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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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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門,接著夢竹就拿著一封信走進了曉彤的房間。

"曉彤,有你一封信。"

曉彤一看到信封上那個"魏緘"兩個字就緊張得臉色蒼白,她跳了起來,顫抖著伸手去拿那封信。可是,夢竹緊握著信封不放手,盯著她的臉問:"是誰寫來的?"

"唔,我不知道。"

這答案顯然太笨了,夢竹的懷疑加深,她握著信說:"既然你不知道,讓我來拆吧!"

曉彤呻吟了一聲,無力的跌坐在椅子裡,眼睜睜的望著夢竹撕開信封。她的心狂跳著,眼前發黑,暗暗的詛咒著魏如峰的沉不住氣,寫什么該死的信呢?夢竹撕開信封,抽出信來一看,裡面還有一個信封,她愣了愣,望了曉彤一眼,曉彤的表情如同等待死神的宣判,這使她更加疑惑了。撕開第二層信封,抽出來的又是一個信封,現在,連曉彤的眼睛都瞪大了。當第四個信封從封套裡抽出來時,夢竹已經斷定是孩子們開玩笑了。可是她仍然耐心的拆下去,這樣,她一連拆開了七個信封,這些信封顯然都是自制的,一個比一個小巧,一個比一個精緻。最後一個信封只有一張郵票那么大,上面寫著兩行小小的字,夢竹拿近燈光細看,才看清楚,寫的是:"重門不鎖相思夢,隨意繞天涯。"

夢竹瞪了曉彤一眼,曉彤看到母親的神情,就知道情況不妙,咬著下嘴唇,她沉坐在椅子中,一聲也不出。夢竹拆開這最後一個封套,終於抽出一張摺疊得小小的紙來,開啟一看,她就呆住了,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彤:古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們已經三日不見,請算算有多少秋了?峰"夢竹怔了大概足足有二十秒鐘,才回復過來,她一把抓起這些亂七八糟的信封和信紙,往曉彤面前一送,板著臉說:"你倒給我解釋解釋看,這是怎么一回事?"

曉彤怯怯的看了看那小信封上的字和信箋上的幾句話,就眨了眨眼睛,屏著氣,又要哭又要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尷尬的癟著,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夢竹生氣的說:"你講呀!你天天去唸書,怎么念出這種玩意來的?這個寫信的人是哪裡來的?你說呀!今天你不說明白,就不許睡覺!"

"哦,媽媽,哦,媽媽!"曉彤低低的叫,像個待決的囚犯。慚愧、惶惑,和恐懼使她面色蒼白。她用手揉了揉眼睛,眼淚卻成串的滾落了下來。

"到底是怎么回事?"夢竹說:"你別哭呀!我問你,你認識這個寫信的人嗎?"

曉彤點了點頭。

"那么,這是你的男朋友,是嗎?"

曉彤又點了點頭。

夢竹瞪視著曉彤,在曉彤的床上坐了下來。男朋友!曉彤?那個幾年前還和鄰居的孩子們扮姑姑宴,跳橡皮筋的小女孩,那時時刻刻發生點小問題,都要叫一聲"媽媽"的小女孩!是什么時候長大的?是什么時候瞭解了相思之苦的?曉彤?那么純潔、幼小、稚弱的一個孩子!有男朋友?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在她心目中,曉彤僅僅是剛離開襁褓而已,還是她的"小小的女兒",怎么會已經懂得戀愛了?瞪著曉彤那張年輕的臉,她無法平定自己的情緒,無法平定由於驟然發現曉彤已長大而生出的慌亂感。她的表情使曉彤嚇住了,發出一聲喊,曉彤撲進了母親的懷裡,叫著說:"媽媽,你生氣了嗎?媽媽,你不高興了嗎?媽媽,我錯了,我知道我錯了,你別瞪著我,你罵我好了,媽媽!"

夢竹深呼吸了一下,意識回覆了一些,她拉住曉彤,拍了拍身旁的位子,示意要她坐下。然後,她整理著自己腦中紛亂的思緒,好半天,她總算平定了下來,而決心接受這個來到的事實了。她望著曉彤,溫和的問:"他叫什么名字?"

"魏如峰。"

"你們怎么認得的?"

"在顧德美的生日舞會上。"

"哦!"夢竹回憶著那個日子。"他在讀書?"

"不,已經做事了。"

"在什么地方做事?"

