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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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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如峰又回到桌前坐下。下女阿金已經捧了一個托盤進來,裡面是魏如峰的早餐。這個家庭裡一家三口,對早餐的要求卻完全三個樣子,每天早上各吃各的,誰也不等誰。何慕天是純中式的早餐,稀飯,小菜。菜是每天換花樣的,香腸,皮蛋,花生米,醬菜,鹹魚等,一天四小碟。何慕天的女兒霜霜卻正相反,是純西式的-一杯牛奶,一個雞蛋,一片牛油烤麵包,每天如此,看起來倒挺簡單,實際上卻極麻煩,因為霜霜要求苛刻,麵包要烤得恰到好處,不能焦一點,也不能有任何地方沒烤透,雞蛋煮得老了不吃,嫩了也不吃。

牛奶要溫的,要不濃不淡。全家裡,就屬她的早餐最難侍候。

魏如峰中西合併,一杯牛奶,兩根油條,四個小包子,或煮四個蟹殼黃的小燒餅,倒是最簡單的一份,只是派人到巷口去買就行了。而魏如峰對吃也不太講究,冷一點熱一點都不在乎。

早餐送了來,魏如峰一面吃著,一面對何慕天說:"我仔細的想過了,現在外銷的情況很好,我們應該在香港也設一個門市部……"

"如峰,"何慕天打斷了他,靜靜的凝視著他說:"吃飯吧,飯桌上別談公事,否則,容易消化不良。"

魏如峰看了看何慕天,只得把說了一半的話暫時嚥了回去。對於何慕天,魏如峰有份奇異的感情,倒並不因為他是何慕天從大陸上帶出來的,而因為何慕天本人的個性。他總覺得何慕天不像個生意人,反更像個學者,那份儒雅的氣質,從容不迫的風度,和待人處世的那股誠摯,都不是一個生意人所能做到的。有時,魏如峰覺得何慕天在商業上的成功簡直是運氣。因為,他既不夠"狠",也不夠"準"。但是,他卻一帆風順的成功了。紡織業在臺灣是頗受歡迎的,而私人企業能做到像何慕天這樣大,也實在不容易。

"如峰,"何慕天吸了口煙說:"昨晚霜霜又去鬧你了,是不是?"

"噢,"魏如峰笑了笑:"她的英文文法根基太差,題目答不出來瞎發脾氣。"

"你有時間就多教教她吧!這孩子太野,不是塊讀書的料,我對她很瞭解,高中畢業後,我看她大學是進不去的-為她的前途,我也仔細想過,最好……"

"嫁人!"魏如峰衝口而出的說。

"唔,"何慕天哼了一聲,深深的望了魏如峰一眼。"嫁人?誰能駕馭得了她?問題大著呢!"

這倒是真的,魏如峰想起霜霜那種任性和倔強的脾氣,還真有點代她未來的丈夫吃不消。但是追究起責任來,霜霜的壞脾氣也全是何慕天慣出來的,如果以前多管管,多教訓教訓,現在不是可以少操一點心嗎?不過,如果霜霜有個母親,或者就會好多了。他注視著何慕天,奇怪像何慕天這樣有錢有身分的男人,為什么一直不續娶一個妻子?何況,何慕天又是個相當漂亮的男人!年齡和養尊處優的生活都沒有使他發胖,依然頎長挺拔,眉目之間,怎么都看不出已超過四十五歲,那份沉著雅緻,更具有種成年人的吸引力。魏如峰知道公司裡許多女職員,都對這位"老闆"感興趣,但何慕天居然無動於衷。

當魏如峰正沉思著他的姨夫的事時,何慕天也正默默的打量著前面這個年輕人。魏如峰並不算是個非常漂亮的青年,但,何慕天欣賞他的穩重沉著,更欣賞他做起事來那股不顧一切的幹勁。他這個內侄,跟著他從大陸出來時,才只有十二三歲。但,一轉眼間,長大了,成人了,不但大學畢了業,竟然還成了他事業上的一條膀臂。如果他的想法不太自私,他一直有個秘密的希望,希望一件戀愛能夠發生。雖然,他也自知霜霜有些配不上魏如峰,霜霜太任性,太野,太放縱,可是,霜霜到底是他唯一的女兒。霜霜的缺點固然多,也有兩個極大的優點,一是美麗,二是在那倔強的外表下,還有一顆善良的心。這些再加上何家的財富,對魏如峰也不算太委屈了吧?

