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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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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如峰的姨夫,"何慕天說,聲調中帶著些難以抑制的顫慄:"你──你就是──楊──楊──曉彤?"

"是的,何伯伯。"曉彤恭敬的說,點了點頭,同時對何慕天展開一個溫柔而寧靜的微笑。

何慕天一瞬也不瞬的盯著面前這張年輕而姣好的臉,那微笑讓他震動,並且絞緊了他的五臟,使他渾身都疼痛而抽搐起來。怎樣的一張臉!似曾相識的臉龐,似曾相識的神韻,似曾相識的微笑!那小小的身子裹在那銀白色的軟紗之中,看來是那樣的純淨、雅潔、和燦爛!銀白色的衣服!他找尋什么似的從那有著小花邊的衣領,看到那寬寬的下襬。一陣眩暈感對他襲擊了過來,摸索到沙發椅子,他身不由主的坐了下去。曉彤似乎有些驚惶,她走到他面前,疑惑的凝視著他,關心的問:"您不舒服嗎?何伯伯?"

"哦,沒──沒有什么,"何慕天掙扎著說,指指前面的沙發:"坐下來,曉──曉彤。"

曉彤順從的坐了下去,仍然疑惑的望著何慕天。何慕天閉了閉眼睛,用顫抖的手燃起了一支菸,竭力的想放鬆自己過份緊張的情緒。曉彤!在昨天晚上之前,他做夢也不會想到如峰的小愛人竟是楊明遠和夢竹的女兒!楊明遠和夢竹的女兒?是嗎?昨夜,王孝城把曉彤的底細揭露時曾震驚的說:"你居然不知道夢竹當年為什么去找你?你居然不知道你自己做下的事情──"是的,居然不知道!假若他知道,他不會讓夢竹離開他去嫁給明遠!年輕時,是多么的糊塗和容易衝動,他竟讓夢竹走掉!讓她去嫁給明遠!而現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楊明遠和夢竹的女兒!不錯,世界是太小了,小得像塊豆腐乾,碰來碰去還是原班人馬!魏如峰誰都不愛,偏偏愛上曉彤!魏如峰,他欣賞的男孩子,他曾想將霜霜嫁給他,他看不上霜霜,卻看上了曉彤!世界上的事多么不可思議!多么紛雜和零亂!

"曉彤那個女孩子,氣質和長相都極像她的母親,只是,彷彿比當年的夢竹更沉靜一些!"

這是昨晚王孝城嘴中所描述的曉彤。可是,給他的印象遠沒有曉彤自己給他的來得鮮明深刻!她豈止是像夢竹,她那股寧靜的味道簡直就是當年的夢竹!只有那對黑濛濛的眼睛和夢竹不同,這對眼睛裡盛著許多他熟悉的東西:夢、憧憬、幻想和熱情!面對著這張依稀相識的臉,他感到全心靈的震盪和激動。

魏如峰端著兩杯檸檬汁走了過來,一眼看到曉彤和何慕天默然對坐,不禁愣了一下。接著高興的嚷著說:"姨夫,我來介紹一下吧──""不用了,"何慕天對魏如峰擺了擺手,眼睛仍然停駐在曉彤的臉上:"我們已經彼此認識了。"

"是嗎?"魏如峰愉快的問,把兩杯檸檬汁分別放在何慕天和曉彤的面前:"你們談了些什么?"

曉彤抬起眼睛來望了魏如峰一眼,神情有些困惑。她奇怪何慕天為什么要這樣古怪的注視著她,彷彿她是個突然從地底冒出來的人物,全身都有值得研究的地方。魏如峰在曉彤身邊坐了下來,看了看何慕天,後者臉上那種專注和類似嚴肅的表情使他詫異,有什么事讓何慕天不安了?笑了笑,他說:"姨夫,曉彤讓你吃驚了?"

何慕天從遙遠的思想裡返回現實,抽了一口煙,他讓煙霧從鼻孔裡冒出來,惘然的一笑說:"確實有些吃驚,她像顆小星星。"

"哈!"魏如峰眉飛色舞:"姨夫,你的眼力不錯,我一直就叫她做小星星。又亮、又美、又高!"

曉彤的臉紅了,羞澀和喜悅在她的眸子裡盈盈流動,那煥發著光彩的小臉明麗動人。何慕天無法把眼光從她的臉上移開,緊緊的望著她,他問:"你在唸書?""唔,×女中高三。"曉彤說。

"明年暑假畢業?"