"泰安紡織公司。"

"什么學校畢業的?"

"臺大,外文系。"

夢竹沉思了一會兒,拿起魏如峰寄來的那封信,七個小巧玲瓏的信封,兩句小詞和那寥寥數語,何等細密,而富於幽默感!她突然興奮了起來,女兒總要長大的,你不能不讓她長大,大了總要戀愛結婚的!自古以來,這就是一定的法則!那么,女兒有了物件總是可喜的事,聽起來,這男孩子的條件還不太壞哩!她沉吟了一下,又問:"他的家在臺灣?"

"不,他是跟著他的姨夫到臺灣來的!他的父母都留在大陸沒有出來。"

哦,這也不錯。基於一種母性的自私,她為曉彤設想,嫁過去不必伺候翁姑,也是一項優點!她點點頭說:"如果我記得不錯,你們才認識三個多月,已經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這么深的感情了嗎?"

曉彤脹紅了臉,默然不語,夢竹想了想,又說:"大概所謂留在學校裡做功課啦,到顧德美家去啦,都是和男朋友約會去了吧?"

"噢,媽媽!"曉彤低低的叫。

夢竹托起了曉彤的下巴,直視著她緋紅而窘迫的臉,和清亮的水盈盈的眼睛。那不安而又煥發著光彩,羞澀而又流露著痴情的神態,竟使她心中掠過一陣激盪和感動。她用手撫摩了一下她的面頰,問:"你愛他嗎?曉彤?"

"媽媽!"曉彤懇求似的喊。

夢竹微笑了起來,對曉彤點點頭。

"去通知他,下個星期天到我們家來吃晚飯!"

"媽媽!"曉彤發狂的喊了一聲,撲過去,用手勾住夢竹的脖子,把頭埋在夢竹的胸前,不住的揉搓著。夢竹拍著曉彤的背,哄孩子似的說:"好了,好了!別鬧了。"

但是,她自己也是那么激動,她覺得眼眶溼潤了。"曉彤,但願她有一份最好的、最美的、最詩意的愛情!"她喃喃的在心中自語著。

何霜霜緩緩的駕著車子,遠遠的跟蹤著前面那輛摩托車。

在蒼茫的暮色裡,她仍可清晰的看到曉彤把面頰倚在魏如峰的背脊上。和那兩隻小小的,纏在魏如峰腰上的胳膊。她咬住嘴唇,-起眼睛,望定了前面的目標,手心中微微的出著汗。有個念頭像毒蛇般在她腦中盤踞。她踩動油門,加快了速度,如果她就這樣對那輛摩托車衝過去,會有怎樣的結局?

輾碎那一對熱戀中的男女,也輾碎她自己的可悲的戀情!車子的速度越來越快,那輛摩托車也越來越移近,幾乎已經跳到她的車窗門口了,她猛然煞住車,把頭僕在方向盤上,一頭一身的冷汗。再抬起頭來的時候,那輛摩托車已經馳得老遠了,渾然不覺幾秒鐘前可能來臨的世界末日,那個瘦小的女孩仍然緊貼在前面的男人的背上。

何霜霜拭去了額上的汗,重新發動了車子。感到腦中昏昏沉沉,四肢癱軟而無力。身子似乎也和她一樣的癱軟無力,那樣慢吞吞的向前面滑去。在一條巷子口,她看到魏如峰的摩托車停了,那個女孩子正跳下車來。何霜霜放慢了速度,凝視著前方。那女孩對魏如峰說了些什么,然後擺擺手作了個再見的姿勢,但是,魏如峰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於是,她站定了。他們就這樣拉著手彼此凝視。或者,他們只凝視了幾秒鐘,可是,在何霜霜的感覺上,他們已凝視了幾百個世紀。

當曉彤終於跑進了巷子裡,何霜霜就踩動油門,把車子疾馳到前面,停在那仍然對著空巷子痴痴注視的魏如峰身邊。

魏如峰被汽車喇叭聲驚動了,他回過頭來,何霜霜的頭伸出了車窗,正帶著個嘲諷的微笑,冷冷的看著他。

"嗨!表哥,人已經走遠了,還看什么?"

魏如峰皺皺眉,問:"你到這兒來做什到?"

"誰規定了我不可以到這裡來?"霜霜挑戰似的問。

魏如峰聳聳肩。

"你當然可以來,只是未免太湊巧了!"

