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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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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么玩意?"小羅問。

"是濟世良藥,百補丸,吃一粒可以長生不老。"大寶說。

於是,鬨堂大笑了起來。笑聲中,大寶被按在桌子上,灌了三杯酒。再接了下去:"肺腑相親!"

"親情似海!"

"海闊天空!"

"空谷幽蘭!"

"蘭質蕙心!"

"心心相印!"

"好了!"胖子吳站起來叫:"到此為止!"他舉起杯子,向著何慕天和夢竹說:"從天作之合起,到心心相印止,祝你們白頭偕老!今晚也已經酒酣耳熱,我們喝了你們的訂婚酒,希望馬上又有結婚酒可吃!現在,讓我們全體敬你們一杯,也就該散了!"

於是,大家都站了起來,向何慕天和夢竹舉起了杯子。何慕天看了看夢竹,夢竹眼睛裡凝滿了淚,嘴邊掛著個感動的微笑。在燈光的照耀下,在白色的衣衫裡,她像個飄逸的,不染絲毫塵土氣息的仙子!他激動的用手挽住夢竹的腰,端著酒杯說:"謝謝你們,希望你們分享我們的快樂。"再看了夢竹一眼,他又說:"我和夢竹經過了一番挫折,今天才訂了婚,希望以後全是坦途了。"他眼中飄過一團輕霧,摔了摔頭,似乎想摔掉一個暗影。他再說:"最近,我深深領悟出一個道理:真正的愛情中一定有痛苦,而從痛苦中提煉出來的愛情才更真摯而永恆!"他舉起杯子,大聲說:"幹了吧!每一位!"

大家都乾了杯子。小羅又鄭重的捧上了一個用緞帶繫著的盒子,說:"這是我們南北社員們合送的一樣小禮物,禮輕而人意'重'!"他特別強調那個"重"字。

然後,客人們告辭了。走出了百齡餐廳,迎著室外寒冷的空氣,楊明遠幽幽的嘆了口長氣。

"怎么了?你?"王孝城問。

"沒怎么,"楊明遠輕輕的說:"那是個有福之人。"

"誰?"

"何慕天。"

王孝城看了楊明遠一眼,抬了抬眉毛,什么話都沒有說。

何慕天結完了帳,幫夢竹披上一件白色的披風,挽著她走出百齡餐廳。夢竹的頭靠在何慕天的肩膀上,兩人靜靜的向街頭走去。好半天,夢竹發出一聲輕嘆:"他們真使人感動,不是嗎?"夢竹說:"我以為他們會輕視我。"

"輕視你?為什么?"

"鬧一場婚變,又和你──"她抬頭看了何慕天一眼:"這樣沒結婚就──""結婚只是早晚的問題,是嗎?"何慕天說:"等放了寒假,我回一趟昆明,和父母說明了,再結婚比較好,你懂嗎?"他的聲音中帶著微微的顫慄:"難道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夢竹說,把頭緊倚在何慕天身上:"我相信你一切的一切的一切!"

回到沙坪壩何慕天所租的那間小屋中,夢竹解下披風,-在床上,自己坐在床沿上。何慕天走過去,蹲下身子,抓住夢竹的雙手,激動的說:"你知道你穿這件衣服像什么?像一顆小星星!"

夢竹微笑了,靜靜的望著何慕天。半天后,才說:"來!看看他們送我們的是什么?"

何慕天解開了盒子上的緞帶,開啟盒子。取出一隻白色長毛的玩具哈巴狗。何慕天和夢竹相視而笑,夢竹摸著哈巴狗的腦袋,讚歎的搖搖頭:"虧他們想得出來,真可愛!"

"脖子上還有一張卡片,"何慕天說:"看看上面寫了些什么東西?"

夢竹把燈移近,兩人看卡片上寫的是:"一隻小小的哈巴狗,包含了:小羅的毛衣,蕭燕的眼淚,楊明遠和王孝城的本錢,以及南北社全體會員的歡笑!"