早餐吃完了,魏如峰照例要喝一杯茶。何慕天站起身來說:"如峰,晚上那個會議,你最好參加一下。"

"好,不過……"魏如峰遲疑了一會兒。

"怎么,有事嗎?"

"沒什么,只有一件小事,霜霜要我陪她到顧正家去參加她女兒的生日舞會!"

"顧正的女兒過生日嗎?幫我也備一份禮吧!"何慕天說,又沉了一下,笑笑說:"那么,我看你還是陪霜霜去參加舞會吧,否則,我真有點拿她的脾氣吃不消。"

魏如峰一笑,他很瞭解何慕天對霜霜的寵愛和無可奈何。

站起身來,正想上樓去拿那份增產計劃,電話鈴響了,接著,阿金在客廳裡喊:"表少爺,電話。"

魏如峰走進客廳,握起了聽筒,對方是個女性做作的、嬌媚的聲音:"如峰嗎?猜猜我是誰?"

魏如峰皺皺眉,不用猜了,準是她。

"杜妮,對不對?"

"嗯哼,還好,你沒忘記我!怎么了?你?忙些什么?今天晚上來,怎么樣?"

"今晚不行,有事!"

"那么,明晚,不許告訴我你又有事!"

魏如峰望著電話機,內心迅速的在做著一番交戰,去?不去?終於,他爽快的說:"好,我明晚來!"

結束通話了電話,他轉過身子,一眼看到何慕天正靠在一張沙發上,抽著煙,安閒的望著他。他微微的有點不自在,何慕天的神情是研究性的,深思的。他走過去,掩飾什么似的說:"該到公司去了吧,姨夫?"

"走吧!"何慕天站起身子來把菸蒂在菸灰缸裡揉滅,眼睛仍然研究的望著魏如峰。

走出客廳,司機老劉把汽車開了過來,老劉是個山東人,跟隨何慕天已經多年,為人十分憨直,爽快忠耿,深得何慕天喜愛。他們一同上了車,何慕天仍然沉默的深思著,魏如峰也默然不語。何慕天在想著杜妮的事,他知道杜妮是何許人,冷靜的打量著魏如峰,他可以看出後者那份堅定和理智──這不是一個容易動心的男人。他明白他不必對杜妮的事說什么,魏如峰是絕不會在歡樂場中沉溺太久的。

魏如峰注視著車窗外的臺北街道,他心中在想同一個問題──杜妮。他不喜歡明晚那個約會,但他會去。"人生幾何?逢場作戲!"他也不喜歡自己給自己找的這個藉口,那個女人有什么?三六、二四、三六!他對自己輕蔑的微笑起來。

顧德美家的客廳,佈置得十分漂亮,顯然大人們有意要讓年輕的一輩痛痛快快的玩玩,都避了出去。於是,客廳里布滿了年輕的孩子們,地毯撤開了,打蠟的地板光可鑑人,落地電唱機中播放著一張保羅安卡的唱片,茶几上放著大瓶大瓶的冷飲。顧德美是個略嫌矮胖的女孩子,扁臉,圓眼睛,細細的眉毛和睫毛,長得不怎么漂亮,但有一股少女的甜勁,還很逗人喜歡。今晚,她穿著件翠綠色的大領口的洋裝,被尼龍硬襯裙撐得鼓鼓的大圓裙子,顯得她更加胖了。周旋在客人之間,她對每一個人笑,小圓臉紅通通的,看起來比她實際的年齡彷彿還小了一兩歲。她的三個哥哥顧德中、顧德華、顧德民幫她招待著客人,室內擁擠嘈雜,笑語喧譁。