"湊巧?哈哈哈哈!"霜霜放肆的笑了起來:"由鈴蘭到這兒,車子走了二十五分鐘,你的速度真慢呀!"

"霜霜,你在跟蹤我們嗎?"

"只是想知道你的女友是那一號的人物。原來就是顧家舞會里那個小土包子!表哥,你對女人的胃口越來越小了!據我看來,杜妮比她好得多了,你怎么捨棄杜妮而找上這個鄉巴佬,真讓人笑話!"

魏如峰緊盯著霜霜問:"你跟蹤了我們幾天了?"

"好多天,怎么樣?"

"你想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霜霜滿不在乎的挑挑眉:"看她的樣子,還小得很哩,居然敢穿著制服和男朋友滿街亂跑,所謂名震臺灣的女中,出來的學生也不過如此!"

"她和你同年。"魏如峰冷冷的說,扶住車把,發動了車子。

"慢著!"霜霜喊:"表哥,請我吃飯去!中國之友社,然後跳舞,怎樣?把摩托車放到車後座去。"

魏如峰默默的看著她,搖了搖頭。

"不行,霜霜。你可以去找顧家的三兄弟!"

"表哥!"霜霜叫:"我不要顧家三兄弟,你陪我去!"

"我有事!"魏如峰喊了一聲,頓時發動了車子,向前面衝去。

"表哥,你敢走!"

霜霜大叫著,也踩動油門,想追上去。可是,立即她又放棄了,把車子熄了火,她頹然的把頭僕在方向盤上。聽著摩托車的馬達聲越走越遠,她感到渾身被人撕裂般的痛楚著。

一時間,她想狂叫狂喊,她想捉住魏如峰,撕打他,唾罵他。

但,她什么都不能做,只在方向盤上痛苦的轉著頭,痛苦的扭動著身子,像害重病般窒息的呻吟著。

"喂,你病了嗎?"

一個聲音突然在她身邊響了起來,她沒有動。接著,那聲音又響了,是個嫩嫩的男性的聲音:"我能不能幫你忙?"

她從方向盤上抬起頭來,從睫毛下注視著他,一個高個子的男孩子,寬肩膀,長手,長腳。穿著件白襯衫,黃卡其布褲,儘管穿得不好,卻很有股帥勁,濃黑的頭髮下是張年輕的,方方正正的臉,烏黑的眼珠似曾相識,兩道濃眉有點英雄氣概。那副雙手插在口袋裡,挺立於暮色之中的樣子像一頭初長成的漂亮的公鹿。她坐正了身子,把頭髮拂向腦後,懶洋洋的說:"嗨!"

"你病了嗎?"他彎下腰來問。

她聳聳肩。"病了,又怎樣?"

"要我幫你忙嗎?"他熱心的問。

她-起眼睛來看看他。

"你會開車嗎?"她問。

"噢,"十分懊喪的一聲感嘆:"我不會。"

"那么,你怎樣幫我?"她斜視他,彷彿是貓兒在逗弄一隻小老鼠。

"我……"囁嚅的,半天才吐出一聲:"你可以教我!"

她笑了,開啟車門,她說:"進來吧!"

他坐了進去,坐的是駕駛座旁邊的位子,方向盤仍然握在她的手中。

"我們到哪裡去?"她扶著方向盤問。

"哦?"他看來頗為困惑,傻兮兮的。"你不是病了?"

"剛剛病了,現在已經好了。"她說,發動車子,駛上了街道,一面轉過頭來說:"我還沒有吃飯,你陪我吃飯去,怎么樣?"

他一驚,下意識的摸了摸口袋,終於吞吞吐吐的說:"我沒有錢。"

她大笑了,說:"我請你!"

車子迅速的向衡陽街駛去,她側過頭來望望他,有種貓捉老鼠的殘忍的快樂,她喜歡他那股"嫩"勁和"傻"勁。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下巴上連鬍子的影子都還沒有!她問:"你叫什么名字?"

"楊曉白。"

車子慢了一下,她頓了頓,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楊曉白。木易楊,早晨的曉,白顏色的白。"

"唔,"她-起眼睛,加快速度,車子平安的闖過一個紅燈:"你有姐姐或妹妹嗎?"

