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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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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不知道溜走了多久,兩個人一直沉默著,誰也無法開口,何慕天迫切的想打破那份硬僵僵的空氣。但,心臟跳得那么迅速,情緒又那樣紛亂,他簡直不知道該說什么,或能說什么。牆上掛著的一架德國咕咕叫鍾突然叫了起來,兩人似乎都吃了一驚,沉默不能再繼續保持了。倉卒中,何慕天笨拙的開了口:"這些年──過得怎么樣?"

這句話才出口,何慕天就發現了自己的愚笨和錯誤!這算什么"開場白"?這些年過得怎樣?還需要問嗎?果然,夢竹嘴邊掠過了一絲冷笑,那兩道眼光更加森冷而銳利的投向了他,這眼光裡不止森冷和銳利──還糅和著仇恨,一種深切而固執的仇恨。

"哼!"夢竹哼了一聲,用何慕天完全陌生的一種口氣,疏遠、冷漠、而又尖刻的說:"這些年嗎?該託您的福,何先生。"

何慕天眼前黑了一下,他迅速的車轉身子,走到窗子前面去,他必須壓制自己的激動,四十幾歲的人了,為什么還這樣的不能冷靜?但,夢竹的語氣和用字打倒了他!"託您的福,何先生。"多么尖酸和殘酷!咬住嘴唇,他靠在窗子上,用手抓住窗欞,希望冷風能使他燒灼著的心情平靜下去。

"你還有什么要問的嗎?"夢竹又冷冷的說了一句。

"夢竹!"他陡的爆發了,渾身奔竄的激情使他失去最後的控制力量,夢竹這句話更像一根尖銳的針刺,深深的刺痛了他。把菸蒂-向窗外,他情緒激動的喊:"夢竹!請你不要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好不好?我們能不能平心靜氣的談一談──""你希望我用什么樣的語氣說話?"夢竹微仰著頭問,充分的帶著挑戰的味道。"我的語氣怎么不對了?不夠客氣嗎?風度不好嗎?用字不夠優雅嗎?不合你這上流社會的談話標準嗎?還是……"

"夢竹!"何慕天絕望的搖搖頭,才要說話,夢竹又冷冷的打斷了他:"你錯了,何先生,你應該稱呼我作楊太太,難道你不知道我已經結了婚?"

何慕天長長的吐出一口氣,再燃起一支菸,猛烈的吸了幾口,輕輕的說:"我知道你在恨我,這樣的情緒下,我們可能根本無法談話。"

"恨你?"夢竹冷笑了,往日的創痕,十幾年的隱痛,在她內心同時洶湧而來。"恨你?何先生,你估高你自己的力量了,"她沉下了臉,狠狠的說:"你不值得人愛,也不值得人恨!在社會上,你是個垃圾,在感情上,你是個騙子,在人群中,你是個衣冠禽獸!我不恨你,何慕天,我輕視你!"

何慕天把煙從嘴邊取下,眼睛直視著夢竹,後者蒼白憔悴的面龐上,仍然散放著莊嚴而聖潔的光輝。那些句子,那些指責,雖然冷酷無情到極點,卻有著正義凜然的力量。一瞬間,他覺得夢竹變得無比無比的高大,而他卻無比無比的寒傖!他曾想把以往的事加以解釋,可是,面對著夢竹的臉,聽著她的指責,他忽然覺得那些解釋都是多餘!"在社會上,是個垃圾,在感情上,是個騙子,在人群中,是個衣冠禽獸!"

對嗎?雖然過份,卻也有一兩分對!在社會上,他昏昏噩噩的傾軋於商場中,混出一份財產,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事實上還不如當公務員的楊明遠!他不知道自己對社會有何貢獻……算了,問題想得太遠,反正,夢竹是對的。他不值得人愛,也不值得人恨!

"好,夢竹,"他低聲說:"總算聽到你幾句心裡的話!過去的事情,我也不想再談了。只向你請求一件事。"

夢竹凝視著何慕天,他那種低聲下氣的語調打動了她。不申辯,不解釋,不爭吵。她刻薄的責罵,只換得他蒼涼沉痛的眼色。是的,何慕天已不是往日那個何慕天了,他成熟、穩重、而深沉。

"請求?"她下意識的重複著他的話。

"是的,夢竹,我請求你允許曉彤和如峰的婚事。"何慕天懇切的說。

夢竹震動了!曉彤和如峰!他請求!他有什么資格請求?

挺起了脊樑,她像個兇猛的母獅般,堅決而果斷的說:"不!"