曉彤點點頭。

"你家裡有些什么人?"

"爸爸,媽媽,和一個弟弟。"

"你爸爸──"何慕天困難而艱澀的問:"喜歡你嗎?"

"噢,"曉彤微笑了:"爸爸總是要比媽媽嚴肅一些的,是不是?媽媽脾氣好,爸爸比較急躁一些。不過,爸爸也不常罵我們,他說我是女孩子,不太注意我。他對曉白很關心──曉白是我弟弟。"

"哦,是嗎?"何慕天非常注意的聽她說,接著又以一種迫切而過份關懷的語氣說:"你媽媽──你媽媽──我是說,你們生活得很好嗎?很──愉快嗎?"

"哦。"曉彤又笑了,眼睛明朗而生動的望著何慕天:"我們家一直很苦,可是媽媽很會算,有時候我們全家都睡了,媽媽還在燈下算帳。爸爸的薪水不多,曉白的學費很貴,不過,媽媽總是使我們維持下去,從不肯借債。只是,最近的情況比較特殊一點。爸爸想畫畫開畫展,他已經有十幾年沒畫過了,都是王伯伯──就是王孝城,你知道?"她停下來,詢問的看著何慕天,後者立即點了點頭,她又接下去說:"他建議爸爸畫畫開畫展,結果,花了很多錢去買顏料、紙、和畫筆,弄得我們只好天天吃素,家長也攪得烏煙瘴氣──"她的眼睛變得晦暗了,眉頭輕輕的鎖攏。"爸爸總是畫不好畫,每次畫不好,就拿媽媽出氣,好象他畫不好畫全是媽媽的責任似的。媽媽也就委委屈屈的受著,當著爸爸的面前不說話,揹著爸爸就淌眼淚……"她猛的住了口,怎么回事?自己竟把這些家務事嚕嚕囌囌的向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訴說?多傻多無聊!她脹紅了臉,——的說:"我……我……我說得太多了。"

何慕天正全神傾聽著,眼睛渴切而熱烈的盯著曉彤的臉,聽到曉彤有停止述說的意思,他不由自主的把身子向前俯了一些,近乎焦灼的說:"說下去!不要停止。"

他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命令的味道。魏如峰再度詫異的看了何慕天一眼,姨夫今天未免有些反常,不過,看樣子,他已經喜歡曉彤了。本來嘛,曉彤生來就具有使人不能不愛的氣質,他早就猜到何慕天一定會喜歡她的。看到他們談得那么投機,他感到說不出來的愉快和欣喜。

"說──什么呢?"曉彤微笑的問。

"你媽媽──和你爸爸!"何慕天急迫的說。

"爸爸是國立藝專畢業的,據說,沒畢業前就和媽媽結了婚。"曉彤又繼續說下去。"婚後沒多久,就生了我,再一年,又有了曉白,勝利後我們就跟著藝專復員到杭州,所以爸爸也可以說是杭州藝專畢業的。接著共產黨又打來了,爸爸媽媽就帶著我和曉白逃難,受了很多苦才到臺灣。那時我才三四歲,曉白兩歲,家裡很窮,爸爸就到機關去當臨時僱員,然後升到正式職員,一晃十幾年,爸爸一直沒有調動,他總說他學非所用,當小職員委屈了他。媽媽就很難過,常常說都是她拖累了爸爸,說爸爸應該成個大畫家,所以,近來爸爸畫畫,媽媽也很鼓勵他。但是,他沒畫成過一張畫,他說筆生鏽了。爸爸是畫工筆人物的,常常畫美人,但是,也常常給美人洗臉──哦,"她笑了,凝視著何慕天。