魏如峰和何霜霜的出現,掀起了一片歡呼。何霜霜穿著件大紅的緞裙,衣襟上面綴著一枝黑紗做的玫瑰花,頭髮雖然也是短短的,卻蓬鬆而鬈曲。須邊也戴了朵玫瑰,一朵真的紅玫瑰。袒露著細長而白皙的脖子和肩膀,頸上戴著一串黑寶石的項鍊,打扮得極盡華麗之能事。論相貌,何霜霜確實相當美,濃黑的眉毛像歐黛麗赫本,大眼睛既黑且亮,兩排濃密而微鬈的睫毛如同人工裝上去的。唯一美中不足,是嘴太大,使她不夠秀氣,而且牙齒不太整齊。但是,就這樣,她的美也足以使她出盡風頭了。

走進客廳,在大家的叫嚷,還有男孩子的口哨聲中,何霜霜像一團火似的在人群中轉了一圈,和每一個她認得的人打招呼,顧德美飛快的趕了過來,何霜霜大叫著:"生日快樂!"

一面把生日禮物交給她。顧德美的三個哥哥都搶了過來,把何霜霜擁在中間,有人播大了電唱機,有幾對已經開始跳起舞來,何霜霜在男孩子群中高談闊論,旁若無人,魏如峰反而被冷落了。

魏如峰看了看周遭混亂的情況,找了一個不受人注意的角落中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偌大的客廳中,只亮著一盞吊燈,而且被紅色玻璃紙包著,光線幽暗極了。靠在沙發裡,他冷靜的打量著這些十八、九歲的孩子,自覺比他們成熟得太多了,看他們那樣子叫嚷笑鬧,他感到絲毫都引不起興趣。假如不是為了陪霜霜,他才不願意來參加這種娃娃舞會呢!

霜霜開始跳舞了,擁著她的是個瘦高條的男孩子,他們跳得十分野,霜霜在轉著圈子,紅色的裙子飛舞成水平狀態,一面跳著,還一面笑著。看的人在拍手,在狂喊狂笑。電唱機響得人頭髮昏。

一個舞曲結束,另一個開始。居然是"藍色多瑙河",優美的音樂一瀉出來,魏如峰就覺得頭腦一清,閉上眼睛,他想好好的欣賞一下音樂,但是,有人捲到他的身邊,猛烈的搖著他,叫著說:"表哥!表哥!來來來,我們表演一手華爾滋。"

魏如峰皺皺眉,怎么就不能讓他安靜呢?正想說什么,霜霜已不由分說的把他拉了起來,看到眾目所矚,拉拉扯扯的也不好看,他只得無可奈何的站起身,帶著霜霜翩然起舞。魏如峰的舞步很紳士派,霜霜跳舞更是內行,身輕如燕,帶起來十分舒服。因此,他們這"快華爾滋",倒是名副其實的"表演",大家都不跳,圍成一圈,看他們跳。霜霜輕聲說:"跳花步,表哥,帶花步!"

魏如峰再皺了一下眉,只得跳花步,各種舊式的花步,由於現在跳的人少,反而變得新奇了,魏如峰不喜歡最新流行的扭扭、恰恰這些,他認為舞步中還是華爾滋和探戈最優美,旋律也來得最自然。

一曲既終,大家鼓掌叫好,他乘機退了下來,顧德中已經搶上前去,拉著霜霜又跳了起來,唱片換成了一張"吉特巴"。他感到有些氣悶,屋子裡雖裝了冷氣,卻被大家鬧得熱烘烘的。現在許多人都跳起舞來了,衣香、人影、和那快節拍的旋轉看得他眼花撩亂。他向視窗走去,卻看到窗前正亭亭玉立著一個纖細苗條的白色人影,像個遺世獨立的小星星。

他略微遲疑,就向那銀白色的小亮光走去。可是,還沒有等他走近,那女孩就抬起一對大而不安的眸子,對他很快的掃了一眼,然後,白色的裙子微微擺動,只一瞬間,就像條小銀魚般的溜開了。