"夢竹,"何慕天的聲音悲涼而悽楚。"請求你!不要把我的過失,記在孩子們的身上。他們年輕,他們又那樣一往情深,請給他們幸福的機會!我曾經做過許多錯事,幾乎是不能原諒,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贖罪。只期望──"他不由自主的顫慄了:"孩子們不會因我的過失而受苦,夢竹,他們並沒有做錯什么!"

不錯,他們並沒有做錯什么!夢竹憤憤的望著眼前那個男人!你很會說,你很有理,請給他們幸福的機會!是誰要剝奪他們幸福的機會?夢竹嗎?還是何慕天?"曉彤,"何慕天困難的,艱澀的繼續說:"是那么可愛,又那么──柔弱的女孩。"他望了夢竹一眼,深深的搖頭:"夢竹,請原諒我,我並不知道有這個孩子!"

果然!他知道一切了!夢竹迅速的盯住他,沙啞的說:"誰告訴你的?"

"王孝城。"

夢竹把頭轉開,鬱悶的說:"她不是你的孩子,她是楊明遠的。當我躺在醫院裡,因陣痛而哭喊的時候,是明遠在旁邊給我勇氣。當她呱呱墮地時,是明遠第一個去看她的模樣。當她從醫院裡抱回家,是明遠給她換第一塊尿布。當她開始進學校,是明遠牽著她的手送她進校門。你怎么敢說她是你的孩子?她不是!她是明遠的!"

何慕天閉上眼睛,心底的痛楚使他頭昏。他狂亂的吸著煙,彷彿只有煙可以支援他,給他力量。他知道夢竹說的都是實情!那不是他的女兒,是楊明遠的!對曉彤,他沒盡過一天的責任,所有的只是過多的虧負!他用手抹了抹額角,雖然天氣那么涼,他仍然在冒著汗珠。

"我知道,"他匆忙的說:"我並不想再得到她,只希望盡一分力。夢竹,但願你能瞭解,我只想盡一分力!給予她一些快樂和幸福。我不會告訴她我是她的父親,我也不會破壞她對父母的觀念,讓我也為她做一些事,在幕後做,悄悄的做,行不行?我向你保證,我決不拆穿這個秘密,請求你讓她和魏如峰來往,好嗎?請你相信我,我是為了她,不是為了我自己!我的一生已經談不上快樂,只期望下一輩,別再蹈我們的覆轍!"

"我們的覆轍!"夢竹冷笑了。"你用了幾個多奇怪的字!"

何慕天猛的盯住了夢竹,緊緊的望著她,她嘴邊所掛的那個冷笑使他突然間失去了控制。帶著幾分急促和忙亂,他語無倫次的說:"夢竹,我知道我很壞,我在你心目中是個惡魔和鄙夫,對於我自己,我一點都不想辯護,也無法辯護。以往,我曾經欺騙你,儘管欺騙的動機是出於愛,造成的卻是不可收拾的後果……"

"欺騙的動機是出於愛!"夢竹感嘆的說:"多么美麗的一句話!"

"別這樣說,夢竹。"何慕天有幾分惱怒,胸部在劇烈的起伏著:"當初,我有好幾次想把真實情形告訴你,我結過婚!有一個跋扈而任性的妻子,而且已懷了孕!但,你使我說不出口,我太愛你,太怕傷害你……反而對你傷害得更大!怎么說呢?我能怎么說呢?當你背棄家庭跑向我,我怎敢告訴你我有妻子?何況,我又決心要娶你!我回昆明去,所有的理由都是藉口,只因為要辦妥離婚,好跟你辦理合法的手續……"

"哈哈,"夢竹冷笑:"多動人的一篇話!"

"我知道你會這么說!"何慕天喘了口氣:"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反正,事過境遷,說也罷,不說也罷!"

"你回去辦理離婚!為什么後來的一個多月一封信也不寫?"