"說下去!"何慕天催促著,吐出一口煙霧。

"給美人洗臉,這句話是曉白髮明的,曉白經常發明許多希奇古怪的話。是這樣的,爸爸每次畫美人臉畫好了總不滿意,不是說韻味不好,就是說神態不對。於是,他就要把畫好的美人臉洗掉重畫,這樣,一個美人臉洗上三四次,白臉都變成了黑臉,一張畫紙也就報銷,連同美人一起進了字紙簍。碰到這種時候,曉白就帶著他的武俠小說溜出大門,我也得趕快鑽進我的房間!只有媽媽無處可逃,陪著笑臉聽爸爸發脾氣。所以在我們家裡,美人進字紙簍的時刻,就是最可悲的時刻。"何慕天深深的凝視著曉彤的臉,在曉彤的述說裡,明遠的家庭,夢竹的生活,都清楚的勾畫在他眼前。他覺得自己的心臟被絞緊,被壓榨,被碾碎。痛楚、酸澀,和歉疚的各種感覺一起湧上心頭。他的四肢發冷,額上沁出冷汗,香菸在指縫中顫抖。連吸了好幾口煙,他才能穩定自己的聲調,問:"那么,在你家裡,是你爸爸操縱著全家的喜樂?"

"確實如此,"曉彤點點頭:"爸爸高興,全家都高興,爸爸一皺眉頭,全家都要遭殃。媽媽好象有些怕爸爸,被逼急了,才會說幾句。"

何慕天不再說話了,他靠進了椅子裡,深深的吸著煙,彷彿他只有吸菸是唯一可做的事了。他的眉頭鎖得很緊,一口口煙霧把他包圍著,籠罩著,臉色卻出奇的蒼白。曉彤有些不安,她不大明白何慕天是怎么回事,她用詢問的眼光望了魏如峰一眼。魏如峰也同樣的困惑,望了望何慕天,他忍不住的問:"姨夫,你沒有不舒服吧?"

"沒有。"何慕天悠悠的回答,心神似乎飄浮在另一個世界裡。

阿金走了進來,對何慕天說:"老爺,你的早飯都冷了。"

"收下去!"何慕天簡單的說:"不吃了。"

阿金退了下去。魏如峰心中的困惑在加深,到底怎么了?

何慕天和平常像是變了一個人,關鍵在什么地方?曉彤嗎?他看看曉彤,後者純淨的臉龐上,只有溫柔和寧靜,應該沒有原因讓何慕天煩惱呀。或者是為了霜霜,見到曉彤難免想起日趨墮落的霜霜。對了,原因就在此,找到了答案後,他覺得不必讓曉彤再和何慕天面面相對,於是,他站起身來說:"曉彤,要不要到我房裡來參觀參觀?"

"好,"曉彤說著,又不放心似的望了望何慕天。慢慢的站起身來。

何慕天像是突然醒了過來,他坐正身子,把菸蒂在菸灰缸中揉滅,用充滿感情的口吻說:"過來,曉彤,讓我看看你!"

曉彤微帶詫異的走近何慕天,魏如峰不解的皺皺眉,他奇怪姨夫竟已直呼曉彤的名字,但,接著他就釋然了,反而有份意外的驚喜。何慕天看著曉彤走近,情不自禁的用手握住了曉彤的雙手,那柔若無骨的小手引起他內心一陣劇烈的激情。他目不轉睛的凝視她,逐漸的,他覺得眼眶溼潤,喉頭哽結。久久,他才放開她的手,轉頭對魏如峰語重心長的說:"如峰,珍惜你所得到的。"

"姨夫,你放心。"魏如峰說,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么要讓何慕天放心,只感到頗被何慕天的神色所感動。

"你們去吧,"何慕天說,顯得十分疲倦。"如峰,好好的帶曉彤玩玩,我要去休息一下。"

魏如峰點點頭,帶著曉彤走上樓梯,已經到了樓梯頂,何慕天突然又叫:"如峰,過來一下。"

魏如峰再跑下樓,何慕天深思的問:"你今天下午要到曉彤家裡去嗎?"

"是的。"

何慕天默然片刻,吞吞吐吐的說:"如果你去,最好──最好──別提到我的名字。"

"為什么?"

"不為什么,你記住就好了。"

魏如峰困惑的搖搖頭,想到曉彤在樓梯上等他,他沒有時間再來追究底細,匆匆的跑上了樓。

何慕天回到自己的房裡,關上房門,乏力的倒在床上,用手抵住疼痛欲裂的額角,自言自語的說:"我必須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

他真的想了,從昨晚王孝城來訪想起,直到剛剛見到曉彤為止。卻越想越複雜,越想越糾纏不清,頭裡昏昏沉沉,心中迷迷離離。就這樣,他一直躺著抽菸,思想。中午,阿金來請他吃飯,他理也沒有理。然後,暮色來了,室內荒涼而昏暗,他無力起來開燈,如患重病般癱軟在床上,嘴裡喃喃的低語:"天哪,怎么辦呢?我能怎么辦呢?"

