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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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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是深秋的時分了,雖然是午後,氣候仍然很寒冷,沒有太陽,天是陰沉欲雨的。光禿禿的柳條在蕭瑟的寒空中搖擺。王孝城指著柳樹說:"堤邊柳,到秋天,葉亂飄!葉落盡,只剩得,細枝條!"

楊明遠微笑著接下去唸:"想當年,綠蔭蔭,春光好,今日里,冷清清,秋色老!"

"噢,秋天!"王孝城蹙著眉說:"我不喜歡秋,太肅殺,容易引起人的鄉愁和感慨!"

"尤其在這寒陰陰的氣候裡,"楊明遠說:"冬天似乎馬上會來,而冬衣還睡在當鋪裡。簡直是給人威脅!"

"學學小羅,四大皆空,也照樣無憂無慮!"

"秋天來了,他四大皆空,預備怎么辦?"

"你別為他發愁,"王孝城笑著說:"船到橋頭自然直,今年,我想他是沒問題了。有人會為他想辦法的。"

"有人為他想辦法?誰?"

王孝城伸手指指天際,楊明遠下意識的一抬頭,正有一群鳥向南邊飛去。

"燕子?"他問。

"噢,燕子,"王孝城說,"小飛燕。"

"你怎么知道?"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來,其實,小羅不是個笨人,你別看他嘻嘻哈哈的,好象心無城府。事實上,他是十分工於心計的,就拿他對小飛燕來說吧,胖子吳追求得火燒火辣,弄得人盡皆知也沒追上。小羅呢,毫不費力的,不落痕跡就讓小飛燕傾了心。我總覺得,追求女孩子是一門大學問,技-是很重要的,像你像我,都不行!"

"不過,我們也並沒有追求女孩子呀!"楊明遠說。

"我們是沒有行動而已,並非沒有動心,你敢說我們常玩的那一群裡的女孩子,你就沒有為任何一個動心嗎?不過,我王孝城是不想結婚的,交女朋友就得作婚姻的打算!我怕婚姻,那是枷鎖,我寧可海闊天空,自由自在的過過舒服日子,不想被婚姻鎖住。而且,我也有自知之明,除非有我真愛的女孩子,要不,還是算了。"

"什么意思?"楊明遠沒聽明白:"怎么個'算'法?碰不到你真愛的女孩子,你就終身不結婚?"

"或者。要不然,就娶盡天下的美女,如果我得不到我真愛的女孩子,任何女人對我都一樣了!"

"你的說法好象是你已經有了傾心的物件,而又無法得到。"

"也可能,我晚了一步!"

"蕭燕嗎?"

"別胡扯八道了!"王孝城哈哈一笑,抬頭看了看天,烏雲在天邊聚攏,一陣風來,帶著濃重的寒意,"真的,冬天快來了禦寒的衣服還沒影子呢,還在這兒胡扯!"

"要下雨了,"楊明遠也看了看天:"秋天,真不給人愉快感!"又是一陣風來,他用長袖對著風兜過去,微笑著說:"好了!裝了一袖清風,總算不虛此行,回學校吧!"

"唔,"王孝城的眼睛直視著前方:"不過,也有人不受秋的影響,照樣追求著歡樂。"

"是嗎?"楊明遠泛泛的問。

"唔。"王孝城依然就前面看著。

楊明遠順著王孝城的眼光看去,於是,他看到一幅美麗而動人的圖畫。在嘉陵江水畔的一個石階上,何慕天正無限悠閒的坐著,他身邊是一根釣兔竿,斜伸在水面上,這一頭,並非拿在手中,而是用塊大石頭壓在地上。他的眼睛也沒有注視水面的浮標,只呆呆的凝視著他左邊的那個人。在他左邊,夢竹正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垂著兩條大發辮,繫著一件白色的披風。披風寬大的下襬,正迎風飛來,像極了白蝴蝶的雙翅,伸展著,撲動著。她膝上放著一本書,但她也沒有看書,而用胳膊支在膝上,雙手託著下巴,愣愣的,一動也不動的望著何慕天。