"起先,我寫了。後來,我的日子變得非常荒唐……"他深吸著煙,回憶使他的眼睛顯得痛苦而迷濛。"整日整夜我和她作戰,她堅持不肯離婚,我想回重慶,把一切經過向你坦白,然後帶著你遠走他方,去重創一個世界。我想你會諒解我,會跟我走的。但我又存一個希望,想她總有一天會被我的冷漠所折服,就會同意離婚。這樣,我在兩種矛盾的心理中掙扎,一忽兒想立即束裝回重慶,一忽兒又想繼續和她作戰,痛苦、煩惱到了極點,就酗酒買醉。好幾次,我在燈下提筆給你寫信,每次都無法寫下去,總覺得再寫些欺騙的話,還不如馬上回重慶。可是,第二天,我又覺得,沒有那張離婚證書,我如何見你?我怎能對你說:'跟我走,我們不能結婚,請做我終身的情婦!'我不能!"他用手支住額,痛苦的搖著頭,往事像一條鞭子,擊痛他每一根神經。"就這樣,一天天猶豫,蹉跎下去,最後,她同意離婚了,同意得那么乾脆……我不知道你去過昆明,我也不知道她對你說了些什么,但我可以想象得出來……-下家裡未滿月的嬰兒,懷著一張離婚證書,我沒有擔擱一分鐘,撲奔重慶,準備向你懺悔曾有過的欺騙……"他長長的嘆口氣:"到了重慶,才知道短短三個月,世界早變了顏色。什么都沒有了,什么都不存在了,愛情……夢想……及一切!"他把手從額上拿下來,淚光中,夢竹坐在燈下的身子只是個模糊的影子。他悽然一笑,吐出了一口煙,惘惘然的說:"就是這樣,總之都過去了,我知道,我說也沒有用,你不會相信。"

夢竹深深的注視著何慕天,跟著何慕天的敘述,她似乎又回到了過去:小屋中絕望的等待,僕僕風塵的渝昆道上,那個自稱為"何太太"的女人,昆明街頭凜冽的寒風,以及那喝醉了酒搖搖晃晃走過去的青年……是真的嗎?何慕天的敘述有幾分可信?那張半隱在煙霧中的臉龐清□蒼白,那對閃著淚光的眼睛誠懇真摯……是真的嗎?是真的嗎?

"唉!"何慕天再嘆口氣,滅掉了菸蒂。"小羅說:'她已經結了婚,生活得很平靜,你別再麻煩她了!'結了婚,生活得很平靜!我還有什么話好說!朋友們唾棄你,深愛的人已改嫁,嘉陵江邊景物全非!我只有離開,只有遠走,走到見不到任何熟人的地方去!嘉陵江捲走了我的離婚證書,捲走了我生平唯一一次驚心動魄的戀愛,也捲走了我一大部份的生命……小過,我並不知道你已有了曉彤,如果我知道,我會不顧一切,不顧生命的爭取你!我會和楊明遠談判,會向你哀求……反正,我決不會讓你跟著楊明遠!但是,我不知道!"

夢竹咬緊嘴唇,何慕天的神色和聲調讓她顫慄,她又看到往日那個何慕天了!豪放、瀟灑、痴情……她說不出話來,心情激盪而迷茫。是這樣的嗎?是這樣的嗎?看來往日並非不可原諒!他!何慕天!就在她現在再望著他的時候,她仍可感到在胸中蠢動的那份深情,他對她依舊有往日的壓力和吸引力。不!這一切言語都只是他的花言巧語!只是在換取她的同情!他又在故技重施!不!你不能信他!決不能信他!

你以前被他欺騙得夠了,現在又要被他所欺騙!不!你一定要堅強,要認清面前這個人!你不再是十八、九歲的孩子!不!

他是個魔鬼,你決不能再受騙?!

"不!"她突然的仰起頭來:"我不相信你,我不相信你說的任何一個字!"何慕天的身子晃了晃,用手抓住窗欞,他竭力穩定自己。

怎么回事?自己會變得如此脆弱?取出了煙,他再燃上一支。

對夢竹點了點頭,苦笑了一下。

"你不相信,我知道你不會相信。"他重複的說。"好吧,別談了,無論是怎么回事,現在來談都已經晚了。我們還是回到原來的題目上去,怎樣?"

"原來的題目?"

"關於曉彤和如峰。"

"曉彤和如峰!"夢竹坐正了身子。"是的,我們該談談,曉彤是我的女兒,如峰是你的內侄!我管我的女兒,你管你的內侄……"

"你的意思是──""他們永不許來往!"夢竹斬釘截鐵的說。

"為什么?"何慕天鎖緊了眉頭:"你可以恨我,似乎不必恨如峰!如峰沒有過失,曉彤也沒有!拆散他們,你怎么忍心?"

"我必須拆散他們!"夢竹悶悶的說。

"為什么?"

"因為──"夢竹猛的提高了聲音:"不願曉彤接近你!不願曉彤回到你的身邊!不願曉彤嫁給'何慕天的內侄'!"

何慕天的身子再度晃了晃,說:"好,如果我避開呢?"

"避開?"夢竹猶疑的問。

"我把公司交給如峰,我離開,到日本去,或其它的地方去,假如去不成,就到臺中或臺南找一個清靜的地方住下。我不參與他們,不捲進他們的生活……"淚湧進了他的眼眶,搖搖頭,他惻然而無奈的微笑了。"像你所期望的,我不接近曉彤,不收回曉彤,魏如峰也只是魏如峰,不是我的內侄。那么,你是不是能同意了?"