尖銳的汽車喇叭聲驚動了他,搖搖頭,他從床上坐了起來,是霜霜!霜霜,他都幾乎忘記她了。下了床,他步履蹣跚的走出房門,剛剛走到樓梯口,就和喝得已經大醉的霜霜遇上了,霜霜搖搖擺擺的半吊在樓梯扶手上,一眼看到何慕天,就大叫了起來:"哈!家裡的一個男人在家,另外一個男人在哪兒?"

"霜霜!你又喝醉了?"何慕天沉痛的問。

霜霜走了上來,用兩隻手搭在何慕天的肩膀上,醉眼乜斜的望著何慕天,笑著說:"你不喜歡我喝酒?爸爸?你不覺得喝醉了的我比清醒的我可愛嗎?我還沒有完全醉,"她用手指指自己的頭,醉態可掬的說:"最起碼這裡面還有一部份是清醒的。"

"唉!"何慕天嘆了口長氣,把霜霜的手臂從肩膀上拿下來,想回到房裡去。但,霜霜一跳就跳了過來,攔在他面前,嚷著說:"爸爸!別走!"

何慕天站住,霜霜笑著說:"有一樣東西要給你!"她開啟她的手提包,一陣亂翻,把口紅、手絹、指甲刀──等東西掉了一地,好不容易,找出了一個信封,遞給何慕天說:"今天早上我在信箱裡找到的,一封美麗的信,請你冷靜的看,少批評!少發表意見!"

何慕天看看信封,是霜霜所念的中學寄來的,抽出信箋,上面大致是:"敬啟者,貴子弟何霜霜因品行不端,曠課過多,並在校外酗酒鬧事者多次。故自即日起,勒令退學,並望家長嚴加督促云云──"何慕天抬起頭來,凝視著霜霜,霜霜立即把一個手指按在嘴唇上,警告的說:"我講過,少批評,少發表意見!如果你多說一句,我就放聲大哭!我說到做到,你看吧!"

何慕天蹙起眉頭,仍然注視著霜霜,顯然霜霜的威脅並不是假的,她的大眼睛裡已經充滿了淚,淚珠搖搖欲墜的在睫毛上顫動,那豐滿的嘴唇微張著,似乎隨時準備張開來痛哭一場。何慕天咬咬牙,嘆口氣,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躺回床上,他用手捧住頭,反覆的低叫:"天哪,我怎么辦?我能怎么辦?"

隔著一扇門,霜霜的歌聲又傳了過來:"香檳酒氣滿場飛,舞衣人影共徘徊……"

歌聲帶著微微的震顫,在暮色裡飄搖傳送。

曉彤剛剛走出了家門,夢竹就開始忙碌起來了,首先是整理工作,把玻璃窗、門、桌椅都擦得乾乾淨淨,連那破舊的榻榻米都擦亮了。只可惜無法修補那些榻榻米上的破布條,也沒辦法讓那些露著木頭架子的紙門變成新的,考慮再三,依然只有用老辦法,把曉彤的房間和夢竹夫婦的房間中的紙門拆除,把破舊的傢俱堆進了曉白的房間。然後,就該忙著上菜場了。在菜場中不住的打圈子,想以有限的錢,買一桌象樣的菜,這彷彿是人生最難的一項學問。最後,還是一咬牙,超出了預算好幾倍,買了一隻雞,一條活的草魚,和一些別的菜。回到家裡,立即就鑽入了廚房,一整天的忙碌,都只為了那位嬌客。魏如峰,他將是怎樣的一個男孩子?夢竹不止一百次在心裡揣測他的樣子,而一次比一次想得漂亮。雖然她對他的認識,只有從曉彤嘴裡聽來的一些,但是,她已經在以一個丈母孃的心情來愛他了。

明遠看到家裡天翻地覆的整理,一清早就躲了出去,曉白也溜走了。下午明遠是第一個回家來的人,走進家門,他被室內煥然一新的佈置弄得呆了呆,接著,好久沒有聞到的肉香撲鼻而來,他本能的聳了聳鼻子,又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夢竹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臉被爐火烤得紅紅的,眼睛因為興奮和愉快而閃著光,看起來比往日似乎年輕了十歲。這使明遠心頭掠過了一陣微妙的不滿,不過是招待曉彤的男朋友罷了,又不是夢竹自己在戀愛,何至於緊張興奮成那個樣子!夢竹看到明遠,就不安的笑笑,好象有什么事必須抱歉似的,然後在圍裙上擦擦手說:"幾點了?"