"這是什么意思?"夢竹問。

"一定有個很可愛的故事!"何慕天說,攬緊了夢竹。一同注視著那隻毛茸茸的小東西。

寒假來臨了。

小屋內生了一盆火。桌上,桐油燈的火焰在燈罩下昏然的亮著,小屋內的一切,在如豆的燈火下,看來隱約而朦朧。

夢竹坐在火盆旁邊,拿著火鉗,無意識的撥著火,把燒紅的炭疊起來,又把黑炭添上去。她的臉映在爐火的光芒下,整個臉都被染紅了。長睫毛半垂著,一對黑眼珠深藏在睫毛下,若有所思的凝視著爐火。

何慕天伸過手去,把手壓在她的手背上,她似乎吃了一驚,揚起睫毛來望著他。

"為什么不說話?"何慕天凝視著她的眼睛,低低的問。

她惘然的笑笑。

"說什么呢?"她問:"該說的話,也都說盡了。"

何慕天把椅子拉過去,坐在她的身邊,把火鉗從她手上拿開,用雙手握住了她的雙手,深深的注視著她的臉。好一會兒,兩人就這樣彼此注視著,火光在她的瞳仁中閃爍,一層淡淡的清光在眼珠間流轉。他把她額前下垂著的一綹短髮拂到後面去,緊盯著她的眼睛,用肯定的口吻說:"相信我,一個月之內一定趕回來。嗯?"

她點點頭。

"好好的等我,奶媽一定會常來看你,我給你留下了足夠的錢,一切都不要擔心。有時間,可以去找蕭燕他們聊聊,不要整天關在屋子裡。嗯?"

她再點點頭。

"我到昆明,和我父母說明了,就可以回來,等我回來了,我們就立刻舉行婚禮。嗯?"

她又點點頭。

"不要難過,一個月很快就會過去,我馬上就會回來了,閉上眼睛想想看,一個月後的今天,我們大概又手握手的坐在一塊兒了,有什么可難過呢?是不是?"她還是點點頭。

他凝視她,握緊了她的手。

"說話!夢竹!為什么不說話?"

她的頭垂了下去,依舊默然不語。

"夢竹,怎么了?"

用手托起她的下巴,於是,他看到兩滴大而晶瑩的淚珠,正從她的眼眶中跌落,沿著面頰,滾了下去,擊碎在衣襟上面。他站起身來,迅速的把她的頭按在自己的懷裡,用胳膊緊緊的攬住她。

"別!夢竹!千萬不要!不要這樣傷心!你這樣子,我怎么離得開你?"蹲下身子,他用雙手捧住她的臉:"想想看,僅僅是一個月而已!"

"一個月,"她輕輕的說:"是多少天?多少小時?多少分?多少秒?"

"夢竹!"他嘆息的喊:"夢竹!"

"慕天,"她抬起淚光瑩然的眼睛來注視他:"為什么你一定要回去?我不懂,我不瞭解,我們可以在重慶先結婚,然後你帶著我一起回去,不是也很好嗎?為什么一定要離開這一個月呢?假若你必定要你父母批准了才能結婚,那么,萬一……萬一……萬一你父母不批准呢?難道你就不娶我了嗎?"

"夢竹!你在胡思亂想些什么?"何慕天喊,不安的欠伸了一下身子。"你想,婚姻又不是兒戲,怎能如此草率?我願意和你有個規模很大,很講究的婚禮,我看著你穿著最華麗的禮服,由四五個花童牽著紗,走進結婚禮堂。我要為我們佈置一個很漂亮、整潔,而溫暖的小家……這些,都需要錢,是不是?我回去一趟,才能解決經濟上的問題。而且,我父母只有我這一個獨子,那裡有結婚都不先通知的道理?或者,他們會希望參加我的婚禮,那么,把他們也接到重慶來住住,讓他們主持我們的婚禮。要不然,假若他們願意,我接你到昆明去舉行婚禮,不是也很好嗎?總之,我這一趟是非回去不可的,你瞭解嗎?"

"形式!"夢竹低低的,像自語似的說:"鋪張的婚禮,講究的新房,都只是形式。事實上,還不是早已經──?"