夢竹不解的望著何慕天。

"你為什么這樣迫切的希望他們結合?"

"因為──"何慕天虛弱的笑笑:"我希望曉彤快樂。我──愛她!"

夢竹一震,瞪視著何慕天,她忽然整個的迷茫了起來。這個男人是怎樣的一個人?他有一顆怎樣的心?她錯愕的、昏亂的、困惑的望著對方,久久都說不出話來。何慕天無力的抬起了眼睛,重複的問了一句:"行了嗎?你同意了嗎?"

"你是說真的?"

"你以為我在說謊?我欺騙誰?目的又何在呢?你──總應該相信我一句吧!"

夢竹沉思了起來,時間在沉肅的空氣中迅速的消逝,咕咕叫鍾已數度報時。夢竹猛的跳了起來,幾點了?夜風正肆無忌憚的從視窗穿入,天際閃爍著幾點寒星。該回去了,那兒還有一個未收拾的殘局!一個負氣出門的丈夫和心碎的女兒!凝視著何慕天,她慢慢的點點頭,慢慢的說:"如果你誠心這么做,我不反對!但是,你必須對曉彤的身世保密!"

"謝謝你,夢竹。"何慕天說,聲調是微顫的:"我會保密,你放心。你願意再坐一坐嗎?"

"不了,"夢竹說,聲音生硬而艱澀:"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夢竹走向了房門口,何慕天不由自主的跟了過去。望著夢竹的手放上了門柄,那是隻瘦骨嶙峋、乾枯龜裂的手──一隻做過許許多多粗事的手──從她的手上把視線往上抬,觸目所及,是她鬢邊的白髮,和眼角的皺紋。他突然感到腦中轟然一聲巨響,整個身子都搖搖欲倒,他的手迅速的落在門柄上,蓋上了夢竹的手背,握牢了門柄──連帶夢竹的手一起。他衝口而出的喊:"夢竹!別走!"

夢竹陡的站住了,驚愕的回過頭來,她接觸到一對灼熱的眸子,聽到了一個男性的呼喚──用生命、及全部感情所作的呼喚──她的思想停頓,意識消逝,精神迷亂,剩下的是愕然、茫然,和震撼全心的一陣天旋地轉。她張開嘴,只吐得出斷續的兩個字:"你?你!"

"夢竹──"何慕天怔怔的望著她,痴情之態一如當年!

"離散這么多年後,沒想到還能看見你!"他轉開了頭:"在你離開這屋子以前,我有一樣東西要送給你!"

他轉身走開,到了壁櫥前面,開啟櫥門,又開啟一口小箱子,從裡面取出一個精緻的,雕刻著小天使的木匣子。捧著這木匣子,他走回夢竹的身邊,輕聲的說:"這裡面,是我多年來的秘密,這個小匣子,就是在我們最要好的那段時間,你都沒有看到過。沒想到,今天我還會看到你,不久之後,我又必須守住我對你的諾言,離開這兒到別處去。以後,什么時候能再見,就更不得而知了。所以,在你走以前,把這個拿去吧。"

夢竹愣愣的接過了匣子,望著何慕天說:"我可以開啟嗎?"

何慕天點點頭。

夢竹開開了匣子。她看到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包括一條緞帶,一條碎花的麻紗小手帕,一個她以前用壞了的小別針,一朵髮飾的小珠花,一張紙片,上面潦草的塗抹著一闋詞:"春漠漠,香雲吹斷紅文幕,紅文幕,一簾殘夢,任他飄泊!輕狂不奈東風惡,蜂黃蝶粉同零落,同零落,滿池萍水,夕陽樓閣!"

夢竹慢慢的抬起頭來,呆呆的望著何慕天。有那么長的一段時間,她覺得自己已經渙散、消滅、而不知身之所在。她眼前只浮著那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零零碎碎的小東西!每一片,每一點,每一絲……上面記載著些什么?盛滿了些什么?……她覺得那個小匣子越變越重,越變越沉,她幾乎無力於再舉起它。而她的目光也越來越模糊,越來越看不清楚……淚把一切都掩蓋,把一切都淹沒……心中充塞得太滿太多,像個貧無立錐之地的人,突然發現自己竟是個富豪,在倉卒慌亂之餘,已分不清快樂或悲哀,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淚珠滑下面頰,視線有一-那的清晰,那個男人站在那兒!她張開嘴,吐出了今晚第一次充滿真情的呼喚:"慕天!"