"你看,"王孝城笑了笑:"這就是人生最美麗的一刻,天地萬物,都在彼此的眼睛中。"

楊明遠看了王孝城一眼:"你似乎很懂得感情。"

"哈,是嗎?"王孝城笑著說,拉拉楊明遠的袖子:"我們走開吧,別去打擾他們,看樣子,他們的世界裡,已沒有第三者能存在了。"

楊明遠仍然注視著那對渾然忘我的人兒,好半天,才聳聳肩,突然覺得天氣變得很冷了。

"走吧,恐怕要下雨。"

他們折了回去,準備去坐渡船回學校。路上,兩人都莫名其妙的沉默了起來,起先的那股高談闊論的興致都沒有了。

秋風帶著壓力對他們撲面而來,暮雲正輕悄悄的在天空上鋪展開來。默然的走了好一會兒,楊明遠才深思的說:"奇怪,她為什么選擇何慕天?我覺得何慕天有點怪,而且有些神秘,家在昆明,幹什么跑到重慶來讀大學?西南聯大不是也很好嗎?他又總有用不完的錢,而他的家庭,大家都只傳說很有錢,卻誰也不明白他家庭的真正情形,你不覺得這個人可能有問題嗎?"

"有問題?你指那一方面?"

"例如政治背景……"

"絕對不會!他是個詩人,滿身詩人氣質,別的什么都沒有,至於思想,我保證他是個純右派的。你別胡思亂想,你對他好象很有成見,一開始你就不喜歡他。"

"並非成見,只是──"他皺皺眉:"總覺得他有點不對勁!"

"或者是因為──"王孝城說了一半,又咽住了。

"因為什么?"

"沒什么,船來了,走快一點吧!"

上了渡船,到了對岸,兩人又都沉默了下去,默默的向藝專走去,一大段路,誰都沒有說話。直到藝專的黑院牆已經在望了,王孝城才突然的嘆了口氣:"唉!"

"唉!"楊明遠也嘆了口氣。

"怎么了?你?"王孝城問。

"怎么了?你?"楊明遠也問。

"我?沒有什么。"

"我?也沒有什么。"

王孝城看看楊明遠,後者也看了看他。然後,王孝城笑了,一拉楊明遠的袖子說:"走!到校門口茶館去喝兩杯,我喝酒,你喝茶!"

"你有錢?"

"錢?"王孝城豪放的摔摔袖子:"賒帳吧!以後再說!"

兩人跨進了茶館,坐了下來。

外面,細雨開始綿綿密密的飄飛了起來。

"好呀!小姐!"

"噓!別叫!"夢竹把手指壓在嘴唇上,對奶媽警告的說,一面用那對美麗的大眼睛懇求的望著奶媽。

"外面在下雨,你又要出去?現在,每天中午你媽一睡午覺,你就往外面溜,等到你媽醒來找不到你,又要跟我發脾氣!"

"好奶媽,幫幫忙!我去兩小時就回來,包管媽的午覺還沒醒,神不知鬼不覺的,決不會牽累你!"

"兩小時?那一次你是守時兩小時回來的?要我在你媽面前左撒謊右撒謊,將來我真下了拔舌地獄哦,一定把你也拉進來!"

"我一定陪你,好不好?"夢竹說著,急急的向門口溜去。

"你不用擔心拔舌地獄裡沒人陪你!我準陪,一言為定!"

"喂喂,"奶媽趕上來,又拉住了夢竹:"你不帶把雨傘?外面在下雨!"

"這一點毛毛雨,有什么關係?"夢竹掙脫了奶媽的手。

"你那個離恨天又在等你了,是不是?"

"奶媽!"夢竹嘆口氣說:"我告訴你多少次了,是何慕天,不是離恨天!""何慕天,離恨天,還不是差不多!"奶媽嘰咕著,一抬頭,看到夢竹已經走到門外去了,就又移動著小腳,吃力的追了上去,扶著大門,再釘了一句:"兩小時之內,一定要回家哦!"