他走到剛才那女孩子站過的視窗去站著,莫名其妙的有幾分惋惜。下意識的,他在人群中搜尋那顆小星星,但,就這么短短的時間內,這女孩彷彿已經隱沒到地底下去了,偌大一個房間,竟然再找不到她的影子。他斜倚在視窗,望望窗外的夜,夜很美好,很柔和,是個適宜於編織夢想的夜。朦朧中,他陷進一種虛虛幻幻,空空靈靈的思想中。商業,不是他的興趣,只是一種需要,他真正的興趣是文學,可是,人就往往不能向自己的興趣走,他不明白他為什么要投身在商業界?只單純為了對姨夫的愛?怕他被大魚吞噬?還是本能的對利慾有份下意識的追求?夜色裡,研究分析一下自我是好的。他突然覺得自己比霜霜好不了多少,也是渾渾噩噩的在混日子。這思想使他不安,轉過身子來,他又被那些大鼓小鼓喇叭笛子的聲浪包圍了。霜霜正在客廳的中央,和一個男孩子表演跳扭扭舞。

在這熱鬧的空氣裡,他越來越覺得寥落起來,用手指輕輕的敲著窗欞,他百無聊賴的望著那發瘋似的一群。不知怎么,他的情緒一經低落下去,就很難再提起來,而他每次分析自我都會引起一陣困惑和迷茫。扭扭舞曲告終,不知他們鬧些什么,有個男孩子高歌了一曲英文歌詞的"青春偶像",這顯然刺激了霜霜的表演慾,居然也高歌了一曲。魏如峰聽她唱的是什么:"自從相思河畔見了你,就像那春風吹進心窩裡,我要輕輕的告訴你,不要把我忘記……"

俗不可耐!魏如峰聳聳肩,看看手錶,才九點半鐘,看樣子,他們非玩到十一、二點不會散,何慕天曾交代要他務必陪霜霜一起回來,那么,他還得在這兒受上兩小時的罪。四面張望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顧正家裡有一間做樣子的書房,裡面藏著些永遠無人翻弄的書籍。記起這書房就在客廳的旁邊,有一扇門相通。他找了一下,找到了那扇門,於是,他不受人注意的走了過去,推開門,閃身進內,再關上房門。

一瞬間,他愣了愣,那個失蹤的小星星正拿著本書,站在書房的中央,受驚而窘迫的望著他,彷彿她是個犯了過失而被捉到的孩子。

他定了定神,對她笑笑。

"嗨!"他竭力使自己顯得溫和,因為她看起來已經受驚不小。

她的嘴唇輕輕的蠕動了一下,卻並沒有發出聲音來。魏如峰打量著她,那小小的臉龐清秀雅緻,小小的腰肢楚楚可人,清亮的眼睛裡盈盈的盛滿了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寂寞和惶惑,和她那件過時的衣服一樣只屬於她而不屬於目前這年輕的一代。他感到心中掠過一陣奇怪的激盪,不由自主的走近她,問:"你姓什么?"

"楊。"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曉彤。"大眼睛輕輕的瞬了瞬他,自動的又加了一句解釋:"早上的紅顏色。"

他凝視她,她不像早上絢麗的紅顏色,只像暗夜裡一顆寂寥的小星星。他微笑著說:"我叫魏如峰。"

"我知道。"她輕聲說。

"你知道?"他有些疑惑。

"顧德美告訴我的,"她羞澀的笑笑。"你是泰安紡織公司董事長的內侄,那位紅衣服的小姐是董事長的女兒,是嗎?"

"不錯,"他也笑笑,這就是他的煩惱,別人介紹他總要說他是人的內侄,好像他就不是他自己似的。"你是顧德美的同學?"

"是的。"

"為什么不到外面去玩?去跳舞?"

"噢!"輕輕的一聲感慨,夾帶著微微的不安。"我不會跳舞,"頓了頓,她抬頭注視著他。逐漸擺脫了那份羞澀和拘束。

"我事先不知道是這樣的場合,顧德美告訴我'晚會',而沒有說'舞會',我不喜歡人太多的地方,那些人我都不認識,很──彆扭。"

"顧德美的主人也當得真糟,她應該給你介紹一下。"

"噢,"又是那樣一聲輕微的感慨:"還是不介紹的好,我──很怕見生人。"

"是嗎?"她引起魏如峰強烈的興趣。"你不常見生人的吧?"