曉彤在迷迷濛濛中做著惡夢,媽媽的眼淚,爸爸嚴厲的聲調,魏如峰的懇求……。在床上翻了一個身,她抱住枕頭,在睡夢中啜泣囈語,再翻一個身,爸爸、媽媽、魏如峰的臉仍然交替著出現……爭執、祈求、說服、哭泣……總是那一套,壓迫得她出不了氣,像在個深淵中作無盡的掙扎……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輕輕的搖撼她,同時,有個聲音在她耳畔喊著:"姐!姐!"

她搖搖頭,揉揉眼睛,醒了。一時間有些恍恍惚惚,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屋子裡的檯燈亮著,窗外是一團漆黑。從床上坐起來,她看到自己還穿著制服,枕上淚痕猶新。曉白正坐在她的床沿上,輕輕的叫著她。

"什么事?"她神志不清的問:"你為什么不睡覺?現在幾點鐘了?"

"半夜兩點鐘。"曉白說。

"那──你在這裡做什么?"

"我問你,媽媽爸爸到哪裡去了?"曉白問:"我回到家裡,怎么只有你一個人在?他們呢?"

"他們?"曉彤困惑的說:"他們都不在?"

"是嘛,到哪裡去了?"

曉彤再搖了搖頭,揉了揉眼睛。她的眼睛是酸澀腫脹的,四肢棉軟無力。是怎么回事?她在記憶中搜尋,於是,她想起了。爸爸和媽媽的爭吵,爸爸出門,媽媽打了她,然後是勸解和說服……她跑進房裡,躺在床上哭。底下的事就不知道了,她一定是就這樣睡著了。媽媽什么時候出去的?爸爸難道一直沒有回來?她皺皺眉,曉白也出去過的嗎?半夜兩點鐘!真的,這是怎么回事?

"你什么時候出去的?"她問曉白。

"就在你跟媽媽都哭成一團的時候。"曉白嘟著嘴說。

"我不知道媽媽什么時候出去的?我睡著了。"曉彤說:"或者媽媽是出去找爸爸去了。"

"找到這么晚?"曉白說:"媽媽爸爸都從沒有這么晚還在外面過,這兩天家裡是怎么了?"

"你呢?"曉彤問:"你也剛剛才回來嗎?"

曉白聳聳肩,沒有說話。曉彤看了曉白一眼,後者的神情似乎不大妙,緊鎖著那兩道濃眉,微微的噘著嘴,亮晶晶的眼睛裡閃爍著憤懣和不快,好象有什么事觸動了他那份英雄氣,在為誰打抱不平似的。仰了仰下巴,他用一種義憤填膺,而又俠情滿腹的聲調說:"姐,你放心,有誰敢欺侮你,我絕不饒了他!"

曉彤愣了愣,這是從什么地方跑出來的一句話?這與他的晚回家又有什么關係?看樣子,這兩天是多事之秋!每個人都大異常態,她錯愕的問:"你在說什么?有誰要欺侮我?"

"你別忙,姐,"曉白拍了拍胸脯,瞪著對大眼睛,憤憤的說:"現在我還沒有拿到證據,我不願意冤枉好人,假若有證據落到我手上,你看吧,管他是什么大老闆大董事長的什么人,我楊曉白不好好教訓他一頓才有鬼!別以為咱們好欺侮!我們十二條龍個個都是有名有姓的!論拳頭,論武力,看他敢和我們鬥!"

"曉白,你到底在說些什么?十二條龍是什么玩意兒?"

"玩意兒?"曉白鼻子裡噴出一口氣:"太不雅聽了。我們十二兄弟,稱作十二條龍,你懂嗎?有一天,我只要說一聲,你看吧!他們個個都會為我出力!"

"為你出什么力?"曉彤不解的問。

"打架呀!"

"打架?你要和誰打架?幹嘛和人打架呢?"

"誰欺侮我們,我就打誰!"

"講了半天,到底有誰要欺侮我們?"

"現在還不到時候,我不能說。"曉白皺了皺眉:"等著看吧!反正,我只告訴你一句話,你可別太相信魏大哥!"

"魏如峰?"曉彤更加困惑了:"怎么又和如峰有關呢?"

"哼!"曉白哼了聲:"你記住就是了,反正……哼!他要是好的話就沒事,他要是不安好心的話……走著瞧吧!"

曉彤望著曉白,對於曉白這些模模稜稜的話,她簡直一點頭緒都摸不著。用手拂了拂頭髮,她看了看桌上的小鬧鐘,快兩點半了,怎么爸爸媽媽還一個都沒有回來?她的情緒那么亂,心中的問題那么多,實在無心再來分析曉白賣關子似的談話,只輕描淡寫的說了句:"你別一天到晚想打架,如峰不會對不起我的!"