"夢竹!"何慕天喊著,緊盯著她的眼睛:"你要相信我,你必須信任我。夢竹,我有我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夢竹……"他擁住她,激動的吻住她的唇,身子在微微的顫慄著。

"夢竹,你信任我,信任我……我回去……因為我太愛你,我要……對你負責任……我要……你成為何慕天的妻子……我要使一切合情……合理。"他嘆息:"我愛你,夢竹,那么深,那么切!"

"但是,你並不一定要回去──"夢竹固執的說。

"我必須回去!"何慕天輕聲說,然後突然推開夢竹的身子,拉長了兩人間的距離,審視著她的臉。"夢竹,你不信任我?你以為我玩弄你?你以為我會不再回來?夢竹,你在害怕什么?懷疑什么?"

夢竹愣愣的望著何慕天。望著,望著,她忽然跳起來,撲進何慕天的懷裡,用手緊抱著何慕天的腰,臉埋在他的衣服裡,低聲的嚷著說:"慕天,你別走吧,別走吧。我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但是,你別走吧。我心裡好亂好慌,我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你別走吧。"

何慕天拉開她的手,繼續審視著她。

"我只去一個月,你知道。"

"是的,但是,但是──""別傻!"他吻她:"你數日子,我一天也不超過,準在三十天之內回來!好不好?"

她瞅著他,牙齒輕輕的咬著下嘴唇,點了點頭。

"三十天──"她慢吞吞的說:"一天也不許超過。"

"一天也不超過!"他保證似的說。

她含著眼淚笑了。

"你要給我寫信。"她說。

"當然。"

"你的地址也給我,我好給你寫信。"

他略事猶豫,有些不安。

"好,"終於,他說:"我地址給你,但是非不得已,你還是不必寫信來,因為我可能一到家,幾句話一講,交代清楚了就要往回頭走。你知道,路上來回的時間就要一個月,我還是有熟人的車子可以搭,萬一再碰到點事情耽誤呢?所以,我不會在家中停留的。"

"可是,你總要給我地址。"

"那──好吧。"

她眨動著眼睛,淚珠仍然掛在睫毛上。把頭靠在他的胸前,她靜靜的依偎著他。他動了動,她立即抓緊他,輕聲的,做夢似的說:"別動,別離開我。"她嘆息一聲。"但願今夜無限的長,永不要天亮,那么,你就一直在我身邊,不能離開。"

他用手撫摩著她的頭髮,那一頭濃髮正自自然然的披在背上,像黑色的瀑布般瀉開。他的下顎靠著她的頭髮,輕輕的在她的髮際摩擦。她閉上眼睛,手環在他的腰上。好久好久之後,才輕輕的,囈語般的說:"你走了,我就天天坐在窗子前面,天天,時時,刻刻!等你回來。你一天不回來,我就一天不能好好的吃,好好的睡,只要你想著,我是怎樣的期盼著你,你就不會在外面多事停留。你知道,雖然我們缺少一道法律的手續,但,我已經是你的妻子。只要你常常想,為了你,我──只要你常常想別忘了我!別負了我!別忘了我,別負了我!別忘了我,別負了──"他彎下身子,嘴唇一下子堵住了那絮叨不停的小嘴,然後,他強烈的,炙熱的,狂猛的吻她。爐火燒得很旺,熊熊的爐火照射之下,她的臉上有他的影子,他的臉上也有她的。

室內暖氣騰騰,她的面頰在發熱,胸中似乎也燒著一盆火,那樣熊熊的,炙烈的。他的嘴唇緊緊的壓著她,在她的唇上揉擦,那男性的胳膊像鐵索般箍緊了她。她頭中昏沉四肢鬆懈,身子軟而無力的貼著他的。

天濛濛的亮了,桌上的燈仍然在燃著。昏黃的光線在曉色中顯得更加朦朧。窗紙被曙光染成了灰白色,遠處,一聲雞啼引起了各處晨雞的響應。

"我該走了。"他說:"七點鐘就要開車。"

"不。"她說:"有霧,車子不能準時開。"

"你看錯了。"他輕聲的:"今天不會有霧,窗紙上那么亮,太陽都快出來了。"

"是嗎?"