"是的,有個姐姐,"

"應該是早上的一朵小小的紅雲了,是嗎?"她嘴邊掛著個冷笑。

"什么?"他沒聽懂。

"我在說你姐姐的名字。"

"楊曉彤。"

她點點頭。車子滑入熱鬧的衡陽街,在穿梭的車輛中,和霓虹燈的閃爍下,她把車子直駛向中華路。她的嘴唇閉得緊緊的,眼睛裡閃耀著一簇殘酷和報復的火焰。車子穿過了新生戲院前的平交道,她轉過來望著曉白說:"吃了飯,我們去跳舞,怎樣?"

"哦,"他有點驚慌失措:"跳舞?我──""不會?"她問,接著就大笑了起來:"唔,不會跳,是嗎?如果有書房,我們可以關起書房的門,讓我來教你跳華爾滋。"

他注視著她,她的話使他感到莫名其妙,他有點懷疑她的神經是不是正常?可是,她那漆黑如墨的兩排睫毛和充滿野性的大眼睛讓他的脈搏加速跳動,而她那毫不拘束的談話更讓他感到刺激和興奮,一個多么大膽和豪放的女孩子!這種女性對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在這陌生和好奇的感覺中,他有些為之眩惑了。

深夜,霜霜駕駛著車子向中山北路馳去,她已經半醉,車子在街道上左衝右撞,好幾次都差點衝上了人行道。可是,像奇蹟一般,她仍然把車子平安的開回到家門口。走進家門,她嘴裡亂七八糟的哼著歌曲,高跟鞋響亮的衝上臺階。一個瘋狂的晚上!想起那憨態可掬的曉白,她就想笑。那歪歪倒倒的舞步,那脹得比酒的顏色還紅的臉,那傻瓜兮兮的懵懂樣子!她笑著跨進了客廳裡。你的姐姐搶走我的愛人,不要緊,我就在你的身上報復!哈哈哈哈!她在客廳裡邁著醉步,笑著。突然間,一個人攔在她的面前,她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是何慕天。

"站著!霜霜!"何慕天喊。

"哈哈,爸爸!"霜霜把一隻手放在何慕天的肩膀上,笑著說:"你在這冷冰冰的房裡做什么?你如何打發你寂寞的時光?嗯?爸爸?你為什么待在房裡等著年華老去,等著頭髮由黑變白?嗯?爸爸?你有錢,你為什么不去買快樂?我告訴你任何一種快樂都可以用錢買到!包括愛情在內!你應該買一個女人,我應該買一個男人……"

"霜霜!"何慕天沉痛的搖搖頭:"你這樣混下去如何是好?你坐下來,我和你談談!"

"別!爸爸!"霜霜警告的喊:"別和我談話!我們來跳舞吧!聽說你年輕時瀟灑風流,現在怎么變得這樣老氣橫秋?"

說著,她擁住何慕天,在屋子裡轉了起來。何慕天擺脫了她,試著要把她推進一張椅子裡,但她仍然獨自在屋子裡打圈圈,同時,用她特有的相當好的歌喉唱著:"香檳酒氣滿場飛,舞衣人影共徘徊……"

"霜霜!"何慕天皺著眉叫:"你不能再這樣過下去,你懂嗎?無論如何你應該把高中念畢業……"

"爸爸,別說教!像個老太婆!"霜霜說著,歪歪倒倒的向樓梯上走去:"爸爸,你是個老寂寞,我是個小寂寞,我們應該一起尋歡作樂,像'晨愁'裡的父女一樣!你不該動不動就想教訓人。"她把身子傾在樓梯扶手上說。然後,又繼續跨著樓梯,一面亂唱著:"……勾肩搭背,進進退退……你這樣對我眉眼亂飛,叫我今夜不得安睡……"

她的歌還沒唱完,魏如峰出現在樓梯口了。他穿著睡衣,揉著惺忪的睡眼,皺著眉望著霜霜說:"半夜三更你怎么又唱又叫,霜霜,你才真讓人無法安睡呢!"霜霜一眼看到魏如峰,就忘了唱歌,她直視著他的臉,大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唇微張著,像是突然發現了一樣希奇古怪的東西,那樣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她一瞬也不瞬的盯了他起碼五十秒鐘,才猛的揚了一下頭,如同從個夢中醒來般,忽然爆發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氣。她對他衝了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在魏如峰還沒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以前,她已出其不意的抽了他兩記耳光,然後又用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大嚷著說:"好呀!你來了!你這個大眾情人!交際花、舞女都玩過了,還有天上的小星星陪你!還有小小的紅雲陪你,好呀,魏如峰,你是歡場中的浪子,你有種!從交際花到女學生,你一概包攬……"

"霜霜!"魏如峰喝了一聲,用力想把她纏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臂扯下來,可是霜霜纏得更緊了。魏如峰放棄了和她掙扎,盯著她的眼睛,用一種近乎沉痛的口氣說:"你怎么會變得這樣子?喝得這么醉?"