"哼!"曉白重重的哼了一聲。"別說得太早!"

說完,他轉過身子,走到自己屋裡去了,明天還要上課,今天必須睡了。打了個哈欠,肚子裡一陣嘰哩咕嚕亂叫,他把頭再伸進曉彤的屋裡:"姐,家裡還有可吃的東西沒有?"

"我不知道!"曉彤說,站起身來,走進廚房裡,開啟碗櫥,看看還有碗冷飯,用盤子扣著,就喊著說:"有點冷飯,要不要?"

"也行,只要能吃就行!"曉白鑽進了廚房。

"等一下。"曉彤說:"我幫你熱熱吧,半夜三更,吃了冷飯會瀉肚子,用點油炒炒吧,家裡連蛋都沒有了,要不然,可以炒一盤蛋炒飯!"

蛋炒飯!聽到這三個字,曉白肚子裡的叫聲更喧囂了,幾乎已經聞到了那股焦焦的炒蛋香。曉彤走到爐子旁邊一看,不禁聳聳肩膀,對曉白無奈的攤了一下手。爐子,冷冰冰的,煤球早已熄滅了,媽媽竟忘記了接一個新煤球。無可奈何,她說:"用開水泡泡吧!放點醬油味精,怎樣?"

"可以!"

曉彤調了一碗什么醬油味精飯,又灑上點鯰油,曉白再倒了點胡椒進去,一嘗之下,居然美味無比!大大的咂了咂舌,他說:"姐,你也來一點,好吃得很!"曉彤本不想吃,但看到曉白吃得那股津津有味的樣子,禁不住也有些饞了起來。本來嗎,晚飯等於沒有吃,回家又哭一場、鬧一場,現在兩點多鐘了,說什么也該餓了。在小板凳上坐了下來,用飯碗分了曉白半碗飯,姐弟二人居然吃得狼吞虎嚥。當夢竹回了家,悄悄的開啟房門,無聲無息的穿過幾間空蕩蕩的房子,而停在廚房門口的時候,她所見到的就是那樣的一幅饕餮圖。曉白和曉彤,一個坐在廚房的臺階上,一個坐在小板凳上,每人捧著碗醬油拌飯,津津有味的吃著。兩顆黑髮的頭顱向前湊在一起,兩張年輕的臉龐映在蒼白的燈光下。夢竹站在那兒,被眼前這幅畫面所眩惑了,她的一雙兒女!從沒有一個時候,她覺得比這一刻更受感動。她的兩個孩子!兩個出色的孩子!誰家的兒女能比他們更親愛,更和諧,更合作?可是……如果這家庭有任何的變化,一切還能圓滿維持嗎?她眨動著眼瞼,突然間淚霧迷濛了。

"哦,媽媽!"是曉彤先發現了廚房門口的母親,叫著說:"你到哪裡去了?"

曉白也-下了他的空碗,回過頭來說:"爸爸呢?"

爸爸呢?夢竹也有同一個問題。明遠怎么還沒有回來?他到哪兒去了?會不會又像上次一樣去灌上一肚子酒?她看了看曉白和曉彤,帶著掩飾不住的疲乏,說:"我不知道爸爸到哪裡去了。你們怎么樣?還餓不餓?"

"已經飽慘了。"曉白說。

飽"慘"了?飽也會"慘"?孩子們的口頭語!她憐愛的望著曉白,一個好孩子,她常常對他不夠關懷。

"去睡吧,曉白。"她說:"明天還要上課呢!"

"o。k!"曉白答應著,鑽進了屋裡,真的該睡了,眼睛已經在捉對兒打架了。往木板床上四仰八叉的一躺,鞋子還來不及脫,睡意已染上了眼瞼,閉上眼睛,打個哈欠。霜霜的胳膊真可愛,嘴唇真豐滿……魏如峰,他敢欺騙曉彤,不揍癟他才怪……再打個哈欠,翻一個身,他睡著了。

曉彤把飯碗洗了,抬起頭來,母親還站在房門口望著她,眼睛是深思而迷亂的。媽媽怎么了?她洗了手,走上榻榻米,問:"媽媽,你在想什么?"

"曉彤,到我屋裡來,我有話和你說!"