"嗯。"

"再睡五分鐘,然後我送你去搭車。"

他吻她。輕輕的、低低的、溫柔的,在她耳邊唸了一闋"如夢令":"顛倒鏡鸞釵鳳,纖手玉臺呵凍,惜別盡俄延,也只一聲珍重!如夢如夢,傳語曉寒休送!"

天是真的亮了。

夢竹坐在小屋的窗前,用手託著下巴,呆呆的凝視著遠山被暮色所吞噬。室內是暗沉沉的,沒有點燈,也沒有爐火,冷冰冰的空氣和濃成一團的暮色膠凍在一起。視窗的風很大,窗欞被吹得格格作響。敞開的窗子迎進一屋子的冷風,夢竹端坐在風口之中,卻寂然不為所動。

一聲門響,奶媽閃身進屋,關上了房門,立即驚呼著說:"夢竹!你在幹什么?"

"沒有幹什么。"夢竹幽幽的說。

"這房裡是怎么了?好象比外面還冷。你這樣開著窗子吹風,是想送命嗎?"奶媽叫著說,走上前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把窗子關上。

"奶媽,你少管我。"夢竹不耐的說,想阻止奶媽關窗子,但窗子已經關上了。奶媽還特地把窗栓都閂好,推了推,關得很牢了,才回過身子來,用手摸摸夢竹的手,又是一聲驚呼:"看你!手都凍成冰柱了,你簡直是找死!夢竹呀夢竹,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這樣不會招呼自己呢?奶媽要是一天不來,你就一天不知道是怎么過的,這樣怎生是好呢?何慕天要是再不回來,你要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了。火也不起,燈也不點,大概飯也沒吃,是不是?"

夢竹仍然坐在視窗的椅子上,只是把原來朝向窗外的臉轉向屋裡,木木的坐在那兒,一聲也不響。奶媽跺跺腳,嘆了口氣,先把燈點上,捻亮了燈芯,放在桌子上。再忙著把火盆燒著了,鼓著腮幫子,把火吹得旺旺的。走到夢竹身邊,搖著她說:"坐到火邊上來,好不好?"

"奶媽,你就別管我吧!"夢竹不耐煩的皺皺眉。

"我不管你,我不管你誰管你呢?"奶媽說:"如果慕天回來了,我就不管你!反正有他會管你。現在,我怎能不管你呢?看你瘦得這副樣子,整個臉龐上就只剩下一對大眼睛了。等到慕天回來,該都認不出你了!"

"你少說幾句好不好?"夢竹蹙緊眉頭說,煩躁的站起身來,把椅子拉到火邊。

"我不說,"奶媽嘰咕著:"我就不說,我才不愛說呢!只要慕天回來,跟你結了婚,我也就了了一件心事,你們少夫少妻和和氣氣過日子,我也安安心心去侍候你媽去。不在你眼睛前面惹你討厭,只等慕天回來,我就什么都不管,也什么都不說了!"

"奶媽!"夢竹喊:"叫你不要說!叫你不要說!叫你不要說!"喊著,她一下子垂下頭,把臉埋進手心裡,重重的啜泣起來。

"喲喲,你這是怎么了?"奶媽慌了手腳,趕過去,撫著夢竹的肩膀說:"好好的,又哭什么?別哭別哭,都是我不好,老奶媽以後就再不說了,行不行?別哭別哭,哭起來像個小娃娃了。"

"奶媽!"夢竹哭著喊:"他不會回來了,他不會回來了,我知道!今天已經第三十八天了!他一定不會回來了!準是他家裡不讓他娶我……"

"哎呀,夢竹,你就是成天呆坐著胡思亂想。怎么會呢?慕天那孩子不是個負心人,奶媽對他放得了心,當初才會幫你逃出去。你想,昆明到這兒那裡是一個月可以來回的呢?人家走上兩三個月都是平常的……"

"不!不!不!你不知道!"拚命的搖頭:"他有車可搭,不像別人要用走的,一個月來回是足夠了!他說過三十天之內一定回來!現在,他是不會回來的了!或者路上出了事,他們說渝昆路上有土匪,他或者給土匪綁票了,殺掉了!"