"才四點鐘。"

"唔,曉彤說她五點鐘左右和魏如峰一起來。"夢竹說,看了看明遠。"明遠,我看你換一件襯衫吧,我已經給你燙好了,放在曉白的床上。"

"嗯,"明遠皺皺眉。

"還有西服褲,也燙好了。"

"夢竹,別人要追的是你的女兒,不是你的丈夫!"明遠不滿的說。

"噢!"夢竹抱歉的笑笑:"總不能弄得太寒酸相,讓曉彤沒有面子呀,聽說那姓魏的是一家大紡織公司的董事長的親戚,家庭環境很好,別叫人看不起我們!"

"面子?"明遠更加不滿了。"我們窮,講什么虛面子呢?打腫臉充胖子,何必?他要是對曉彤有真心,決不會因為我們家窮而看不起曉彤,如果他對曉彤沒有誠意,我們更不必顧慮什么面子了!"

夢竹知道明遠說的也是道理,可是,以一個母親的心,就不會這樣想了。在母性的心理中,能給女兒爭點面子就要給女兒爭點面子。她自己也有年輕的時候,她能深深體會到少女的心理,那是最敏感也最要面子的年紀。可是,看到明遠臉上有不快的樣子,她就不敢多說什么,又鑽回到廚房裡,面對著菜刀砧板,她忽然覺得沉重了起來,她知道明遠為什么不高興,如果明遠……她摔摔頭,摔掉了一個將要形成的思想,卻又無法自釋的嘆了口長氣。

曉白接著就回來了。他的頭伸進了廚房裡,先來了個深呼吸,閉著眼睛說:"唔,真香!"

然後,他將藏在身後的手一揚,嚷著說:"媽,你看!"

夢竹抬起頭來,發現曉白手裡高舉著一束插瓶的花,玫瑰、百合、劍蘭和大理菊,全是名貴花房中所賣的那種花。她驚異的說:"哪裡來的?"

"買的!"曉白笑嘻嘻的說:"我也要為招待我這位未來姐夫貢獻一點東西呀!"

"你哪兒來的錢?"

"我那些兄弟們給我的,我對他們說,我需要一點錢用,他們就這個五毛,那個一塊的湊給我!"

"他們為什么要給你錢用呢?"夢竹不解的問。

"我們是生死弟兄呀!"曉白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還在乎區區的幾毛錢?"

聽起來滿有道理的,可是,夢竹覺得總有點兒不對頭。但她沒有時間來追問這件事,湯鍋開了,熱氣正從鍋蓋裡冒了出來,蹄膀的火太大了,又必須趕著去弄小。她只對曉白說了聲:"去把壁櫥裡那個花瓶找出來,插起來吧!"

曉白跑到房裡去取來花瓶,擠進廚房來裝水,站在水龍頭邊,礙手礙腳的,卻又不急著出去。反而伸過頭來,笑嘻嘻的對夢竹說:"媽,那個魏如峰長得很漂亮,有點像電影明星亞蘭德倫。"

"哦?"夢竹停了切菜,看了曉白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見過。"

"你見過?"

"嗯,見過好幾次,他有輛'司各脫',真棒!將來我有錢,也買他一輛,帶著女朋友兜風,才過癮哩!"

"你知道的事好象不少嘛,"夢竹說:"你還知道些什么?"

"還知道一件事,"曉白神神秘秘的說。

"什么事?"

"那就是:姐姐愛那個姓魏的愛慘了!"

"愛慘了?"夢竹搖搖頭,孩子們的形容詞用得真怪,"愛"字還有用"慘"字來形容的呢!"你又知道了!"

"當然,姐姐自己告訴我的,她說認識了那個姓魏的,她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可愛!"

"哦!"夢竹的菜刀停在砧板上,這句話使她的情緒盪漾了一下。曉彤,她是真的陷入情網了!她目光朦朧的看著切了一半的菜,依稀又回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曉彤這樣的年紀吧,可能比曉彤還要大一點。嘉陵江畔,沙坪壩,小茶館,南北溫泉……那個陪在自己身邊的男人,一襲藍布長衫,瀟瀟灑灑,倜儻不群……"媽,"曉白的聲音把她喚了回來:"將來我有了女朋友,你是不是也這樣招待?"