"嗯,"她再笑笑,"事實上,這是我第一次參加這種晚會。"

"很用功?大部份的時間都躲在書房裡?是嗎?"他調侃的說。

"噢!"她的臉紅了,紅得很可愛,有幾分像早上的紅顏色了。"那音樂使我心慌。"

"剛剛我走近你,為什么你一下子就溜開了?"

"我以為──"她囁嚅著,臉更紅了。"你要來請我跳舞。"

他心中一動。

"真的你不會跳舞?"

"真的,"她認真的說:"那么多人,如果你請我,我簡直不知道該怎么辦?"

"現在沒有人,你願不願意試一試?"

"噢!"她驚慌的看看他。

"我教你,跳舞並不難,普通的三步四步,跳起來都很優雅和舒服的。來,試試看,你總有一天要參加正式的舞會,要被人請去跳舞的!"

"我──"她猶豫著。

"來吧,跳跳看!"他不容她有時間抗議,就輕輕的拉過她來,很紳士派的擁住她,開始教她三步的基本步伐,她跟著他的指示,生硬的移動著腳步。可是,跳舞天生對女孩子不會是一件難事,只一會兒,她已經跳得很好了。魏如峰攬著她,那纖細的身子在他懷中輕巧的移動,那細緻的臉上漾著紅暈,看起來柔弱動人。

"你是家裡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個嗎?"他一面帶她滑著步子,一面問,看她那份嬌柔,應該是最小的一個。

"不!最大。"

"是嗎?兄弟姐妹幾個?"

"我還有一個弟弟,"她說,因為分了心,腳步錯了,一腳踩在魏如峰的鞋子上,她停下來,脹紅了臉。

"沒關係,再來過。"魏如峰低頭看著她的腳,一張不大的腳,穿著的卻是一雙平底舊式的學生皮鞋。他重新帶她跳,一面打量她那件綴著亮片片的衣服,一眼斷定不是臺灣出的料子,在紡織工廠裡打滾了這么幾年,對於衣料他是內行極了。那鑲著小花邊的衣領,那有著縐縐綢的袖口……這件衣服應該是有很長遠的歷史了。那么,看樣子,家境不會很好,帶著種微妙的憐惜的心情,他注視著那短短的齊耳短髮,和低俯的眼睛上那兩排細長的睫毛。

透過書房的厚實的檜木門,客廳裡喧囂的音樂仍清晰可聞,笑鬧的聲音也不斷傳來。他們在書房中怡然自得的跳著華爾滋,這氣氛卻是非常奇異的寧靜和雅緻。沒一會,魏如峰就發現曉彤的本身就是寧靜氣氛的發源處,那含羞的微笑,怯怯的眼光,都像個超脫出這世界的小幽靈,別有一股說不出的韻致。

室外有一陣喧囂,他們都沒有怎么注意。但是,接著,書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放進一道紅色的光線,他們同時吃了一驚,不約而同的停下腳步,於是,他們看到門口站著好一些人,最前面的是,把嘴張成一個o形的顧德美,和張大了眼睛的何霜霜。

"哦,我正在教楊小姐跳舞呢!"魏如峰笑著說,好象必須解釋什么,同時放開了曉彤。

"表哥,"霜霜揚了揚眉,笑了起來:"我以為你開溜了呢,原來你躲在這兒。"說著,她用那對明亮的眼睛對曉彤直視過來,肆無忌憚的打量著她。曉彤顯然十分發窘,有點兒緊張和失措,只怔怔的站著,一語不發的望著門口的人。