"我醉了?"霜霜斜睨著眼睛問。接著,就大笑了起來說:"我醉了?可能!我喝掉了一瓶蘭酒,整整一瓶!嚇得那個小傻瓜乾瞪眼,只敢陪我喝啤酒!哈哈,啤酒,你聽說過嗎?哈哈,那朵小紅雲也是那樣怯兮兮的嗎?唔──很公平!這世界上的事都公平,紅雲陪你,白雲陪我,哈哈哈,公平之至……"

"霜霜!你在說些什么?"魏如峰皺著眉問,想把她的身子推開。她貼緊了他,收起了笑,狠狠的說:"你敢推我,我就把你拉下樓梯去!我告訴你,魏如峰,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什么時候欺侮了你?"魏如峰問。

"你欺侮我!你從頭到尾就是欺侮我!"霜霜跺著腳大叫:"我恨你!恨透了你!我從沒有恨一個人像恨你這樣!我希望你死掉,馬上死掉!"叫著叫著,淚水溢位了她的眼眶。突然間,她俯下頭去,一口咬住魏如峰的手臂,洩憤的下死力咬住不放。魏如峰痙攣了一下,卻無法把手臂從她的牙齒下抽出來,只好站住不動。何慕天一直站在樓下的大廳裡,望著霜霜發愣,這時,他趕了上來,用手按住霜霜的肩膀,叫著說:"霜霜!你發瘋了?趕快鬆口!"

魏如峰靠在樓梯扶手上,對何慕天搖了搖頭,一面凝視著霜霜那烏黑的頭髮。片刻之後,他用另一隻手輕輕的撫摩著霜霜的頭,低低的問:"夠了沒有?"

霜霜鬆了口,沒有立即抬起頭來,她注視著魏如峰手臂上的齒痕,破皮處正滲出血來,整個被咬住的部份已成紫色。

她緩緩的抬起眼睛,怔怔的仰視著魏如峰,烏黑的眼珠微微轉動,淚水逐漸淹沒了那對黑眸,縱橫的沿著面頰滾落了下來。她撲過去,用手抱住魏如峰的腰,面頰貼在魏如峰寬闊的胸膛上,哽咽的喊:"表哥!表哥!表哥!"

魏如峰輕撫著她的背脊,自己也鼻中酸楚。半晌,他低聲說:"好些嗎?去洗個臉,怎么樣?"

霜霜一語不發的點了點頭。

魏如峰牽住她的手,不費勁的把她帶進了浴室,開啟水龍頭,他把她的頭撳在水龍頭下衝,然後用塊大毛巾包起她水淋淋的頭髮。托起她的下巴,他審視她。接著就嘆了口氣,柔聲的說:"霜霜,清醒一些沒有?"

霜霜一瞬也不瞬的望著魏如峰,半天才點了點頭。

"那么,去洗一個冷水澡,可以使你舒服一些。我去叫阿金來伺候你。"

他為她開啟浴盆的水龍頭,就走了出去,到樓下喚起了睡眼朦朧的阿金。然後,他停在何慕天的前面,兩人默然對立了片刻,魏如峰說:"姨夫,我想,我應該搬出去住。"

何慕天燃起一支菸,深思的注視著魏如峰,帶著一絲祈盼的神色說:"如峰,霜霜真比不上那位楊小姐嗎?"

魏如峰有些失措,默然片刻才說:"姨夫,她們兩個是沒有辦法比較的,是完全兩種不同的典型。事實上,論相貌,可能霜霜還比曉彤漂亮,但是這種感情上的事幾乎是沒有道理可講的……"

"我明白,如峰。"何慕天長嘆了一聲說:"這種事……只是緣份罷了。"

"姨夫,"魏如峰說:"我剛剛的話沒有說完,我說,我想搬出去住,而且想辭掉泰安的職位。"

何慕天把煙從嘴裡拿出來,銳利的盯著魏如峰看,問:"為什么?"

