇大人出宮。」

內侍猶豫:「可是藍公公說把人送去南書房……」

沈柒面露不悅,冷笑一聲:「錦衣衛只知皇命,不知什麼藍公公綠公公。怎麼,你們想抗旨?」他拇指一推,繡春刀鏗然出鞘,寒光在硃紅宮牆上閃過,嚇得內侍們放下軟轎,伏地告罪:「奴婢失禮,絕無抗旨之意,僉事大人恕罪!」

「此次饒過你們,下不為例!」

內侍訥訥稱是。錦衣衛是皇帝心腹,首領們素來氣焰囂張,尤其是皇命在身的,更是眼高於頂。這位沈僉事他們也有所耳聞,因為在馮案中立功受到擢拔,又得皇帝親賜烏紗、鸞帶、飛魚服,執掌北鎮撫司,正是新貴中的新貴,輕易得罪不得。他敢如此高調行事,自然是有御旨傍身,多說被削了腦袋去,死了也白死。

沈柒還刀入鞘,說:「轎子有錦衣衛校尉來抬,用不著你們。」

內侍們連忙告退。

沈柒見人走遠,掀簾鑽進轎廂,見蘇晏蜷在座位,呼吸急促,面色嫣紅,額上滲出細密汗珠。他心底一陣慌亂,忙不迭將人摟住,急喚道:「清河!清河!這是出了什麼事?」

蘇晏面上醉意酡然,強忍體內燙熱的慾望,睜眼看了他一下,眼底的戒備不覺鬆懈了幾分,低聲道:「我怕是著了藍喜的道……這死太監,還真敢!幸虧皇帝——」他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

沈柒皺眉道:「我原本擔心的是太子,才不得不入宮面聖,其中隱情……算了,如今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先送你出宮。」

「送我回家……」蘇晏艱難道,「眼下我只能指望你了,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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