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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一場鏡花水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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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旨意就不是旨意了嗎?他這分明是恃寵生嬌,根本不把小爺我放在眼裡!」太子氣紅了眼,對富寶大聲宣告,「我要狠狠罰他一次,給他個教訓!」

富寶知道太子這會兒在氣頭上,須得順著話說,但又擔心太子真把蘇大人給罰了,回頭後悔起來,遷怒他火上澆油。想來想去不敢吭聲。

太子怒衝衝踹了他一腳:「連你也不聽話了麼!說,怎麼罰他?」

富寶為難道:「罰……罰他在殿外站半個時辰?要不就罰他一個月俸祿?」

太子怒極反笑:「要不要罰他自飲三杯?」

富寶心道,我這還不是怕你氣消了以後要反悔?不如高舉輕落,兩邊都有臺階下。

太子冷哼:「這次他休想再糊弄我,等著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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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內,景隆帝聽豫王講述蘇晏製藥救人之事,又命人召陳實毓即刻進宮,細細盤問,對這種名為「青黴素」的奇藥很是動容。

他在登基前,也隨先帝馳騁過疆場,知道瘍癰之症的可怕和致死率。兩軍交戰時,若是敵方陰毒,用金汁等穢物浸泡兵器,一道小小的血口便能取走兵卒的性命。

一支軍隊的戰鬥力,是靠善於指揮的將領和久經沙場的老兵撐起來的。新兵若未見過血、受過傷,只能算是烏合之眾。然而受傷計程車兵,十有六七又會死於金瘍發作,往往還沒磨鍊出來,就憾然折損。

倘若青黴素治療瘍癰真有奇效,對一個國家的助力更甚十萬雄師,因它能澤惠百世。

「《禮記大學》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可朕聽著,又覺得與應虛先生所言的‘格物學’有所不同。可否詳細說一說?」皇帝問。

陳實毓慚愧道:「草民也只依稀聽個大概,具體還得請教蘇大人。」

皇帝對此興致正濃,剛要下旨傳喚,又搖了搖頭:「罷了,明日再說。」

豫王似笑非笑:「蘇少卿不是剛出的宮,現在派人去追,不過片刻工夫。」

皇帝瞥了他一眼:「朕明日自會找他商議,你們先退下吧。」

陳實毓行禮告退。豫王欠了欠身,也走了。

出了養心殿,豫王問:「應虛先生可曾聞見,殿內有酒氣,隱隱還有一股異香?」

陳實毓猶豫不答。兩人走到僻靜處,見左右無人,他才對豫王說道:「聞見了。若老夫鼻子沒失靈,那應該是天水香的氣味。」

豫王久經風月,一聽便知其中關竅,臉色微變,須臾恢復如常,眼神卻冷下來,從齒縫間擠出三個字:「——好皇兄!」

陳實毓拱手:「催情之藥,久浸恐傷龍體,還請殿下勸諫陛下,少用為好。」

豫王哂笑:「皇兄床笫間事,我身為臣弟,怎好插嘴?」只合插手。

翌日皇帝傳召蘇晏,聽說他告病,又等了一日,終於在御書房裡見到了人。

「病好些了?」皇帝坐在桌案後方,問。

蘇晏一臉慚愧:「實不是病,是宿醉。臣舉止無狀,生辰那日貪杯了,皇上恕罪。」

皇帝想起那天自己也餵了他一杯酒,繼而又想起寢殿內浮動的幽香、醉臥床榻的紅衣少年、滿地零落的衣物,龍袍上彷彿仍殘留著被人磨蹭的觸感……胸口難以自抑地燙熱起來。

他閉了眼,手指握住桌案上冰冷堅硬的宣銅鎏金辟邪鎮紙,緊緊捏了一捏,方才睜眼,淡淡道:「人之常情,不必謝罪。朕今日召你來,想問一問你,何為‘格物學’?」

蘇晏在丟擲這個歷史上早就有的名詞時,就動了在當下時代努力推動自然科學發展的念頭。

縱觀歷史,國人往往將「智慧」一詞,用在謀略家的身上,而西方卻多用在發明家身上。雖然國內也出過不少諸如沈括、宋應星之流的科學家,可是從整體層面上,對科學發展的重要性並沒有更深刻的認識。

在銘之後的那個朝代,更是閉關鎖國、愚昧奴性,幾乎將之前幾百年的科學文明進展毀於一旦。

與之相比,銘朝已經算是頗為胸懷廣闊、海納百川的時代了。

有長逾百米、九桅十二帆、排水量超過萬噸的寶船,在西洋南洋劈波斬浪,所向披靡。

有領先當時世界水平的火器:迅雷銃、五雷神機、抬槍、火炮、火焰噴射器、地雷、水雷……這些熱兵器甚至能組裝成一個神機營,堪稱史上火器發展的黃金時期。

民間還有能製造放大鏡、顯微鏡的光學儀器專家;有提出時間和空間不能彼此獨立存在的時空觀的物理學家;有能製作氣候變化雲圖的氣象學家;有著書立說,用珠算計算平方和立方的數學家;甚至製作出了中國歷史上第一架天文望遠鏡。

這樣一個光輝燦爛的朝代,欠缺的並非人才,而是官方對人才的發掘,對科學技術更為系統性、延展性、深入性的研究。

蘇晏向皇帝狠狠灌輸了一通,他對「科技才是第一生產力」的理解,大力宣揚將科技運用在農業、水利、戰爭等各個領域的巨大好處,最後說道:「假定萬殊之物界為實在,而分門別類窮其理者,是為格物學之觀點。格物不僅是對事物本源的精研細查,還是知識增長的過程,更少不了親身實踐。故而,臣請開‘天工院’,將‘格物學’納入科考門類,招攬天下格物人才,切磋學習,共謀發展,推陳出新,使我大銘國力更上一層樓!」

景隆帝陷入沉思,半晌方道:「此乃國之大事,朕需與內閣諸位大臣商議,再行定奪。」

蘇晏知道僅憑他隻言片語,就要讓皇帝立下決心,開創前所未有的新局面,幾乎是件不可能的事,能虛心納諫、研精深思,就已經是具備了極開明的遠見。他只求在這個時代的人們心中埋下一顆嚮往科學的種籽,慢慢看它紮根發芽,逐漸萌出新葉,便已心滿意足。

他真心誠意地向皇帝行了個叩拜大禮,說:「吾皇英明。」

皇帝命蘇晏起身,看著那張意氣風發的透著喜悅的面龐,忽然無比慶幸,自己那日在寢殿恪守心性,臨崖勒馬。同時也感到無比怨憾——國士與美,難道真的不能兼得?身為肩負江山社稷的帝王,他能得到一切,卻也將失去更多。

他無聲地嘆口氣,朝蘇晏招招手。

蘇晏有些遲疑,因著藍喜的那句「皇爺看上你了」,以及皇帝前日抱著他更衣時,毋庸置疑地抵在他腿上的火熱慾望。

曾經剛入宮時,他怕皇帝發怒砍他的腦袋、打他廷杖。如今,他面對皇帝時不再心懷懼意,只不想令對方失望——無論從任何方面,他都不想見到皇帝悵然的目光。

皇帝因他的遲疑而臉色沉凝。卻見蘇晏慢慢走到近前,跪坐下來,輕輕伏在他的膝蓋上,神情舉止與先前毫無二致。

彷彿寢殿中的酒意與香氣是一場鏡花水月,那場險些越過雷池的冠禮並不存在。

皇帝抿緊嘴角,忽而又淡淡笑了一下,輕撫他的側臉,低聲喚道:「……清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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