"當然,"夢竹的菜刀恢復了工作,忙碌的在砧板上移動。

"你是不是已經有女朋友了?"夢竹這句話原是順口說出來的,但曉白卻一下子紅了臉,拿著花瓶,他往房裡跑去,一面-下一句話來:"哈!八字還沒一撇呢!"

夢竹看看那個竄走的影子,怔了怔,接著就微微的笑了起來,還是沒長大的毛孩子呢,也懂得聽到女朋友就臉紅了。

跟著時代的進步,孩子們彷彿都越來越早熟了。

曉白跑進了那間"臨時客廳",忙著把花剪枝插瓶,從沒有藝-的修養,他剪了個七零八落,亂七八糟。明遠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的搖搖頭,嘆口氣說:"太上皇來了大概也不會這樣緊張!"

然後,他接過曉白的剪刀來,把花一枝枝的剪好,插入了瓶裡。

曉彤和魏如峰看完一場電影,已經四點半了。從電影院出來,魏如峰在存車處取出了摩托車,扶著車子,他咳了一聲,把臉色正了正,又拂了拂已梳得很整齊的頭髮,再整整領帶,拉拉衣服,板著一張臉說:"曉彤,你看我能夠通過嗎?"

曉彤望了他一眼,不禁掩口一笑,說:"馬馬虎虎,只是太漂亮,太正經了一些,像是去參見皇帝。"

"老實說吧,"魏如峰皺皺眉,一股苦相:"我今天實在比參見皇帝還緊張哩!"

曉彤坐在摩托車的後座,用手抱住魏如峰的腰,說:"快點吧!"

車子向街道上滑去,魏如峰一面駕著車,一面提心吊膽的問:"喂,曉彤,你那個爸爸很嚴厲的嗎?"

"有一點兒。"

"怎么個嚴厲法?"

曉彤噗哧一笑,說:"他會盤問你祖宗八代,你的私生活,如果上過酒家舞廳,一律列入不純正派,他還會看相,眼睛正不正,眉毛歪不歪,談吐風度,要求得苛刻之至。假如你說了一個字的謊,他馬上就看出來了……"

"喔,曉彤,你也學會嚇唬人了!"

車子轉了一個彎,魏如峰吸了口氣說:"說實話,曉彤,我這人是什么都不怕的,見任何人我都不在乎,在讀書的時候,什么演講比賽啦,學生代表啦,都推我去,就因為我不緊張,到泰安之後,公司裡有任何招待人的事,也都是我出馬。可是,今天不知是怎么回事,就是定不下心來,好象有一個預感……"

話沒說完,車子險險的撞上一輛三輪車,魏如峰緊急煞車,才沒有撞上,那車伕還-下一聲咒詛,自顧自的走了。曉彤驚魂甫定,拍拍魏如峰的背脊說:"喂,好好的騎吧,別說話了,等下撞上了汽車才冤呢。那么,你的鬼預感大概真的應驗了,我不相信你的預感,告訴你,你放心吧,我也有預感,覺得爸爸媽媽一定會喜歡你。"

"那么,為你的預感祝福!"魏如峰嚷著說。

車子到了巷口,他們停止了談話。轉進巷子,在曉彤家門口停下車來,還沒有熄掉馬達,大門就開了。曉白含笑站在門裡,說:"我一聽到摩托車聲,就知道是你們來了。"

走進大門,明遠已站在玄關等候他們,他終於換上了乾淨的襯衫和西服褲,不過有點繃手繃腳的顯得不大自在。曉彤訥訥的站著,微紅著臉,不知該如何為魏如峰引見。還是曉白說了一聲:"爸,這就是魏大哥。"

魏如峰乘機彎了彎腰,喊了一聲"老伯"。明遠點了點頭,冷眼看著魏如峰,他原以為曉彤的男朋友,一定是個和曉白差不多大的"毛孩子",不料一見之下,文質彬彬的,也挺持重的,和他的想象大不相同。就這樣一眼,他已經斷定這孩子的分數比曉彤高,不禁對曉彤擇友的能力要刮目相看了。

"請進來坐吧!"明遠說,領先走進了"客廳"。

魏如峰和曉彤跟了進去,望著室內的佈置,曉彤覺得心裡一陣溫暖,那瓶放在茶几上的花生動的伸展著枝子,窗明几淨的小屋給人一份說不出來的溫馨之感。雖然沒有辦法和何家的豪華相比,卻另有一種寧靜雅緻。曉白在曉彤進屋前拉了她一把,在她耳邊悄悄說:"那一瓶花是我'捐獻'的,漂亮不?"