"知道了!"夢竹頭也不回的說,向前面匆匆走去,走了老遠,才站住鬆了口氣,搖搖頭,自言自語的說:"怎么上了點年紀的女人,就都會變得這樣嚕囌的呢!"

一把傘突然伸了過來,遮在她的頭頂上,她一驚,抬起頭來,接觸到一對深沉、含蓄、而帶著笑意的眼睛,一襲藍布長衫罩在夾袍子上面,依然帶著他特有的那股瀟瀟灑灑的勁兒。她笑了,歡欣的情緒鼓舞著她,她覺得自己像一朵清晨的睡蓮,正緩緩的綻開每一朵花瓣,欣欣然的迎接著美好的世界和黎明。

"是你?"她欣喜的說:"嚇了我一跳!"

"是嗎?"他問,盯著她的臉,在傘的陰影下,注視著她那清新美好的臉龐。"我在小茶館裡左等你不來,右等你不來,實在等不下去了,只好迎著這條路來接你。怎么?今天為什么這樣晚?"

"媽剛剛才睡著。"夢竹說,和何慕天並肩向前面走。細雨輕飄飄的灑在油紙傘上,發出蟋蟋的響聲,石板地上溼漉漉的,混含著泥痕。何慕天的長衫下襬上已全是泥水和汙點。

"唉!"她忽然嘆了口氣。

"怎么了?"

"永遠要這樣偷偷摸摸,明明是正大光明的事,卻好象犯了罪一樣。"

何慕天心中一震,犯了罪一樣?他悄悄的打量她,那純潔真摯的小臉龐,那寧靜、單純、信賴的眼神,那無邪的而帶著幾分倔強的嘴角!怎樣一個善良而熱情的女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

"怎么?你?"她問。

"沒──沒有什么。"他掩飾的說,挽住了她的腰,傘在她的面頰上投下了一個弧形的陰影,她的眼睛在陰影下亮晶晶的閃著光。肩並著肩,共在一把傘之下,他們緩緩的在青石板的路上走著,走了一段,夢竹發現他們並非和往常一樣向鎮外走,而是在向鎮中心走去,就詫異的問:"你帶我到哪裡去?"

"我住的地方。"

"你住的地方?"

"嗯,我昨天才從宿舍裡搬出來,在鎮上租了一間屋子,這樣一來可以逃避宿舍中的嘈雜零亂,二來我們也不必天天到江邊上去吹風淋雨,小茶館裡眾目昭彰,坐久了也不是滋味,對不對?"

"你租的?怎樣的房子?"

"別人分租出一間給我,倒很安靜,又有獨立的門戶。你來參觀一下吧。"

何慕天租的房子在一條巷子裡,有個大院落,院落中居然也花木扶疏,參天的古槐中堆著假山石,石邊疏疏落落的開著幾株菊花。沿著院子中的石板路向裡走,是棟陳舊、古老的大宅第,有條長長的走廊,走廊邊有好幾間獨立的房子,其中一間就是何慕天租的。廊簷上還掛著幾個鳥籠,裡面卻早已沒有了鳥的蹤跡。廊下,幾株瘦瘦的、缺乏照料的菊花在秋風中搖曳。一目瞭然,這又是那種沒落的世家,除了空空的一幢房子,已經一無所有,於是,就把房子分租給大學生,賺一些錢來維持家用。

何慕天開啟了自己那間的房門,夢竹走了進去。房子並不小,傢俱顯然也是向房東一併租下的,一張桌子,幾把檀木椅子和一張笨重無比的床,還有個頂天立地的大櫥,油漆剝落,不過還可看出當初是件講究的東西,櫥門上雕刻著十分細微而瑣碎的圖案。夢竹四面看了看,笑著指了指那個大櫥:"可以藏得下好幾個人!""把你藏進去,如何?我離開的時候,你就藏進去,別人也找不著你。我回來了,拍拍手,叫兩聲粉蝶兒,你就趕快飛出來陪我!"

