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突發心臟病,去世了。」
懸在頭頂的巨石墜落,發出撼天動地的驚響,震得沈瑜年耳畔嗡嗡作響,還沒來得及逃竄,便已砸中了下方那個避無可避的人。
她被砸蒙了,只是點點頭。
頸間的血管是木偶的線,拖拽著蔓延在全身的脈絡,牽動了五臟六腑的疼痛,令她痛到幾乎失去了知覺。
很奇怪的是,沈瑜年沒有想大哭的衝動,僅是把臉埋在手心,於方寸間尋求著安慰。
這個事實其實在她的預想範圍,上個周,這個周。她在老家樓下站崗時,始終都沒發現父親的身影。
再加之,上週妹妹下班回家時,只打包了兩份湯麵,就更能說明問題了……
「姐……」沈瑾思怕她承受不住,拽了拽她的袖子,被沈瑜年用手擋回,「我沒事。」
沈瑜年忍下心臟的劇痛,抬起沉重的唇,囑咐道:「用你的三寸不爛之舌先和媽說聲我回來了,今天晚上回家吃飯。」
沈瑾思應下,滿腔失而復得的喜悅無處宣告,索性又抱住了姐姐。
回家的路如此遙遠,遠到橫跨生死方能到達心之所歸。
對有些人來說習以為常的,原是許多人窮其一生,都可望而不可即的溫暖。
……
到了晚上,沈瑜年滿懷心事地回到樓下,仰望廚房透出的光,光影能傳遞飯菜的香氣,逾越十幾米的高度,指引這位離家十年的旅人,再度回到媽媽的懷抱。
找媽媽才是這世上最令人心安的事,畢竟女兒再大,都是媽媽的寶貝。
媽媽陸湘家住三樓,此刻在沈瑜年的眼中,卻成為了「最高聳的山,最遼遠的海」。
沈瑜年陡生「近鄉情更怯」之感,步伐越發沉重,在接近二樓拐角處時,燈光昏暗,孤作遊魂的恐慌再度襲來,她慌亂之下,重重地跺腳,聲控燈再度亮起。
她走過拐角的那一刻,心底的河流恰流向媽媽的眼眸。
剛抬眼,便看到最愛的母親,正好站在門口,出神地望著自己。
自沈瑜年長辭的那刻,親者便永遠留在了過去,從此時間的流逝妄稱前行,帶不走心死在過去的人。
沈瑜年回來了,原本落滿塵埃的的時鐘,受到了來自人間的感召,因為她的歸來,重新轉動。
陸湘身上那縷被抽走十年的魂魄,今天再度歸來。
古人筆下盼歸是「意恐遲遲歸」,不怕遲來,最怕不歸。
但真正的離別並非盈虧之月,總有定數。而是今朝的落,卷地風吹散,總有重開之日,也非昔日之顏。
彷彿過了一萬年那麼長,沈瑜年才被刻骨的思念牽引上了最後幾級臺階。
「媽,我回來了。」
她緊緊抱住了已過甲的母親,接踵而至的生離,侵蝕了母親髮間僅有的黑色,覆上了滄桑的灰白。
陸湘對女兒的思念,都變成了落在髮梢終年不化的雪。
歲月的苦難在陸湘溫柔的眉眼處,銘刻下驚心的痕跡,一道一道,毫不留情。
儘管命運對這位樸實且善良的女性殘忍至極,讓她接連失去了女兒和丈夫,但她從來沒有被打倒,仍是笑對生活。
靜候風雨過後,在滄桑的掌心,承載故人期許的朵總會破土而出。
「回來就好。」陸湘輕拍著女兒後背,抿著哭腔,雖然眼淚漫過雙眼,仍要笑著安慰越哭越兇的女兒,「這不是回來了麼,哭什麼。」
她不敢放聲大哭,因為在女兒面前,她一定是最堅強的人。
所有的痛苦要暫時藏起來,做她們時時刻刻的依靠。
……
陸湘趁著去廚房端飯菜的功夫,找到可以釋放情緒的一隅,無聲地抹著眼淚。
她親愛的女兒,終於回來了。一開始她也不太相信,以為是不靠譜慣了的小女兒異想天開,糊弄她這個老年人。
雖說小女兒平日裡不著四六,滿嘴開火車,但和她說起這件事時,眼神里是從未見過的靠譜。