魏如峰看出情況有幾分尷尬,就乾脆一拉曉彤說:"楊小姐,來吧,我們來正式跳跳!"說著,他把曉彤拉出房門,回進客廳裡,親自走到電唱機旁邊,換上一張"田納西圓舞曲",然後過來請曉彤跳。曉彤看起來十分不自在,尤其霜霜那對眼睛只管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的溜,使她更形不安。他們跳了起來,顧德美和另一個男孩子也跳了起來,霜霜卻靠在沙發上看他們跳。曉彤錯了好幾次腳步,跳得非常糟糕,舞曲一結束,她就匆匆忙忙的說:"我該回家了。"然後,她找到顧德美,不顧對方的挽留,堅決要回家。魏如峰望著她,很想用汽車送她回去,可是,一轉眼間,他看到霜霜正看著他,一面抿著嘴角,對他很含蓄的微笑著,好象看透了他的心事,他就有些訕訕的,不好意思開口了。結果,是顧德美的三哥負責送曉彤回去。

這天深夜,魏如峰自己開車,和霜霜一起回家。霜霜坐在魏如峰的身邊,打了個哈欠,微笑的說:"表哥,今天晚上玩得痛快吧?"

聽出她話中有話,魏如峰就乾脆不予置答。

"如果你真有興趣哦,我可以打聽出那位楊小姐的地址來,只是先說說,你用什么來謝我?"

魏如峰轉了一個彎,加快了速度,頭也不回的說:"一場電影。"

霜霜-起眼睛來,仔細的審視了魏如峰一會兒,但魏如峰臉上一無表情。

"一場電影,太少了吧?"

"那么,兩場。"

"哼,"霜霜哼了一聲:"小兒科!"

"開出你的價錢來吧!"魏如峰不動聲色的說。

"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你陪我參加舞會的時候,不要把我丟在一邊做電燈泡,自己去陪別的小姐,讓我面子上下不了臺。"

"哦?"魏如峰看了霜霜一眼,霜霜臉上已沒有笑容了,看樣子還是真的生了氣。"怎么?你還會缺少人陪嗎?我看你早已應接不暇了!"

"但是,你是我的partner呀!"

魏如峰猛然把車煞住,寂靜的街道闃無一人,他把手腕支在方向盤上,扭過頭來帶笑的盯著霜霜看,看得霜霜直瞪眼睛,叫著說:"你看什么?"

"我看──"魏如峰慢條斯理的說:"你是不是愛上了我?"

霜霜濃眉一掀,大眼睛一瞪,大嚷著說:"活見你的大頭鬼!"

魏如峰噗哧一笑,踩動油門,把車子向坐落在中山北路的大廈中駛去。

在巷子口,曉彤就吩咐車伕停車,然後跨下了計程車,對顧德美的三哥──顧德民擺了擺手,說了聲再見。目送那計程車揚長而去,她才整整衣服,四面望了望,慢慢的向巷子裡走去。今晚的經歷,對她是完全嶄新的一頁。當她緩緩的向家中走去時,顧家客廳中的人影燈光,書室內的初試舞步,以及那喧囂的音樂,雜沓的笑話……種種種種,都還在腦中紛紛亂亂的充塞著。低著頭,她心不在焉的向前走,才走了幾步,驀然間,一個黑影從巷子的暗處直竄了出來,同時爆出一聲低吼:"站住!不要走!"

曉彤大吃一驚,嚇得心臟往口腔裡跳,她停住步子,定睛一看,才看出原來是曉白在開她的玩笑。她用手摸摸胸口,抱怨的說:"你做什么嘛?這樣裝神弄鬼的嚇唬人!"

曉白不說話,先在路燈下對曉彤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才笑嘻嘻的說:"你這么晚回家,還有男朋友送回來,我可發現你的秘密了!"

"別胡說八道,那是顧德美的三哥!"

"那還不是一樣!"曉白聳聳肩,把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無聊的踢著地下的石子。"反正是個男的!"

"胡扯!"

"胡扯?"曉白抬起了眉毛:"他不是男的是女的呀?"

"你亂說些什么嘛,"曉彤跺跺腳:"我是說,他才不是我的男朋友呢!"說著,她奇怪的看著曉白:"你為什么待在巷子裡?"