"說得好!"夢竹笑著說,走到桌子旁邊,注視著排列在桌子上的一些書,然後順手抽出一本花間集來,翻開來,裡面夾著一張照片,她凝視著那照片,濃眉毛,大眼睛,挺直的鼻子下是張豐滿的嘴,一頭濃郁的頭髮,捲曲的披散著。臉上帶著一絲野性而充滿自信力的笑。她把眼睛從照片上抬起來,望著何慕天,抿著嘴角對何慕天微笑。

"你笑什么?"何慕天不解的問:"你在書裡看到了什么東西?那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書中自有顏如玉!"夢竹仍然在笑,把書遞到何慕天面前來:"是誰?好漂亮!你的姐姐?妹妹?還是情人?"

何慕天的心臟一下子提升到喉嚨口,面對著這張照片,他不能抑制的變了色。把書從夢竹手裡拿下來,丟在桌子上,他迅速的在腦子裡編織謊話,可是,抬起頭來,他接觸到的是一對坦白、無邪的大眸子,裡面盛滿的全是單純的熱情和百分之百的信賴。彷彿那張照片絲毫也沒引起她的疑心和介意,就像書中的一頁插畫般那樣自然。在這對眸子的凝視下,他感到強烈的自慚形穢,和強烈的自責。用牙齒咬住嘴唇,他背脊上冷汗涔涔了。

"怎么了?慕天?"夢竹收起了微笑,詫異的望著他:"你不舒服?"

"夢竹,"何慕天喃喃的喊,走過去,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口,下巴緊貼在她的頭髮上,渾身顫慄的喊:"夢竹,我那么喜歡你,那么愛你,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得抑制住在血管中過份奔放的熱情。夢竹,你不會知道,你不會了解,我愛你有多么的深切和狂熱。"

"我知道,我瞭解。"夢竹仰起頭來,水汪汪的眼睛熱切的望著他,面頰上散佈著一層興奮而激動的紅暈。"我都知道,慕天,我都知道。"

"要想壓制住自己不去愛你,簡直是一件無法做到的事!天知道我曾經壓制過,盡我的全力去壓制,可是一旦堤防崩潰,那洶湧的洪流可以淹沒一切,那樣強大的衝擊力,那樣不可遏制的奔騰流竄!"他注視她,在她的瞳仁裡,看到自己蒼白的臉和燃燒著的眼睛:"夢竹,要不愛你是不可能的,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知道我完了。舒繡文的微笑,江村的演技,全引不起我的興趣,你坐在那兒,寧靜、安詳、而又美麗。你的眼睛裡有夢想,整個臉龐都煥發著光彩,當戲演到最動人的地方,有兩滴亮晶晶的淚掛在你的睫毛上,我竟衝動的想要去吻掉它。戲散了,我送你回家,你走在我身邊,凝視著草裡飛竄的螢火蟲,安靜得像個小小的、怕給人惹麻煩的孩子。到了你的家門口,你扶著門,看著我走開,溫柔的眼睛像兩顆黑夜裡閃爍的露珠,我必須用全力去控制自己,不對你作過份的注視。然後,我孤獨的沿著石板小路走回學校,心底有個小聲音在對自己不斷的說:'這就是你所追尋的,這就是你所幻想的,這就是你曾夢寐中渴求的女孩子,是你一切的夢的綜合,這個女孩子──李夢竹。'"

夢竹的眼睛裡凝聚了淚珠,懸然欲墜的滿盈在眼眶裡,微仰著頭,她一瞬不瞬的凝視著正在訴說的何慕天,微微扇動著嘴唇,無聲的低喊著:"慕天,哦,慕天!"