"我對商業沒什么興趣,而目前的情況,我住在這裡也有點不方便,我很想到中學去做個教員,或者到報館去做個編譯一類的工作。說實話,我現在總自覺是在倚賴著你,這使我在心理上很不安。"

何慕天抽著煙,然後,他把一隻手放在魏如峰肩上,緊壓了一下說:"如峰,你是不是因為我上次說的那些話而心存芥蒂?忘了它吧。如峰,公司裡是少不了你的,而且,我從不認為能繼承泰安的人選除了你之外還會有別人。我也不贊成你搬出去,我把你帶到臺灣來的時候,你才十幾歲,你等於是我的兒子,既然你不能做我女婿,我就把你當兒子吧!當然,如果你要結婚,我願意送一幢小洋房給你做結婚禮物,在你婚前,別再說搬出去的話。至於辭職一節,我想你是說著玩的。"

說完,他就轉身向樓上走去。又回頭指指如峰的手臂說:"你最好去上點藥,我希望霜霜已經發洩盡了她對你的恨和愛。"

站在樓梯口,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如峰,我很希望能見見你的女友。""喔,"魏如峰從沉思中醒了過來:"一定!姨夫,星期天她先到我家來,然後,"他笑了笑:"我也要闖一個大關。"

"怎么?"

"她家裡要見我。"

"緊張嗎?"

"非常緊張。"

"她父親做什么的?"

"在××機關做事,家裡環境似乎不太好。"

何慕天點點頭,上了樓梯,在浴室門口,他碰到剛剛浴罷的霜霜,滿頭溼漉漉的頭髮,一對迷迷濛濛的眼睛,披著件淺藍色的睡袍,看來十分悽苦無告。

"霜霜,"他站住,為她繫好睡衣領口的帶子:"早些去睡吧!明天起來的時候把所有的不快都忘記,你是灑脫的孩子,一次小小的打擊,應該只會使你長成,而不會使你倒下。"

"爸爸,"霜霜輕聲的,幽幽的說:"明天還有明天,明天的明天還有明天,我每一個明天都一樣,在昏昏沉沉中醒來,又在昏昏沉沉中睡去。爸爸,我永不會快樂。"說完,她搖搖頭,頭髮上的水珠摔了何慕天一身。轉過身子,她走進自己的臥室,關上了房門。

何慕天愣了愣,呆呆的站在那兒,望著霜霜的房門,一種痛苦和酸澀的感覺爬上了他的心頭,悽楚的壓迫著他。他茫然的四顧了一下,似乎想找尋什么足以支撐他的東西,最後,他深深的抽了口氣,喃喃的說:"如果她有一個母親就好了!"閉了閉眼睛,搖了搖頭,他腳步不穩的回到了房間裡。

這個星期天的節目是緊湊而豐富的,按照魏如峰和曉彤的計劃,是:上午九點鐘,曉彤到何家,見見何慕天,也參觀參觀魏如峰居住了多年的屋子,還有與曾有一面之緣的霜霜交交朋友,中午,則留在何家午餐。午飯後,一起去看場電影,逛逛大街,然後去曉彤家裡,在曉彤家晚餐。對曉彤而言,這簡直是個大日子!早晨睜開眼睛來,耀眼的陽光似乎是最好的預兆。翻身下床,為了穿什么衣服大費周章,穿制服,太不象樣!除了制服,竟無一件可穿的衣服!幸好天氣還很熱,那唯一的一件白紗衣服又派了用場,穿上它,再披一件媽媽的白毛衣,攬鏡自照,居然也亭亭玉立,雅潔溫婉,像魏如峰常說的,是顆小星星,她不自禁的微笑了。

急急的吃了早餐,在母親關懷的凝視下,在曉白抿著嘴角的笑容裡,還有父親蹙著眉裝作不關心的表情中,她匆匆的走出了大門。站在門外,先來一個深呼吸,再找出魏如峰給她畫的那張簡圖,破例的叫了一輛三輪車,到了中山北路。

車子停在何家門口,曉彤跳下車來,付了車錢,瞻望著那庭院深深的大宅子,她有些迷亂和緊張,站在這兩扇闔得嚴嚴的大門前面,她才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渺小寒傖!佇立片刻,她正想伸手按門鈴,大門豁然而開,從裡面疾駛出一輛灰色的小轎車,差點撞到她的身上,她慌忙退到一邊,車子的駕駛座上,一個穿紅衣服的女孩側頭看了她一眼,給了她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她有些困惑,望著那飛馳而去的汽車開得沒有影子了,才掉轉頭來。回過頭,她發現大門仍然開著,一個黝黑得像鐵塔似的彪形大漢正倚在門上注視著自己,她囁嚅著,還沒開口,那大漢已咧開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著說:"我是老劉,魏少爺交代過你會來。你是楊小姐吧!"