"阿彌陀佛!"奶媽撥出一口長氣:"好小姐,你這是何苦呢?空口白舌的咒人家!"

"但是,他為什么還不回來?還不回來?還不回來?"

"不要急,小姐,說不定明天就回來了,你也該弄得整整齊齊,吃點東西,別讓他回來看到你這樣慘兮兮的,對不對?來,你坐在這裡烤烤火,我去給你弄點東西吃!"

"你不要費事了吧,"夢竹瞪著爐火說:"我什么都吃不下,一點胃口都沒有!"

"吃不下,餓著也不是辦法呀!"奶媽說著,已挪動著笨重的小腳,自顧自的走了出去。

當奶媽端著碗熱氣騰騰的面走進來時,夢竹正坐在桌子前面,握著筆,對著油燈發愣。燈下,一張空白的信箋正平攤著,奶媽把面放在夢竹手邊,說:"來,先趁熱吃了,再寫信!"

"我不想吃。"夢竹無精打采的說。

"吃一點,胃口就會提起來了。"奶媽好言好語的勸著。

夢竹對那碗麵注視了幾分鐘,終於,嘆了口氣,放下筆,拿起筷子來,在碗中挑著麵條,挑了半天,沒有吃進一口。奶媽忍不住了,說:"夢竹,你在洗筷子嗎?"

夢竹不經心的望了奶媽一眼,低下頭吃了幾口,就放下筷子,把碗推開說:"吃不下,胃裡不舒服,想吐。"

"你別是生病了?"奶媽擔心的說,用手摸摸夢竹的頭:"自己不愛惜身體,有一頓沒一頓的,又在風口裡吹風,再像上回那樣病一場就好了。"

"沒病,"夢竹躲開奶媽的手,繼續對著信紙發呆,好半天,皺皺眉說:"那個桐油燈燒起來有個怪味道,聞得我頭暈。"

"你的身體是越來越壞了,"奶媽說:"我看你怎么辦才好?"

夢竹用手託著下巴,盯著那張信紙,盯著盯著,她的眼睛迷糊了,提起筆來,她在信紙上胡亂的畫著。一張男性的臉,鼻子,眼睛,眉毛……。咬著嘴唇,她凝視著自己畫出來的臉譜,又用筆在那張臉譜上一陣亂塗,塗成漆黑一團,嘴裡喃喃的,無聲的問著:"你為什么還不回來?還不回來?還不回來?"

"夢竹,你這是寫的什么信呀?"奶媽伸過頭來問。

"你少管我的事!"夢竹沒好氣的說。

"好好,我不管,我不管!"奶媽也翹起了嘴,一面收拾夢竹的碗筷,嘴裡嘟囔著:"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望了望那碗幾乎沒動過的面,她又心軟了:"夢竹,你不吃東西怎么行呢?我給你煮兩個敲敲蛋來吧!"

"敲敲蛋──"夢竹想著,一陣翻胃,差點嘔吐出來,舌根底下直冒酸水:"你別提敲敲蛋了吧,提起來就要吐!"

奶媽端著碗,突然一頓,就站在那兒,愣愣的望著夢竹的背影發起呆來。夢竹伏在桌上,凝視著燈芯下的燈花,據說燈花結得大,象徵有喜事,這燈花夠大嗎?他會回來?今天?明天?或者,他現在已經回來了正向這兒走來呢,一步一步,可能已走到巷口了,說不定已到了門口了,下一秒鐘就會推開門走進來,讓她又驚又喜又怨又恨……她側耳傾聽,屋外,除了呼嘯的風聲,只有遠處,鷓鴣單調的啼聲:"苦苦苦苦苦!"

"苦苦苦苦苦!"

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她坐正身子,無精打采的提起筆,在紙上歪歪倒倒的寫著:"憶了千千萬,恨了千千萬,畢竟憶時多,恨時無奈何!"-

下筆,她站起身來,一回頭,發現奶媽端著碗,像個石膏像般站在那兒,呆呆的瞪著她。她怔了怔,詫異的說:"你看什么?奶媽?"