"然後,是盤溪的茶館之聚,"何慕天繼續說下去,沉湎在自己的回憶裡:"你坐在一大群人中間,那樣的超群出眾,你以好奇的目光,探視著,領會著周遭的一切,除了微笑,幾乎什么都不說。你不知道你那沉靜溫柔的態度,和那飄忽的微笑怎樣強烈的吸引和打動我,為了抗拒這股引力,我喝下了過多的酒,但沒有醉於酒,卻醉於你的凝視和微笑。或者,是我那兩句略帶感傷味的詞,引起你作詩的興趣,即席而賦的'雨餘芳草潤,風定落花香……'讓我進一步的領略到你的才氣和詩情……我已經太喜歡你了,喜歡得一看到你就心痛,喜歡得不能不逃避。於是,我逃避了,我躲開你的眼光,我把自己埋進酒杯裡,我剋制住強烈的想送你回家的衝動,而忍心的望著你孤獨的走開……"

夢竹的淚珠沿著面頰滾了下來,微顰著眉梢,微帶著笑意,她默默的搖了搖頭。

"……南北社不成文的成立了,每週一次的聚會成為我生活中的中心,不為別的,只因為聚會中有你。看看你,聽聽你的聲音。我告訴自己,僅此而已。但,一次又一次的見你,一次又一次的無法剋制。每次望著你走開,我覺得心碎,聽著別人談論你,我覺得煩躁和嫉妒。特寶公開承認在追求你,使我要發狂。似乎任何人追求你,都是對你的褻瀆,而我──"他長長嘆息:"又有何資格?"

"慕天,"夢竹搖搖頭,新的淚珠在眼眶中打轉:"你太低估你自己了!"

"是嗎?"何慕天蹙著眉問,痛楚而憐惜的凝視著夢竹那含著淚、而又注滿了欣喜之情的眼睛。"是嗎?夢竹?是嗎?我配嗎?"

"慕天!"夢竹發出一聲喊,激動的用雙臂緊緊的環住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他胸前的長衫裡,聲音模糊的從長衫中飄出來:"慕天,我愛你!我崇拜你!"

"是嗎?夢竹,是嗎?我值得你愛和崇拜嗎?"何慕天囈語般的、不信任的問。

"你值得!"夢竹重新仰起頭來,熱情的臉龐上洋溢著一片光彩:"慕天,你為什么這樣不安?這樣沒有自信力?"

"我怕命運!"

"命運?"

"是的,命運。"何慕天用手捧住夢竹的臉,深深的望進她的眼底:"我那樣喜歡你,唯其太喜歡你,就生怕會傷害你。在鎮口那個小茶館中,我曾天天等待你,只為了看看你。咳,夢竹,夢竹,我到底還是忍不住,那天晚上,看到夜深霜重,你仍然佇立不走,我直覺你是在等待我,我依稀聽到你的呼喚……"

"慕天,我是喊了你,用我的心!"夢竹微笑著說:"我也有個直覺,如果我站著不走,你一定會來,所以我就固執的等待著。結果,你真的來了,可見我們是心靈相通的,是嗎?"

"但是,"何慕天呆呆的注視著她:"以後會怎么樣呢?夢竹,我們怎么辦呢?"他咬住嘴唇,深切的凝視她,內心在激烈的交戰。"夢竹,"他的喉嚨沙啞:"夢竹,你不知道,你那么善良,我要告訴你……"

"別說!"夢竹叫:"我知道你想些什么?知道你擔心的是什么?但是,你別怕,我有勇氣應付那一天的打擊,我有勇氣!我母親不能強迫我!慕天,別為高家的事發愁,連我都有勇氣,難道你還沒有勇氣嗎?"

"高家?勇──氣?"何慕天愣愣的說。

"是的,高家!我恨透了他們!可是,現在總是婚姻自主的時代,是嗎?有誰能強迫我呢?我和高家訂婚的時候還只是個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他們不能用這樣的婚約來限制我!只是怕媽媽……但,總有一天我要面臨和媽媽攤牌的,慕天,體會給我勇氣的,是不是?"