又來了!又是老問題!曉彤知道。用牙齒輕咬著嘴唇,她一語不發的跟著夢竹走進了屋裡。夢竹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握著曉彤的手臂,讓她坐在自己的對面,對她仔細的打量著。多美麗!多可愛!多純潔和無邪的孩子!那對眼睛,簡直就是何慕天的!她奇怪魏如峰會發現不到這個特點。好久一段時間後,她才慢悠悠的問:"曉彤,你真離不開如峰嗎?"

"媽媽!"曉彤低低的,祈求的喊。

"唉!"夢竹嘆了口氣:"那么,曉彤,媽媽答應你了,你可以和他來往。""噢!媽媽!"曉彤倏的抬起頭來,驚喜交集,而又大出意外。"媽媽!真的?"她不信任的轉動著眼珠,懷疑的望著夢竹。

"是的,真的。"夢竹輕聲說。"以前我有許多誤會,現在都想通了,那是一個好青年,有志氣,也重感情。你可以跟他處得很好。我不反對你們了,曉彤,你可以不再煩惱了,是不是?"

"噢,媽媽!噢!媽媽!噢,媽媽!"曉彤喊著,一下子用手勾住了夢竹的脖子,而把滿是淚痕的臉貼上了夢竹的臉,在夢竹的耳邊亂七八糟的喊著:"媽媽,你真好!媽媽,你真好!你真好!"

"好了,"夢竹說:"現在,去好好的睡一覺吧!明天起來,精精神神的去上課,你還要考大學呢!現在,去吧!"

曉彤放開了夢竹,對母親又依依的望了一眼。然後,她把嘴唇湊向母親的面頰,輕輕的吻了一下,低低的說:"媽媽,你也不再煩惱了,好嗎?"

夢竹怔了怔,接著就悽然微笑了。

"是的,我也不該煩惱了,多年沒有開啟的結已經開啟了,再煩什么呢?只怕新的結要一重重的打上來,那么,就一輩子也解不清楚了。好了,曉彤,你去睡吧!我要再好好的想一想。"

"媽媽,"曉彤擔心的望著母親:"不要又想不通了!"

夢竹笑了。

"傻孩子!"她憐愛的說:"去睡吧!記得關窗子,天涼了。"

曉彤走進了屋裡。夢竹眼望著那兩扇紙門闔攏,就渾身倦怠的躺在床上。真的,該好好的想一想了,明遠為什么還不回來?和何慕天的一番長談仍然在耳邊激盪,過去的片片段段,分手後彼此的生活,曉彤和如峰的問題……何慕天!她曾耗費了二分之一的生命來恨他,多無稽!當一段誤會解開後,會發現往日的魯莽和幼稚!假若那天不盲目的信從了那個女人的話,今日又是何種局面?她瞠視著天花板,疲乏壓著她,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腦中的思想卻如野馬般賓士著。

三點了,三點十分,三點二十……黎明就將來到,明遠到哪裡去了?為什么還不回來?但願他不會出事!我要把一切和他談談!闔上眼睛,她不能再繼續思想,她必須休息一下。倦意向她包圍、瀰漫……

當她醒來的時候,早已紅日當窗,整個屋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一點聲音。幾點了?她翻身起床,身上蓋著的棉被滑了下去,是誰為她蓋的棉被?明遠呢?還沒回來嗎?她坐正身子,搖搖頭,想把那份昏昏噩噩混混沌沌的睡意搖走。桌上的鬧鐘指著九點!糟了!竟忘了給孩子們做早餐!揚著聲音,她喊了聲:"曉彤!"

沒有回答。她再喊:"曉白!"

仍然沒有回答,他們已經起來了?上學去了?站起身來,桌子上壓著張小紙條,曉彤娟秀的字跡,清清爽爽的寫著:"好媽媽:早餐在紗罩子底下,稀飯是我燒的,底下燒焦了──煤球火滅了,所以我起了炭火。爸爸還沒有回家。我和曉白上學去了。祝媽媽好睡!曉彤於清晨"夢竹放下了紙條,軟綿綿的在書桌前坐下。曉彤!那善解人意的孩子!她衡量不出自己能對她有多喜愛!多險!她差一點剝奪了這孩子的終身幸福和快樂!用手揉揉額角,腦子裡仍然昏昏然,猛然間,她跳了起來,明遠呢?他從沒有通宵不回家過!

像是回答她心中的疑問,門口一陣汽車喇叭響,接著,有人在重重的打著門。明遠出事了!她的心臟向地底沉下去。迅速的跑下榻榻米,奔向大門口,她心驚肉跳的開啟大門。門外,王孝城正吃力的把爛醉如泥的楊明遠從一輛計程車裡拖出來。夢竹放下了心,長長的籲出一口氣:"哦!他在你那兒!"她說,開大了房門,讓王孝城把楊明遠弄上榻榻米。

經過了一番吃力的連拖帶拉,王孝城和夢竹總算把明遠放上了床。明遠酒氣醺人,鼾聲大作,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囈語和莫名其妙的咒罵。夢竹拉了一床棉被給他蓋上,奇怪的望著王孝城說:"他怎么會喝成這樣子?"