"你──"奶媽拉長聲音說,語氣有些特別。"你是不是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夢竹不解的問。

"夢竹,"奶媽折了回來,把碗放回桌子上,審視著夢竹的臉說:"你不是小娃娃了,自己還不知道嗎?我問你是不是有孩子了?"

"我──?"夢竹一驚,腦中迅速的思索盤算著,接著就雙腿一軟,坐回到椅子裡,無力的吐出一個字:"哦!"

"好了,夢竹,"奶媽把手放在夢竹的肩膀上,安慰的拍拍她:"這也是喜事,反正做了女人,就總要有孩子的。慕天不是個負心人,他一定這兩天就會趕回來,等他回來了,你們還是儘快把婚事辦一辦吧。想想看,又可以有奶娃娃好抱了,"奶媽突然興奮了起來:"這是喜事呀,夢竹,你別看奶媽年紀大了,帶娃娃還是會帶呢!小襁褓,小虎頭鞋,就好準備起來了。你可別勞動了,給我好好的休息著吧,從明天起,我一早就來幫你忙,要做點補的東西吃吃才好……我一早就來,你媽那兒沒關係!夢竹呀,你別以為你媽恨你,我想,我天天溜到你這兒來,她根本就是知道的,不過裝作不曉得罷了,她嘴裡不說,心裡還不是惦記著你……這下好了,有了孫子,還記什么怨呢?等將來抱著娃兒和慕天回家來轉一趟,管保你媽什么氣都沒有了。那一個娘不疼孩子的呀?你媽是心軟嘴硬,脾氣強。就你這么個寶貝女兒,那裡會不愛呢?只是太要面子,現在抹不下臉來認你,等有了孩子,就什么都好了,什么都好了……"她猛的縮住了口,夢竹呆呆的坐在那兒,像一座雕像,眼睛直直的望著前面,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奶媽推推她,說:"怎么的?夢竹?發什么愣呀?"

"慕天,"夢竹慢吞吞的說:"不回來呢?"

"你想些什么?怎么會呢?慕天不是那樣的人!"

"你說過,男人都不可靠的。"

"不過,慕天不會的呀!那是個實心眼的孩子,我老奶媽看人看了這樣多年了,決不會走了眼!"

"可是,"夢竹叫:"他為什么還不回來呢?我要等到那一天?那一天?那一天?今天已經第三十八天了!"

三十八天!三十九、四十、四十一……許許多多個日子又輕悄悄的來到,沉甸甸的滑走了。太陽昇了,落了,月亮起了,沉了。星光初隱,接著就是雞啼報曉,夕陽方沉,馬上就是夜幕四垂。日子令人恐慌的重疊著來到,又在期待的狂熱中緩慢而沉重的流逝。何慕天一去就如石沉大海,除了剛走的幾天有信來,以後就連片紙隻字都沒有了。這種絕望的期待和無邊的岑寂使夢竹精神緊張到要發狂。每日,從窗邊走到門邊,門邊踱到巷口,看看天亮天黑,日落月沉。她變得抑鬱而神經質,當第五十天又從黎明來到,她抓住奶媽的手腕,睜著一對大而無神的眸子,恐怖的說:"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

"呸!小姐!別觸黴頭!"奶媽啐了一口。

"真的,奶媽!他死掉了,他一定死掉了!"夢竹哭了起來:"渝昆路常常翻車,他不是翻車死了,就是給土匪殺了!他一定是死了!"

"好說!小姐,何苦一定要咒他呢?大清早,何苦來!喏喏,別哭,別哭,哭了要動胎氣的!"奶媽拍著她,像哄一個小孩子。

"我不能這樣等下去,"夢竹絕望的搖著頭:"我要等到何年何月為止?孩子生下來沒有父親!我不能再等,我不能再等!"她痛哭著喊:"再等下去我要發瘋了!我不等了!我要找他去!到昆明找他去!"