"我──給你勇氣──?"何慕天依舊在發怔。

"是的,是的,你會給我勇氣!"夢竹像得到了保證似的說:"你別發愁,慕天,只要有你,我還怕什么呢?"她挺了挺瘦小的背脊:"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夢竹!"何慕天低低的叫,眼眶溼潤了。"你不知道,我是說……我……""別說了!"夢竹摔了摔頭:"最起碼,現在別讓他們的陰影來困擾我們!慕天,我告訴你一句話,"她望著他,用一種堅定的、果決的、嚴肅而不移的語氣說:"今生今世,活著,願做你家的人,死了,願做你家的鬼!我是非你莫屬!"

何慕天凝視著她,接著就深深的顫慄起來,他把她擁在自己的胸前,緊緊的環抱住她。淚溢位了他的眼眶,他用面頰依偎著她黑髮的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記得孔雀東南飛裡那兩句詩嗎?"夢竹輕輕的說,用柔和如夢的聲調念:"君當如盤石,妾當如蒲草,蒲草韌如絲,盤石無轉移!"

她發出一聲深長的、滿足的嘆息,緊偎在他胸前,幽幽的說:"你是盤石,我是蒲草,我將堅韌如絲,但求你永不轉移!"

何慕天無法說話,只更緊的攬住她。雨在窗紙上浙浙的滴著,風在樹葉中穿梭。夢竹又是一聲嘆息:"你的心在跳,"她說:"好重,好沉,好美!"

夢竹才跨進院子的大門,奶媽就給了她一個警告的眼光,她壓低聲音問:"什么事?媽醒了?"

"哼,當然醒了,現在還不醒,要睡到點燈才醒嗎?而且,又來了客人。"

"客人?誰?"

"還有誰?當然是高少爺啦!"

夢竹咬咬牙,轉身就想向門外溜,奶媽一把抓住她的衣服,急急的說:"這算什么?見一見又不會吃掉你,再跑出去,我對你媽怎么交賬?快去吧,人家高家少爺帶了好多東西來送你呢!在堂屋裡等了大半天了!"

"東西?我才不希罕呢!"夢竹嘟著嘴說,一面勉勉強強的向屋裡走去。跨進了堂屋,立即看到李老太太坐在方桌旁邊,用一對銳利而嚴酷的眼睛狠狠的盯了她一眼。她怔了怔,不敢和母親對視,掉過頭來,她望著坐在桌子另一邊的高悌,肥頭肥腦,小鼻子小眼睛,永遠微張著合不攏來的嘴。看到他那副尊容就讓人倒足胃口!她嫌惡的皺皺眉,高悌已經慌忙的站了起來,傻不愣登的瞪著小圓眼睛,結巴的說:"回……回……回來了?"

"嗯。"夢竹打鼻子裡哼了一聲。

"我……我……給……妹……妹子買……買……了幾塊料……料……料子!"高悌胖臉上堆起一個傻瓜兮兮的笑,討好的說,一面指著堆在方桌上的盒子。

夢竹瞟了那些盒子一眼,動也不動,和誰生氣似的噘著嘴,眼睛望著桌子的邊緣發呆。

"妹……妹……妹子,要不要……看……看?"高悌一個勁的瞎熱心,開啟盒子,抖出一大堆五顏六色的衣料。夢竹再瞟了一眼,嘴噘得更高了。

"夢竹,"李老太太冷冷的喊:"你高哥哥跟你講話!"

"我聽到了!"夢竹沒好氣的喊。

"聽到了怎么不回答人家?"

"回答什么東西呢?我不會!"

"好!夢竹!"李老太太氣得發抖,瞪著夢竹看了老半天,才點點頭說:"脾氣這么壞,只好等將來讓你婆婆來管你!"說著,她轉頭對高悌說:"小悌,婚事準備得怎么樣了?"

"我……我……我媽說,趕……趕年底……辦……辦喜事。叫……叫我……討討……討一個……老婆……回……回家……過年。嘻嘻!"說著,就望著夢竹傻笑了起來。

"什么?"夢竹嚇了一大跳,抬起頭來盯著李老太太,臉色變得雪白:"媽媽你要把我──。"

"嗯。"李老太太堅定的點點頭,冷然的說:"今年年底,你就和小悌完婚,你現在大了,我也老了,管不了你。女大不中留,只有早早的把你嫁過去,讓管得了你的人來管你,我也可以少操些心!"