王孝城攤了攤手。

"他半夜一點鐘跑到我那兒,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在我家發了半天酒瘋,說了許許多多醉話,又哭又唱,鬧了好久,快天亮的時候又大吐一場,才睡著了。我怕你不放心,所以還是把他送回來。"

夢竹點點頭,請王孝城坐下,想倒茶,看看溫水瓶裡已經滴水俱無,只得作罷。王孝城凝視著夢竹說:"你別忙著招呼我,夢竹,我們還是談談的好。"

夢竹在書桌前的椅子裡坐了下來,一時間,覺得萬緒千頭,問題重重,所有的事情都糾纏混亂成了一團。不停用手抹了抹臉,嘆了口氣說:"唉,我真不知道怎么辦好,他以前滴酒不沾,現在動不動就喝成這副樣子……唉,有問題,從不肯好好解決,我真不知道怎么辦好!"她用手抵住額角,痛苦的搖著頭。

"夢竹,"王孝城沉吟的說:"你已經知道何慕天和魏如峰的關係了,是嗎?"

夢竹把手從額上放下來,坦白的望著王孝城,毫不掩飾的說:"昨天晚上,我已見過了何慕天。"

"是嗎?"王孝城微微的吃了一驚,他困惑的看著夢竹,後者的神情那么奇怪,沒有激動,沒有怨恨,沒有憤懣。所有的,是一份淡淡的無奈,和深深的哀愁。這份無奈和哀愁染在她的眉梢眼角上,竟使她煥發出一種奇異的美麗。王孝城有些迷惘了。"你們談過了?"他問。

"談了很久──很久。"夢竹輕輕的說:"關於如峰和曉彤,也獲得了一個初步的結論──反正,他們現在也不可能結婚,曉彤還要考大學,我想,先讓他們繼續交往下去,至於曉彤的身世──"她看了床上的明遠一眼,用更低的聲音說:"我們都認為保密比揭穿好得多。只怕明遠──"她嚥住了,呆呆的望著床上的明遠。

"夢竹,"王孝城懇切的說:"我想,你和何慕天一定談得很多很多,關於你們以往那一段,我也在前幾天和何慕天的一次長談裡,才完全瞭解真相。造化弄人,有的時候,許多事都無法自己安排,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夢竹,我們也算是老朋友了,假若你不嫌我問得太坦白,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今後,你打算怎么辦?""今後?"夢竹愣愣的問。

"是的,今後。你看,以前你和何慕天那一段誤會──我想,應該叫誤會吧──到現在,總算解除了。你和明遠,據我看來,婚姻的基礎並不穩固。是不是禁得起目前這個巨浪,似乎大有問題,你自己到底有什么決意沒有?夢竹,或者我問得太率直了──但是,說真的,我非常非常的關心你們。"

"我瞭解,"夢竹低聲說:"我完全瞭解你的意思。"她用一對哀愁無限的眼光望著王孝城。"孝城,以前沙坪壩的那些朋友們,現在風流雲散,知道我們以前那一段的人,也只有你一個了。我想,你瞭解得比誰都清楚……"她頓了頓,再望向明遠:"跟著明遠,我什么苦都吃過了,什么罪都受過了,明遠為了我,也不能說不是犧牲了許多東西──將近二十年的夫妻,共過患難,共過艱苦,到底不比尋常。雖然,我也承認,對於明遠,我從沒有一分狂熱的愛情,或者我根本沒有愛過他。但,我們一起把曉彤帶大,把一個破破爛爛的家庭維持著,還──有一個共同的兒子。這份關係,並不是簡簡單單可以分割的,我對他的感情,也早變成一種單純的、責任性的、習慣性的感情。我不知道你懂不懂?"

王孝城無言的點了點頭。

"所以,"夢竹繼續說:"以大前提論,一個風雨飄搖中建立起來的家庭,決不能輕易讓它破碎。以情感論,我對明遠有一份負疚,更有一份感恩,-開明遠,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再以孩子來說,假若家庭破碎了,真相大白了,對他們是太大的打擊!所以,無論怎樣,我總是願意維持下去……只怕明遠的脾氣……你不知道,他常常是那樣的……那樣的……不近人情。我簡直不知道……怎么說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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