"你瘋了?"奶媽喊:"昆明那么遠,你一個女孩兒家,又帶著身孕,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不管!"夢竹狂熱的說:"我要去找他!我什么都不管!我寧願死在路上,也要去找他!我不能無盡期的等待!等待!等待!"

"我決不放你去!"奶媽嚷:"你發瘋!"

"我要去!"夢竹堅決的說:"我有錢,他留給我足夠的錢,我可以找他上次找的那個朋友,搭黃魚車去!我一定要去!我不能留在這裡等到頭髮發白!"

"你別傻!"奶媽瞪大了眼睛:"或者他明天就回來了!"

"明天!"夢竹發狂的叫:"有多少個'明天'!奶媽,你別騙我,也別騙你自己,他要回來,早就該回來了!他現在還不回來,是不會回來了!"她用手矇住臉,痛哭失聲的說:"我要找到他,我不信──他會薄情至此!"

"夢竹,夢竹,"奶媽喊,鼻子中也一陣酸楚:"你千萬別傻,那么遠,路上又不安靜,你年紀輕輕的……夢竹,千萬別傻,再等幾天看看!再等幾天!"

"再等幾天!"夢竹抓住奶媽的衣服,淚如雨下。"再等幾天?幾月?還是幾年?"

陰曆年過去沒有多久,天氣出奇的冷。昆明的街道上,冷清清的沒有什么人,寒風無拘無束的在大街小巷中賓士。偶爾走過的一兩個行人,都把頭縮在大衣的衣領裡,用圍巾連下巴帶嘴都蒙了起來,匆匆的從街上走過去,彷彿有什么東西在後面追趕一般。

這是個下午,太陽縮在雲層後面,時而露出一角來,沒有幾分鐘,就又吝嗇的縮了回去。

夢竹提著一個旅行袋,帶著滿面的倦容,在寒風瑟瑟中來到昆明。按著何慕天留給她的住址,她不費力的找到了那幢庭院深深的大宅。停在大門外面,她伸了伸頭,高高的圍牆,看不到裡面,只有一棵老榆樹,伸出了落盡葉子的枯枝。

靠在門邊,她休息了一兩分鐘,心頭有如萬馬賓士,各種念頭紛至沓來。一路上,帶著股狂熱和勇氣,千辛萬苦的尋到昆明,日日夜夜,腦子裡只有一個單純的念頭,找到何慕天!

在這個念頭下,多少的苦都捱過了,多少的罪都受過了!塵埃漫天的公路,顛簸的木房汽車,小客棧裡無眠的夜,嘔吐,暈眩,一一忍受,只求見到何慕天!而現在她已停在何慕天的門外,與何慕天只有一牆之隔,幾分鐘之後,可能就要面對面了。她反而沒有勇氣打門,反而滿腹猶豫和不安。倚在門邊的柱子上,她呆呆的望著那兩扇黑漆大門。

她的外表是憔悴的,二十天的風霜之苦,兩個多月的相思之情,以及腹內那條小生命,把她折磨得瘦損不堪。穿著件滿是灰塵和黃土的黑色大衣,用一條圍巾包著頭。露在圍巾外面的臉蒼白瘦削,一對大大的眸子黯然無光,顯得憔悴,無神,而疲倦。

倚在門上,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寒風撲面而來,逼住了她的呼吸,圍巾在風中飄飛,咬了咬嘴唇,她再望望那高高的圍牆,這裡面都住了些什么人?何慕天,他的父母?他們會用什么眼光來看她?一個單身的女子,迢迢千里的追蹤一個男人,從重慶追到昆明!他們會嘲笑她,會輕視她,會認為她下賤,淫蕩,和無恥!何慕天呢?或者,他已忘記她了,或者,他有了更好的女朋友了。否則,他怎會將她丟在重慶不管?……不不,一定不是這樣!多半他出了什么事,他們會告訴她,何慕天早已動身去重慶了,那么,就是路上出了事……不不,也不會是這樣!也不能是這樣!她猛烈的搖搖頭,和困擾著自己的各種思想掙扎,終於,一咬牙,她站正了身子,不管迎接著自己的是什么,她必須面對這已經到眼前的事實。橫了橫心,她重重的扣了兩下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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