"媽媽!"夢竹蹙著眉喊,不信任的張大了眼睛,搖著頭說:"你怎么能這樣待我?媽媽?你一點都不關心我的幸福?媽媽?你一定要把我嫁給他?嫁給這個活寶?你……"

"夢竹!"李老太太斷然的喝了一聲:"你怎么可以這樣講高哥哥?小時候你們也是一塊兒玩大的,婚事是你自己同意的!君子一諾千金,你非履行這婚約不可!你心裡有些什么竅我全知道!你以為那些大學生就比高悌強?他們只是和你玩,你別再做夢了!現在,好好的陪高悌談談。今天晚上,我還有話要對你講!"

"媽媽!不要,不要,媽媽!"夢竹咬著嘴唇,默默的搖頭。李老太太已經站起身來,狠狠的望了夢竹,就掉身回房了。這兒,留下了夢竹和高悌面面相對,高悌在母女爭論的時候,就一直瞪圓了小眼睛,把一個大拇指放在嘴唇上,望望李老太太,又望望夢竹。這時,看到李老太太走了,他就又對著夢竹發了半天呆,然後,慢吞吞的把身子挪過去,輕輕的拉了拉夢竹的袖子,怯怯的叫了一聲:"妹……妹……妹子!"

夢竹正望著方桌上供的祖宗牌位出神,被他一拉,嚇了一跳,頓時摔開袖子,跳到一邊說:"見你的鬼!誰是你妹子!"

高悌呆了呆,重新把大拇指放到嘴唇裡,愣愣的說:"你……你……你不是我妹子……誰……誰是我妹子?妹……妹……妹子,我媽叫我……來……來……來和你……你……講講話,我媽……媽說,你……你……八成……有……有……些不規矩……你……好多……中……中……中大的學生都……都知道你。妹……妹……妹子,你……你……你也講……講話呀!"

"我講話!"夢竹渾身發抖,臉色雪白,瞪著一對烏黑的大眼睛,向高悌惡狠狠的大嚷:"我講話!你聽清楚了,你這個傻瓜蛋,馬上給我滾出去!"

"什……什……什……什么?"高悌受驚的張大了嘴。

"我……我……我告訴……訴你!"夢竹惡意的學著他的口氣說:"你……你……你妹子……討……討厭死了你!天……天下的男……男人死絕了,也……也……不嫁給你!"眼淚湧上了她的眼眶,她向他逼近,把兩條小辮子向腦後一摔,大嚷著說:"回去告訴你媽,李夢竹不規矩,沒資格做你高家兒媳婦,讓她另外去給你這個白痴找老婆!去!去!去告訴你媽去!"

"這……這……這……"高悌驚慌的向後面退,莫名其妙的說:"這……算……什……什么意思?"

"叫你滾的意思!"夢竹哭著說:"我那一輩子倒了楣,憑什么會和你訂上婚!你連一句整話都講不清楚,根本……"

"夢竹!"李老太太及時出現在門垠上,打斷了夢竹還沒有出口的許多氣話。她對夢竹瞅了好半天,才憤憤的吐出一口氣來,先不管夢竹,而走過去對高悌說:"小悌,你先回去,對你媽說,現在是打仗的時候,兒女婚姻,能簡單一點,就簡單一點,我們也沒準備什么嫁妝,你們也就別注重排場了。倒是日子,能提前一點更好,臘月裡太忙,十一月裡選個日子好了,你們家選定了日子,我們也就可以準備起來了。你懂了嗎?聽明白了嗎?"

"懂……懂……懂。"高悌一個勁的點頭。

"那么,你先回去吧,我也不留你吃晚飯了,黑地裡頭回去我不放心。你別把剛才夢竹和你說的話放在心上,她和你開玩笑呢!回去再跟你媽講,我明天會到你家去拜望她,婚禮中的一切,明天再詳談。知道了嗎?"

"知……知……知道。"

"那么,你就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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