"謝謝你。"曉彤喜意盎然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微笑。

"別謝我,我這是投資。"

"怎么?"

"將來我會叫我的姐夫加倍償還我!"

"呸!去你的!"曉彤脹紅了臉說,走進了屋裡。

夢竹從廚房裡出來了,她已經換上了她最好的一件淺藍色的旗袍,頭髮很舊式的在腦後挽了一個髻,這打扮使她看起來很老氣,但也很清爽和高貴。魏如峰從椅子裡站起身來,曉彤輕聲的作了一番介紹:"這是我的媽媽,這是魏如峰。"

魏如峰恭敬的叫了聲"伯母"。夢竹打量著他,頎長的個子,濃眉下一對深湛清亮的眼睛,鼻子太大了一些,嘴也嫌太闊,不過,"味道"頗佳,她幾乎是立刻就愛上了這個"準女婿"。坐了下來,她微笑的問:"魏先生府上是──""雲南。"

"哦,"夢竹說:"雲南什么地方?"

"昆明。"

"噢,"夢竹似乎微微的有些震動:"你在昆明住過嗎?"

"我十歲離開昆明,跟我姨夫到上海去,然後又跟我姨夫到臺灣來。"

"哦,那么,你也跑過不少地方了?"明遠插進來問。

"是的,"魏如峰迴憶的說:"抗戰勝利之前都在昆明,勝利後,因為我姨夫到上海經商,我就跟著他到上海。我姨夫雖走入商業界,卻是個非常瀟灑的人,那兩年,我經常和他到杭州西湖去玩。"

"杭州還記得嗎?"夢竹問:"我們也在杭州住過一段時間。"

"記得清楚極了,三潭映月的迴廊,蘇堤的垂柳,靈隱寺的暮鼓晨鐘,還有那些滿湖的小船。我記得我最喜歡在晚上看半山中寺廟裡的點點燈光,和聽那些木魚鐘磬的聲音,使人覺得好寧靜,好悠然。"

"那時候你已經能夠體會那么多了?"夢竹問。

"我是個很早熟的孩子。"

談話似乎一開始就很順利,繞著這個西湖的題目,談料源源湧出,曉彤和曉白這兩個臺灣長大的孩子,反而沒有插嘴的餘地了。六點鐘左右,飯擺了出來,曉彤幫著母親端碗擺筷子,添飯添菜的,忙得不亦樂乎。魏如峰談鋒一順,也就-開了那份拘謹和緊張,恢復了原有的灑脫自然。這天,夢竹並沒有準備酒,因為她覺得招待小輩,酒是不太必須的。可是,大家依然吃得很高興,夢竹是越看魏如峰就越欣賞,連原來感到的他的缺點,也都被他的優點所掩蓋了。明遠雖然談得不多,但顯然也很愉快。曉彤看到大家都那么融洽,心裡自然有說不出的高興。曉白揹著人,不斷對曉彤做鬼臉,更弄得曉彤時時刻刻都要調開眼光,忍住那不由自主要綻放出來的微笑。

吃過了飯,曉彤幫夢竹把碗筷撤回廚房裡,夢竹望著曉彤,對她含意很深的笑了笑,曉彤想問什么,但一看到夢竹的笑臉,就知道什么都不必問了。夢竹把曉彤拉到身邊來,凝視著她的眼睛,微笑的說:"曉彤,為什么不早一點告訴媽媽?你以為媽媽一定會反對你的朋友嗎?這是個出乎意料之外的青年,曉彤,好好的享受你的生命,創造你的未來吧,說實話,我喜歡這孩子!"

曉彤紅著臉鑽出廚房,回到"客廳"裡去了。剩下夢竹,一面擦洗著碗筷,一面情不自禁的微笑。她心懷盪漾得很厲害,她是真的弄糊塗了,不知是女兒在戀愛還是她又戀愛了?