隨著沈瑾思拿出的證據越來越多,自己又上年紀了耳根子軟,忍不住被「忽悠」動了。
方才,她剛與那個陌生的女孩對視時,只需一眼,勿需多言,她就能認出靈魂深處真正的所歸。
陸湘注意到熱氣逐漸稀薄的湯,趕緊用毛巾擦了把淚痕,思及不能讓女兒們喝冷湯,又把砂鍋重新放回煤氣灶加熱。
她端著其餘幾樣剛出鍋的菜,收拾起傷感的表情,換上溫和的笑意才出去。
「吃飯了。」陸湘看向雙手各拿一隻筷子的小女兒,滿眼靜待開飯的呆滯。
簡直像極了丐幫再就業。
陸湘又氣又好笑,「你就不知道幫你媽收拾飯菜,就在這等著?」
沈瑾思還沉浸在姐姐回來的美夢中,此時才如夢初醒,有些慚愧但不多,轉向沈瑜年,「姐,表現自我的時候到了。」
沈瑜年搗了她一錘,揶揄道:「就你這樣的,不知道哪家的五好青年會被你禍害。」說罷,起身去廚房幫忙端飯菜。
「你坐你坐。」沈瑾思把她按了回去,「可不敢麻煩高中生,沒得說我以大欺小。」隨後動作麻溜的,把足足七八個菜端了上來:
醋魚、茄汁豆腐、檸檬蝦仁、紅燒豬蹄、水煮肉片、酸辣白菜和鯽魚湯。
她邊活動著手臂,邊說:「我在家都吃不了這麼好,姐這一回來就提升伙食標準了。」
陸湘素來和氣的心態,總能為小女兒破防,她擺擺手示意對方先坐下,無奈道:「吃飯堵不上嘴。」
「你就慶幸吧,還有人給你做飯吃。我不在家時,你就給白曜吃袋裝螺螄粉,別以為我不知道。」
幾個周前,陸湘下午回家後,聞到家中有著若有若無的酸筍氣味,找到罪魁禍首沈瑾思後,在兩人的求情聲中,她毫不猶豫地把剩下幾袋全扔了。
吃一頓螺螄粉的後果就是,家裡好幾天都充斥著不算太愉快的氣味。從此螺螄粉一物被列入了黑名單。
沈瑾思裝傻充愣,夾了一塊檸檬蝦仁,對於旁邊沈瑜年的眼刀子裝看不見,點評道:「媽,手藝越來越精進了。」
「怪不得樓下老陳大爺總找你出去跳廣場舞……哎呦!」沈瑾思的腳被無情地攻擊了一下。
沈瑜年咬牙笑著,「下次老陳大爺再來找媽,你就頂上算了,說不定人家看你話多,就被勸退了。」
「瞧你說的姐。」沈瑾思頗為不忿,「我這麼漂亮貼心又自帶編制的乖女孩,那不得成為咱媽二婚的加分項!」
陸湘忍無可忍了,瞥了她一眼,「明天準備喝西北風吧你。」
沈瑜年聽到「二婚」這個詞,笑意驟然消退,嘆了口氣。
陸湘思慮片刻,便看出女兒的心事,「是在想昭筠吧。」
「沒有啊。」沈瑜年搖搖頭,夾了一整個豬肘,不緊不慢地啃起來。
沈瑾思連忙道:「你這純屬操多餘的心,姐夫絕對沒有。」
沈瑜年正欲開口,被她機關槍似的話堵了回去。
「從前幾年開始,姐夫的姐姐還有他的同事,就一直給他介紹物件,其中甚至有年輕漂亮學歷高的未婚姑娘,可是姐夫一次相親都沒去過。」
沈瑜年一時語塞,過了許久,說:「他給你多少好處,你這麼為他說話?」
沈瑾思胳膊肘向外拐了拐,不好意思地笑著:「上個暑假資助我和白曜出去旅遊。」
陸湘幫忙打圓場,「瑜年,我這麼大年紀了,見過的人和事都不算少。我能看出來,昭筠這些年沒有再婚,不僅是怕白曜受委屈。
「更是因為你。」「可是……」沈瑜年又想起那日的女子,反駁道:「祭日那天,我去了趟墓園,親眼看到他和其他人一起去看我。」
陸湘和沈瑾思交換個眼神,表示疑惑。
這件事,她們沒聽說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