"哼!"曉白哼了一聲,再聳聳肩。"家裡!你去看看去,那個王伯伯和他的石膏美人坐在房子裡就是不走,高談闊論的也不知說些什么,看他們那股談勁,恐怕再談三小時也談不完。可是,媽媽把你的房間和通外面爸爸媽媽的房間中的紙門取下來,兩間打通成一間,為了招待這對貴賓。我的房間就成了堆積倉庫,床啦,書啦,破椅子啦,竹書架啦,全堆在我房子裡,連一寸的空地都沒有,你想,我能待在哪裡?"

"王伯伯是個怎么樣的人?"曉彤問,她今天晚上出去得很早,沒有見到那個王孝城。

"你去看吧,人滿和氣的,很會說話,喝酒跟喝水一樣方便,我們準備的清酒就給他一個人喝光,酒喝得越多,話就越多。他那個太太呀,和他正相反,三拳打不出一個悶屁來,問一句,答一句,彆彆扭扭的,不過很漂亮。"

曉彤走到家門口,門虛掩著,她推開門,和曉白走進去,大門內有一小塊空地,然後就是正房的門。走進玄關,還沒有上榻榻米,就聽到一個男性沙啞的喉嚨,正在長篇的談著什么。她的出現使房內的人突然停了口,她望著室內,今天,房子里布置得很漂亮,兩間六席的房間打通後就顯得很寬敞了,小茶几上鋪著她在學校裡家事課上的作業──一條雅緻的十字繡的桌布,几上還有一瓶名貴的玫瑰花。玻璃窗都抹拭過了,潔淨明亮,使那藍布窗簾也不太難看了。她的目光落在室內的客人身上──一箇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的女人。

那男人穿著身米色的西裝,打著條深紅的領帶,微胖的身材和奕奕有神的眼睛,給人一種親切感。並不像曉彤預料中的藝-家的樣子,他沒有蓬亂的頭髮和滿臉的鬍子,看起來是乾淨清爽的。至於他的妻子,正像曉白所形容的,是個石膏美人,大眼睛,高鼻子,卻給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感覺。

"曉彤,來,見見王伯伯和王伯母。"夢竹一眼看到曉彤的出現,就招呼著說。

曉彤走進了房裡,銀色的衣衫裹著嫋娜的小身子,盈盈的立在室內,靦腆的對王孝城點了個頭,輕輕喊了聲"王伯伯"和"王伯母"。王孝城顯然是愣住了,他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曉彤看,從她的臉看到她小巧的腳。半天才"哦"了一聲說:"哦,這就是曉彤?記得我們分手那年,她才只有兩三歲,曉白還抱在手裡,時間多快,一轉眼間,她已經長成個小婦人了!"他調開眼光,注視著夢竹,瀟灑的一笑說:"記得以前嗎?在黃桷樹茶館裡比賽吃擔擔麵,我,明遠,還有小羅,一口氣吃掉了二十碗擔擔麵,你急得拚命叫:'何苦何苦,這樣吃法非撐死不可!'哈,多快!那時你不過比曉彤現在大一兩歲罷了,最喜歡芽白顏色的洋裝,我還記得大家給你取的外號──小粉蝶兒。"

夢竹"唔"了一聲,臉上浮起一個無奈的、惘然的微笑。

曉彤走到母親身邊,坐在夢竹的椅子扶手上。王孝城依然注視著夢竹,又看看依偎著夢竹的曉彤,似乎想衡量一下母女二人的相似之處,接著,就高興的說:"又是一隻小粉蝶兒!清秀雅麗,一如你當年。不過,她這對眼睛,長得可真──"他突然愣了一下,把話嚥了回去,呆呆的注視著曉彤。曉彤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避開眼光,去看茶几上那瓶玫瑰花。室內有短暫的幾秒鐘的沉寂,空氣彷彿有點莫名其妙的滯重。曉彤感到情況似乎很特別。就詫異的抬起眼睛來,正好和坐在王孝城不遠處的明遠的眼光接了個正著。立即,她不知所以的打了個寒噤,父親的眼光深沉幽冷,正陰鬱的盯著她,好象她是個陌生的、突然撞進來的人物似的。"哈,"說話的又是王孝城,似乎在竭力提起大家的興致,又像在掩飾什么:"看到孩子成長,真是大樂事!"接著,他就把眼光從曉彤身上挪開,注視著明遠,大概想轉換室內由於曉彤出現而造成的一種奇妙的不安,他又熱心的換了一個談話題目:"明遠,我總覺得你不應該放棄繪畫,我記得當年你在同學裡面,是最有天份的一個,在國立藝專的時候,教授也說你將來的成就會最大,為什么你要放棄藝-呢?幹公務員這一行,不是你當初最不願意乾的嗎?"