可是,在這種醉意朦朧的感覺中,也有一份難言的酸澀和淒涼的情緒,她在戀愛著的女兒身上,看到了過多自己逝去的青春和歡樂。

洗完碗筷,回到屋裡,魏如峰正在和明遠暢談文學,這使她愣了愣,明遠素來不長於談話,可是,看來他們卻談得非常之投契。由中國之古典文學,談到西洋的現代文學,接著,他們就辯起論來了,明遠認為中國之舊文學,決非西洋的新文學所能比擬,魏如峰卻堅持西洋文學有中國文學所沒有的長處。這場辯論的時間不長,很快就因為兩人都同意各有所長,各有所短而取得協議,宣告辯論結束。夢竹含笑的聽著他們的談話,衷心欣然。等他們談到一個段落,夢竹就笑著問魏如峰:"你學文學,為什么又在商業界服務呢?"

"因為我姨夫的關係。泰安的股份大部份是我姨夫的,而他又不大喜歡過問公司裡的事,我畢業之後原說在公司裡幫幫忙,誰知一插進手就退不下來了。現在,我姨夫也不肯放我離開,事實上,我一直希望能從事文教工作,最大的願望,是到報社做記者或編譯。"

"你住在你姨夫家裡嗎?"

"是的。"

"你姨媽也在一起?"

"不。很早以前,我姨夫就和我姨媽仳離了。"

"哦?"夢竹有點意外:"那么,你怎么還跟著你姨夫呢?"

"這裡面關係很複雜,我的姨夫姓何,是昆明的世家,我母親姓王,也是昆明的世家,而姨夫和我父親又是生死之交。據說,我姨夫娶我姨母並不很情願,我姨夫在重慶讀大學,然後,不知是怎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彷彿姨夫發生了一點桃色糾紛,就和我姨媽鬧翻了,我姨媽一氣遠走,失去了訊息。可是,這件事並不影響我父親和我姨夫的感情,所以,我想到上海去唸書時,我父母也很放心的把我交給我姨夫,我就住在姨夫家裡,一直跟著姨夫到臺灣。"

"噢,"夢竹凝視著魏如峰,深思的說:"你說你姨夫在重慶讀大學?什么大學?"

"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

"中國文學系?"夢竹皺攏了眉頭,似乎在尋思著什么,接著,就微微的變了色,艱澀的說:"你說你姨夫姓何?"

"是的。"

"何什么?我是指他的名字?"

魏如峰正要說話,夢竹卻又突然跳了起來說:"噢,談這些沒什么意思,你的茶冷了吧?魏先生,我去給你換一杯熱的。"她站起來,走到魏如峰的面前去拿茶杯,但她的手是微顫著的,面容青白不定。曉彤吃了一驚,站起來說:"媽,你不舒服嗎?"

"沒有的事。"夢竹力持鎮定的說,拿起了那個茶杯,剛剛轉身,她就接觸到明遠銳利的目光,那對平日憂鬱深沉的眼睛現在看來陰鷙而兇猛,狠狠的盯在她的臉上。這使她渾身一震,臉色就更加蒼白了。然後,她聽到明遠冷冰冰的聲音,像從個遙遠的冰窖中傳來:"魏先生,你還沒有說完,你姨夫的大名是──""何慕天!"魏如峰不假思索的說,何慕天的警告早已忘到九霄雲外了。

夢竹的身子晃了晃,彷彿捱了一下突然的狙擊,她試著站穩,但兩條腿忽然間完全失去了力量,哆嗦著無法站定,手裡的茶溢位了杯子,眼前的景緻成了模糊一片,恍惚中,她聽到明遠冷幽幽的聲音在說:"曉彤,你沒看到媽媽不舒服了嗎?你最好扶她到曉白屋裡去坐坐。"

她心中翻湧著,許許多多冷得像冰又炙熱如火的巨浪夾攻著她,她呻吟了一聲,任由曉彤把她牽進那堆滿傢俱的小屋裡。坐在床沿上,她用手捧住焚燒欲裂的頭。曉彤不安的跪在榻榻米上,仰視著她說:"媽媽,你怎么了?你一定是在爐子旁邊烤得太久了。"

"是的,是的。"夢竹呻吟著說,在紊亂如麻的腦子裡整理出最後一縷有理智的思想:"曉彤,我想休息,你最好馬上把你的朋友送走。"

"好的,媽媽。"

曉彤匆促而恐慌的答了一聲,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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