曉彤連連點頭,也對老劉微笑。老劉叫來了阿金,讓她帶曉彤進去。

阿金領著曉彤穿過花壇和噴水池,走進客廳。曉彤四面環顧,那么大的院子,那么講究的客廳!站在客廳中,她竟微微有種失措的感覺。這一間房子的大小大概比她家全幢房子的面積還大,沙發是紫紅色的,窗簾是同色的絨布,小茶几上鋪著織錦桌布,放著一個大的花瓶檯燈。另外有一張較大的長桌子,放著一盆白玫瑰,花香瀰漫全室……她正瀏覽著,樓梯上一陣腳步聲,她抬起頭來,魏如峰帶著一臉興奮的笑,從樓梯上跑了下來。

"嗨,曉彤!真守時!"他叫著說。

"是不是太早了?"曉彤問:"或者你們還沒起來。"

"早?"魏如峰含笑的眼睛盯緊了曉彤那張清新秀麗的臉龐,用雙手握住她的胳膊:"我已經等了你十二小時。"

"十二小時?胡說?"

"怎么胡說?從昨天晚上九點鐘就等起了。"

曉彤閃了一下,躲開了魏如峰想吻她而俯近的頭,警告的說:"別鬧,當心給你家下女看到!"

"有什么關係?"魏如峰滿不在乎的聳聳肩:"今天,我姨夫起晚了,平常他都是一清早就起來的。昨天晚上來了個客人,和姨夫談到深更半夜。哦,或者你聽說過,墨非!"

"墨非?是不是王孝城?"

"對了,你知道他?看,牆上那張寒雁圖就是他畫的,他是姨夫的老朋友,昨晚跑來不知和姨夫談些什么?據說半夜兩點鐘才走,要不然,姨夫也不會睡到現在。你可別以為我們都是愛睡懶覺的。"

"好了,"曉彤笑了起來:"我也沒有說什么,看你解釋上這一大堆。"

"只因為──"魏如峰托起她的臉來,凝視著她的眸子說:"太希望能給你一個好印象!"說著,他放開她,轉開身子說:"你想喝點什么?天氣還是這么熱,我去幫你調一杯檸檬汁,怎樣?我自己調的比較好,阿金每次都調得太甜,你坐坐,我馬上來!"轉過身子,他走進餐廳裡。

天氣確實很熱,臺灣季節之分最不明朗,天氣變化也最突兀,十一月了,仍然像夏季一般。曉彤脫下了那件白毛衣,站起身來,走到牆邊,去看王孝城所畫的那張寒雁圖。這是一張大畫,整個畫面是兩隻雁,和幾匹隨風傾倒的蘆葦。一隻雁蹲伏在蘆葦中,另一隻作振翅起飛的樣子,畫得非常勁健有力。正欣賞著,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知道是魏如峰來了,就依然仰視著畫說:"王孝城也是我爸爸的老朋友,很巧,是不是?就是因為爸爸碰到了他,所以家裡才造成低潮氣氛,他鼓勵爸爸畫畫──哦,我有沒有告訴過你,爸爸是國立藝專畢業的?爸爸畫工筆人物,最長於仕女。但是,他總是畫不好,每次畫壞了,就和媽媽發脾氣。媽媽呢,也總是忍耐著……"曉彤停住了,因為身後的人一直沒有說話,而詫異的轉過身子來,等她一轉過身子,才吃驚的瞪大了眼睛。

身後,並不是她想象中的魏如峰,而是個中年男人,頎長的身子,溫雅的面貌,皮膚比一般男人白晰,就顯得眼睛特別的深而黑,有兩道不淡不濃,卻極英挺的眉毛。一眼看過去,這人混合著儒雅和威嚴的雙重氣質,還略帶著幾分憂鬱。他似乎正專心的注視著她,當她一回頭的那一-那,她注意到他眼睛中光芒一閃,臉色立即顯得十分蒼白。她為自己那一大段自說自話而感到尷尬,囁嚅著說:"我──我以為是如峰,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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