明遠往後一靠,靠進椅子裡,像從個夢中醒來一般,抬起眼睛來,對王孝城看看,苦笑了一下。

"不願意幹,也幹了十三四年了。"他振作了一下,卻依然有些寥落。"你想,剛到臺灣的時候,人地生疏,又拖兒帶女的,能混口飯吃就好了,管他什么工作呢。辦公廳一坐,等因奉此,公文上磨光了當年的豪情壯志。孩子們日漸成長,衣食住行外帶教育費,處處都需要錢,再也無法-下穩定的工作去冒險從事繪畫了,一年年下來,年紀也大了,畫筆也生鏽了,還談什么藝-呢!所以,還是你行,先立了業,再成家,現在是功成名就……"

"算了,算了,"王孝城打斷了明遠的話:"談什么功成名就,現在藝-界也是一團糟,學了三天半畫的人都可以開畫展,只要你關係夠,人事上處得好,有來頭,你就能成畫家!還有人拿老師的畫來開畫展,只要給老師錢就行了,你想,藝-還有什么價值呢?有時,我還真想改行,你記得我以前一直要做商人的……"

"你們這叫吃那一行,怨那一行,"夢竹笑著說,竭力想調和室內的低氣壓。"像你,孝城,可真不該抱怨了,做個名畫家,弟子滿天下,還有那么多牢騷!""你別談弟子還好些,談了弟子更氣人,"王孝城笑著說:"我有個學生,為了要出國而找我學國畫,學了三天半就出去了,畫得是其糟無比,結果居然在國外大開起畫展,用的全是我的畫稿,一張畫的標價有高到五百美金的,比我的畫還高出好幾倍!你想,這不就明放著欺侮外國人嗎?怪的是居然有人向他買!"

"外國人怎能懂中國的藝-!"明遠說。

"那又不然了,"王孝城說:"我有個外國學生,比中國人畫得還好,他還讀中國歷史,學中國詩呢!這些我們自己的青年不屑於學的,外國人還重視得不得了呢!"說著,他突然沉吟了一下,對明遠說:"明遠,我倒是有個意見,你重拾畫筆如何?"

"怎么──"明遠遲疑的問。

"我告訴你,"王孝城坐正了身子說:"現在,一些畫得亂七八糟的人都窮開畫展,學了三天半畫的人也有勇氣開畫展,你這個正規藝專出來的怎么反而埋沒在公文裡面?以你的程度,開個畫展一定可以轟動!至於人事宣傳方面,我可以全力幫你忙,你何不試試看,畫出六、七十幅畫來,就足夠開次畫展了。只要畫展成功,你就出頭了,你拿手的工筆人物,現在非常吃香,你知不知道?"

"可是──"明遠凝視著王孝城,不由自主的有些興奮起來,他俯向王孝城,猶豫的說:"可是,我已經太久沒有碰畫筆了。"

"那有什么關係,你那份天份絕不會使你下不了筆,你要是多參觀人家的畫展,你就會有勇氣了。明遠,你試試看、畫出幾十幅來,讓我幫你開個畫展,包你成功!"

"只怕丟得太久了!"明遠說,臉上的興奮卻在逐漸加深。

"而且,這么久沒畫,恐怕已經沒有畫畫的情緒……"

"情緒,"王孝城叫著說:"培養呀!"

明遠沉默了。在沉默中,卻顯然對王孝城的話十分感興趣,因而情緒有些激動。夢竹也默默的沉思著。王孝城看了看錶,這才驚覺的跳了起來:"哎呀,十一點多了,一談就談了這么久,好了,告辭,告辭。改天再詳談。明遠,你好好的考慮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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